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朱轶乐：他们如何永生？——从马王堆到美洲古文明的生命想象

来自两千多年前的辛追夫人仍像“活着”一般，迎来二十一世纪的人们了解她的生活起居，穿过上海博物馆外的玉米地，时光机又带人们回去古老的美洲世界，电光火石之间，马王堆墓展与美洲展在时空隧道里相遇、拥抱。当汉代人将对长生的渴望写进帛画与随葬衣物时，在遥远的美洲，人们早已开始通过玉米神来理解终结与新生之间的循环往复。相隔万里、跨越漫长岁月，两大古文明彼此映照，竟在关于生命与死亡的想象中，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不曾消失的玉米神

此次在上海博物馆举办的“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其特别之处在于，进入展厅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玉米地。

上海博物馆人民广场馆外的玉米地

不止于此，玉米从馆外“走入”馆内——位于玛雅展厅的玉米神抄本风格陶杯，是玛雅文化中“玉米”这一神圣符号的再现。陶杯上的年轻玉米神从象征地底或水底的山怪顶部浮现，身体舒展，头部微微后仰，独特的发式也成为极具辨识度的视觉形象。杯口一周绘有象形文字，将神话叙事环绕于器物之上。于是，一只原本用于日常饮用的陶杯，也成为承载神话与生命观念的容器——玉米神从地下重新出现的形象，正象征着生命从死亡中萌发、再度生长的力量。

玉米神抄本式陶杯

在玛雅文明中，玉米神被赋予男性神祇的象征，他年轻，有活力。传说，他走向生命的终点，游历地下世界，而后又从大地的裂缝中重生，这并非表层意义上的“复活”，也并非“灵魂的永生”，更代表了宇宙间生命的循环。宗教史学家米尔恰·伊利亚德在《神圣与世俗》中曾指出，宗教性的生命观使人们能够从植物反复生长的节律中，读出“再生、青春与不朽”的意义。玉米的种子埋入土地，看似走向死亡，却也意味着下一次生长的开始。因而，玉米的生长周期在玛雅文化中，自然也被理解为生命、死亡与再生的轮回，周而复始——生命如同一场漫长的旅行，死亡不再是终点，像是旅途中的某一个驿站，经历过后又将迎来下一次生命的启始。

被视为研究玛雅神话最重要的文献之一的《波波尔·乌》指出，创造世界和人类的神，将黄玉米与白玉米一同研磨、注入水，最终以玉米塑造了人类的身体。在古代中美洲，玉米不仅是人们赖以生存的重要粮食，在人们的信仰中也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位，它仿佛镶着金边，其光环隐含着神圣的意味。而当时间来到奥尔梅克文明时期，玉米便开始以神祇和新生嫩芽的形象出现在艺术中，并逐渐成为生命萌发与再生的重要象征。

在大英博物馆收藏了一尊公元715年的玉米神雕像，出土于洪都拉斯的科潘遗址。其头饰是经过艺术化加工的玉米穗，头发则模仿了玉米穗上的玉米须，由此可见，玉米不再是普通的农作物，而是化身为神祇身体的一部分。在馆内对该雕像的说明文字中，也提到这尊年轻的玉米神从地下世界重现，象征着旺盛的新生长。当然，也不能将玉米神囿于男性这个范围中，此次展览中，也展出了与阿兹特克玉米女神希洛嫩有关的陶香炉复制品，原作品出土于今天墨西哥城的特拉瓦克地区，约制作于1500年前后，是一件高近一米的大型彩绘陶制仪式器。

年轻玉米神希洛嫩陶香炉（复制品）

希洛嫩是年轻的玉米女神，她代表的是新鲜、柔嫩的玉米，是正在茁壮生长的玉米，是生命本身所蕴含的力量的体现——正一次次从土地中重生。女神手持玉米穗，巨大的身形与玉米的意象融为一体，使一株普通的作物获得了神圣的形态。对于以玉米为重要食物来源的阿兹特克人而言，这或许正是他们赋予生命生长以神圣意义的一种方式。在上海博物馆的“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中，“世界树”亦有着举足轻重的象征意义，串起这一“生命无限循环”的古文明，树根深深扎入冥界，挺拔的树干则立于人间，广袤的树冠伸向天空，衔接起生生不息的天、地与人间。

对生活眷恋的长生之愿

无独有偶，中华艺术宫的重磅大展“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国宝艺术大展，则让我们从另一种古老的生命叙事中，看到了人类面对死亡时与“玉米神不断重生”所相似的渴望：生命是否真的会在死亡的那一刻彻底终结？是否可以继续延伸？

马王堆汉墓可谓20世纪世界最重大的考古发现之一，此次展览的吸睛之处主要在于——辛追夫人的遗体。众人皆想破的迷局，便是这两千多年后，依然保存着，并且是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的湿尸（这也就意味着保存的尸体不仅有骨骼，有经过人工处理后的干燥皮肤，还有软组织和身体结构，仿佛她依然活着，只是暂时睡着了一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马王堆汉墓T形帛画上的辛追夫人形象

辛追夫人是西汉长沙国丞相、第一代轪侯利苍的妻子。她生活的汉代，是一个对长生、成仙以及死后世界有着强烈想象的时代，是一个不甘于把死亡视作终点的时代。当时，人们追求长生，也相信死亡之后仍有另一个世界。早在战国晚期，中国古人已开始想象另一种形式的“不朽”，如传说中的蓬莱仙境，被看作神仙的居所，更是拥有长生不死之药，是求仙者所向往的地方。到了汉代，对长生与死后世界的想象变得更为具体——人们不仅希望活得更久，也开始设想，人死之后是否仍可以进入另一个世界，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从展览的展品中可以看到，这种对生命延续的愿望，并不只存在于神仙、仙境和死后的世界，同时也被勾勒进辛追夫人的日常生活中。马王堆一号墓出土的覆盖在辛追棺椁上的T形帛画——目前所见汉代最大的彩绘帛画——正是这种想象最重要的见证之一。

马王堆汉墓里的T形帛画

这幅T形帛画是用于葬仪的绘画，也常被称为“非衣”，被看作是古人灵魂升天的媒介。整幅帛画以T形展开，最上方画着日、月、神人、天门等形象，象征着神圣的天界；中间是拄杖老妇人和两条蛟龙的人间场景；最下方则出现双人托着大地的巨人等形象，被认为与地下、幽冥世界有关。三个空间彼此相连，似乎暗示着一条贯通天地、人间与幽冥的道路。在当时人们的想象中，死亡或许并不是生命的彻底消失。辛追夫人的“魂”离开身体之后，还将前往另一个世界。T形帛画所描绘的，正是这样一个从现实世界通向未知世界的想象。而在遥远的美洲，玉米神也曾经历类似的死亡：他进入地下世界，又从死亡中重新诞生。辛追夫人走向天界，玉米神回归大地，虽略有不同，可人类面对死亡时却产生了相似的追问——死亡之后，生命或许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如果说T形帛画是描绘了死者通往另一个世界之路，那么随葬的衣物，则让我们看到，人们似乎还在为那个世界里的生活做着准备。展览中的一件展品，尤其值得注意，那就是一件织有“安乐如意长寿无极”文字的丝绵袍残片。它出土于马王堆三号墓，是辛追之子利豨随葬衣物的一部分。这并不是一件留给生者的普通衣物，而是作为随葬的“裞衣”，一起被带入墓中，陪伴亡者走向另一个世界。尤为特别的是，这八个字并不是后来写上去的，而是直接织进了衣物的菱纹绮之中。黄褐色的菱形纹样之间，篆书“安、乐、如、意、长、寿、无、极”依次出现，文字与织物本身融为一体。两千多年前的人们似乎不愿让死亡成为生命的终点，他们把对安乐与长寿的期望织进一件送往地下的衣物里，让亡者一并带入幽冥——仿佛在那里，生命依然可以有它未完的部分。

此外，通过其他展品，人们也能通过感官来“触碰”属于辛追夫人生前生活的痕迹，她的衣物、妆奁、坐具、漆器，以及与饮食、起居有关的各种器物。它们精致、繁复，被保存下来，穿越两千多年的时光，重现在我们眼前。例如首次在湖南省外展出的油彩双层长方形漆妆奁，或是目前考古发现最早的丝织茵席——对鸟菱形纹绮地“乘云绣”坐垫，抑或大量带有狸猫纹的器物——其中就有西汉“君幸食”“九升”彩绘狸纹木胎漆盘。

油彩双层长方形漆妆奁

“君幸食”狸猫纹漆食盘

其中，油彩双层长方形漆妆奁尤其值得一看。这件出土于马王堆三号墓的漆奁，是第三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此次原件是首次外展。漆奁呈盝顶式长方形，盖面与外壁以白色凸线勾勒出边框和卷云纹，纹饰之中又堆填调油矿物颜料，被视为汉代堆漆工艺的重要实例。更有意思的是，妆奁之中还保存着漆纚纱冠——也是目前所见最早的乌纱帽实物。由此，一个活灵活现的辛追夫人“活”了过来，她也爱梳妆打扮，也爱美食，更是一个猫奴。这些原本属于一个人的日常之物，如今却从一座墓葬里重见天日，这不禁令人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死亡带走了人的身体，却似乎没有让她的生活随之消失。当我们从天界、幽冥这些宏大的想象重新回到一件件具体的器物时，会发现，马王堆的展览真正动人的地方，也许并不只是它让我们看见了两千多年前的古人如何面对死亡，更在于它让逝去的人，重新拥有了“生活”的轮廓。汉代的人们对长生的追求，其实映射出的是对“活得更久”的渴望。

两大古文明的互相凝视

当我们把这两个相隔万里的古老文明安放在同一个时空，它们望着彼此，用独有的方式进行对话，发现在面对生命的终点时，对方与己身皆有的一些相通的熟悉之处，又看见一些别样的归途。其相似之处在于，原来它们都未曾觉得生命已完全走入终结。在“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美洲人将生命看作不断还返重生的力量，结束只是为了进入下一轮生命开始的必要阶段，相信生命终会重新归来；而在“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国宝艺术大展，中国古人则对长生充满想象，试图令生命摆脱短暂的肉身限制，继续向神秘的时空之外延伸，渴望生命能继续走下去。

然而，看着相似的“生命延续”却又承载着不一样的两种生命想象。“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与“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国宝艺术大展各自代表的两种古文明对于“延续”的理解，并不尽然相同。

在古代中美洲，玉米神的死亡与重生并不是一个孤立的神话，而是与月亮的盈亏、季节的更替共同构成一种时间秩序。死亡本身就是再生的前提，生命也并非只是一条沿着从出生走向终结的直线，而是在死亡与新生之间不断循环。正是“循环”构成了玉米神神话中最核心的生命隐喻，即生命的延续并非指某一个永不逝去的个体，而是一次次循环往复。

玛雅-奥尔梅克神话中的玉米神

如果说玉米神的再生，是让生命重新回到宇宙运行不息的循环之中，那么马王堆展所呈现的汉代人追求的长生，却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被珍视的，是一个具体生命在肉身终止之后还能否继续存在。其更像是在为一个具体的人寻找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道路——升仙、长生，以及死后灵魂仍然可以延续的可能。历史学家余英时在研究中国早期灵魂与来世观念时，就曾以马王堆出土的帛画等材料为重要依据，指出早在佛教传入以前，中国人便已经形成了关于死后“天界”与“地下世界”的想象，并发展出了对于魂、魄以及死后存在的理解。由此看来，马王堆墓葬中那些通往天界的想象、为死者准备的衣物与器物，以及“长寿无极”这样的文字，既寄托着古人对于升仙、长生的向往，也流露出他们对生命能够在肉身之外延续下去的想象——这正是两千多年前的中国古人对于“如何让一个生命继续存在”的回答。

两者虽有不同，但或许，这正是古文明最动人的地方。人类从来脚踩不同的土地，拥有迥异的神话、晦涩的语言与各自的信仰，却依然无法回避同一个问题：生命为何会结束，而我们又该如何理解这场结束？诚然，两千多年前的人们没有我们今天的科学知识，却用神话、器物、艺术与仪式，为这个追寻留下了各自的回答。自然，答案未必相同，甚至彼此遥远，但它们无非都在努力印证一件事——面对死亡，人类从未停止想象“继续”的可能性。

原标题：《新民艺评｜朱轶乐：他们如何永生？——从马王堆到美洲古文明的生命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