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杨璐 实习生 耿立君
早上将近7点,家住济南花园路与山大路交叉口的二胎妈妈孙晓青就要准时出门,送孩子是按“秒”计算的——多耽误一分钟,孩子就有迟到的可能。她先开车送老大到校,再折返送老二,走完一套流程才赶去上班。丈夫长期驻外,家中老人年近七旬、身患基础病,只能作为紧急后备力量,两个孩子的接送、照料重担,几乎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中午十一点半,中小学放学铃声响起;傍晚六点半,写字楼里灯光未熄。横跨其间的几小时空档,是无数双职工家庭绕不开的日常考题:孩子放学了,父母却还没下班。隔代照料能力减弱、校内资源有限,大量隐于居民楼内的“私人小饭桌”,成了许多家庭解决孩子用餐与看护的“刚需选择”。可无证经营、消防隐患、后厨乱象、食材溯源缺失……这些托管点长期游离于监管边缘,让家长陷入“不敢送、却没得选”的两难境地。
变化正在发生。9月16日,《山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加强校外托管机构监管的意见》即将正式施行。这是山东首次从省级层面系统规范“小饭桌”,从主体登记、场所安全、消防审验、燃气使用到餐饮服务许可,为校外托管划出清晰合规“红线”。这一民生业态,由此迈入“持证上岗”新阶段。
一张营业执照,能否真正解开家长心头的焦虑?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走访家长、托管经营者和专家学者,探寻政策落地背后的现实与挑战。
从“不敢送”到“没得选”:一位二胎妈妈的七年托管体验
孙晓青与校外托管结缘始于2019年,彼时老大刚上一年级。开学前夕,她临时走访多家机构:不少设在老旧居民楼内,房屋阴暗潮湿、空间狭小,卫生间男女共用,吃饭、午休场地还分属不同楼栋;价格低廉的硬件差、卫生堪忧,规模大的又担心老板不在岗时兼职人员责任心难保障。
多方比对之后,她选定了一家距离学校800米、需要横穿马路的托管机构。该机构最初开设在高层住宅,存在电梯安全隐患,但独立功能分区、分设男女卫生间、配套图书阅读区等条件,在一众托管中相对突出。
最初,她也曾尝试自己中午接送孩子。“11点接上孩子,在外简单吃快餐,骑车回家睡20分钟,就要匆忙叫醒送回学校。”大人孩子都身心俱疲,仅仅一天,她便选择把孩子送入托管。
七年时间里,她见证了这家托管机构从最初4名学生,逐步发展为双校区运营规模。经营者发现高层住宅电梯隐患后,及时更换低层房源,按照原有标准重新装修,拓展活动平台,增设节日活动,食材也全部采购自正规商超,做到每日菜品更新。
学校配餐也曾是备选。孩子三年级时,孙晓青尝试过学校配餐,但仅一周就难以为继:孩子吃出钢丝球等异物,肉类多为半成品、口味偏辣,经常只能吃青菜,下午上课容易饿,向学校反馈改善也有限。到五六年级,学校提倡在校就餐、中午还安排讲课,孩子吃不好、休息不足,孙晓青只能给孩子特殊申请重回校外托管,用中午听课时间换孩子吃得好、能午休。
被寄予厚望的校内课后延时服务,同样存在现实短板。延时服务时段多采取多班合并管理,值班教师首要职责是保障学生安全,很难实现个性化作业辅导。各类打卡、视频录制、打印等任务,大多需要家长下班之后完成,孩子很难保障晚上九点上床休息。
“如果家委会能够引入书法、体育、艺术等合规社会课程,把作业辅导纳入延时服务,家长五点半左右就可以接走孩子,能极大缓解双职工家庭压力。”孙晓青说。但现实中,各个学校家委会能力参差不齐,引入课程质量难以统一,校内延时服务尚无法完全替代校外托管。
寒暑假的托管缺口更为突出。缺少老人照料,校内托管资源有限,部分托管机构不接收幼小衔接阶段儿童,不少家长只能将孩子辗转托付给亲属照看。
在这位二胎家长眼中,理想的托管要位置靠近学校、硬件采光达标、活动空间充足,还要有长期稳定的全职师资。她也期待,监管不能只停留在消防、餐饮等硬件层面,还应对师资资质、人员性质、问题处置渠道作出明确规定,完善事后的维权路径。
“回到家可以母慈子孝,只陪孩子玩耍,不用埋头处理各类作业打卡”,这是很多家长选择托管最朴素的期待。对大量双职工家庭而言,校外托管依旧是家庭照料缺位下不可缺少的补充。
记者走访:两张“放心账”
记者以学生家长身份,实地走访了济南历下区、历城区等多家托管机构,探访小饭桌的运营现状。
在历下区和平路一家托管机构,记者到访时正值老师接孩子放学。孩子们排着队有序进入,洗手、落座、吃午饭,餐食已提前分装摆好。进门处墙上,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悬挂整齐、一目了然;整洁的床铺、干净的厨房、专门的常温饮水机,细节处处用心。
在历城区山大北路一家托管机构,随着新规将落地,管理标准进一步从严:班级已全部满员,新生报名需排队等空位;家长只能在门口接送,不得进入托管班内。记者以家长考察为由获准进入,全程禁止拍照录像。机构墙面上,营业执照、从业人员健康证、师资资质等证照一应俱全;工作人员介绍,食材均为品牌直供、当日到货,厨师有30余年从业经验。周边居民评价,这里收费虽高于普通小饭桌,但服务品质与之匹配,“贵有贵的道理,吃饭、教学都不一样。”
“想搬,搬不走”:合规路上的现实梗阻
济南一位托管机构创办人的经历,折射出行业洗牌下的机遇与现实困境。2019年,她因育儿需求投身托管:孩子升入小学后,她发现周边居民楼托管环境脏乱,难以满足教育陪伴需求,而夫妻二人工作繁忙、老人仅能接送,遂辞职创办托管。
创业初期缺乏经验,首期仅招3名学生,人力房租居高不下,经营持续亏损;靠教育理念契合家长、口碑,生源才扩至二三十人。
从业者坦言,行业鱼龙混杂,有的机构一名老师要面对三十余名孩子,财物受损、矛盾发生时无力妥善处理,规范化是大势所趋。但老城区条件成为合规转型的现实阻碍:学校周边多为老旧居民楼,符合条件的商铺房源稀缺、胡同房屋硬件不达标,机构想搬离却长期找不到合适场所;居民楼又办不了小餐饮资质,只能处于监管的夹缝之中。
在教育理念上,这位从业者认为,家长需求早已超越吃饭、接送,学习氛围、综合能力培养愈发重要;孩子的自驱力远比被动刷题可贵,应给予自主玩耍、协商解决矛盾的机会。她看好社区儿童服务中心模式,希望打造集书店、研学、团体实践于一体的成长空间。
执照之外:谁来接住孩子的“三小时”
新规落地过程中,行业普遍关心:准入门槛如何把握,如何避免规范政策中“误伤”民生供给。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表示,消防、食品、场地多套标准叠加,如果缺少合理的过渡安排,部分存量机构达不到办证条件,有可能转入地下,形成灰色经营,反而加大风险;一旦发生安全事故,还容易出现部门之间责任推诿。
他建议,监管应在“守住安全底线”与“让合规者进得来”之间找到平衡,给存量机构留出整改过渡期。
收费监管同样存在落地难点。政策明确要求托管机构落实合同管理、资金监管账户制度,防范预收费风险。但部分机构用个人微信收款等方式绕开监管;部分家长为获优惠一次性缴纳长期费用,也给机构留下了规避空间。专家提示,家长应主动核验机构资质,坚持签订规范合同、资金进监管账户,从消费端压缩违规操作空间。
破解双职工家庭课后托管难题,需要校内、社区、市场三方协同,但协同机制的落地,离不开经费、权责、风险分担等配套支撑。校内课后服务是化解托管缺口的重要抓手,可教师承担延时服务会增加负担,仅靠行政指令、缺少财政经费保障劳务报酬,容易挫伤参与积极性。熊丙奇建议,落实政府财政兜底、保障教师合理报酬,尊重参与意愿,必要时引入社会专业人员,不能把压力全转嫁校内教师。
社区公益托管本可提供普惠服务,却同样受制于运营经费、人员力量与安全责任:缺少专项经费和专职人员,一旦发生意外伤害责任难以划分,社区开展托管意愿不强;没有财政投入和风险分担机制,仅靠发文号召,很难常态化运转。
熊丙奇还提醒,单纯“看住孩子”很难获得家长认可。家长选择托管,不只是图人身安全,还期待作业完成、习惯培养、兴趣拓展等增值服务;只做简单看管,容易流于形式,难以匹配真实诉求。
不少受访家庭期待的,不只是一张合规证照,而是家门口既有安全可靠的托管供给,也有价格可负担的选择。一张小小的托管经营证照,照见城市民生治理的复杂命题。规范行业、守住安全底线只是第一步。如何在安全规范、便民普惠、供需平衡之间找到最优解,真正回应双职工家庭的课后托管诉求,仍是一道需要持续作答的民生考题。(文中孙晓青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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