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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流传数千年的神话故事进入今天的银幕,它还是那个神话吗?9月6日,“神话的文明意义:对话诺兰《奥德赛》”工作坊在上海交通大学闵行校区举行。围绕诺兰的新电影《奥德赛》,来自神话学、古典学、文学与文化研究等领域的学者展开讨论:比“诺兰怎样拍《奥德赛》”更值得追问的是,当神话一次次被重新讲述,究竟是什么被保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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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诺兰此前公布的影片信息和相关讨论中,《奥德赛》并没有简单沿用人们熟悉的“神话大片”路径。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吴雅凌注意到,诺兰的处理似乎有意淡化奥林匹斯诸神的直接介入,让人物、命运和现实处境站到更突出的位置。在她看来,这并不意味着神话消失了。恰恰相反,当诸神退场,神话的结构可能以另一种方式留下来。奥德修斯漫长的归乡之旅,本身就是关于离开、失去与重新寻找归宿的故事。电影可以删去神祇,却未必能够删掉这种关于“人如何面对命运”的追问。
上海交通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叶舒宪则将目光推向更久远的时间,他提醒:“理解《奥德赛》,不能只把它当成一部文学作品来看。”荷马史诗背后,还存在着更早的迈锡尼文明传统。今天我们所看到的文本,只是漫长文明记忆最终沉淀下来的一种形式。也就是说,神话从来不是一本书里的固定故事。它可能先存在于口述与仪式中,后来进入史诗、戏剧和文学,又被电影、游戏和网络重新包装。
上海社会科学院助理研究员张盼盼将这种变化概括为神话的“四重时间”:“它首先是特洛伊战争的集体记忆,随后经过荷马时代成为经典,又不断被现代人赋予战争、身份、伦理等新的意义,而当它进入电影、游戏乃至人工智能时代,又开始获得新的传播方式。传统文化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块屏幕。”
千百年来,传播媒介在发生变化,讲述神话的人也一茬儿接着一茬儿。过去,人们接触《奥德赛》,需要翻开一部史诗;如今则可能是在电影院里第一次遇见奥德修斯。对于年轻人来说,这种变化更加明显。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雷欣翰谈到,游戏、影视等大众文化正在参与年轻人的历史文化记忆建构。有人认识诸葛亮,甚至并不是从《三国演义》开始,而是先从游戏角色开始。人物没有变,但进入记忆的入口已经变了。这也让神话研究面临一个新的问题,当越来越多人通过大众文艺认识传统文化,学者还能不能只在书斋里讨论神话?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谭佳直指当下中国神话研究中的“失语”现象——学术研究面对新的知识生产和“新大众文艺”时,有时仍然跟不上文化生产的速度。神话正在被影视、游戏、短视频不断重新创造,而研究者却可能还停留在解释旧文本。于是,神话研究与大众文化之间出现了一道有意思的缝隙:一边是不断生产新故事的文化市场,一边是不断重新解释古老故事的学术研究。如何走近这道缝隙,也许正是今天神话研究需要面对的现实课题。
为什么是今天,我们还要重新讨论几千年前的《奥德赛》?“随着早期中国文献不断出土,我们对于中国古代神话的认识也在发生变化。”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副研究员刘思亮提醒,过去习以为常的“神话”概念,并不一定能够完整解释中国自身的早期叙事传统。对于中国神话而言,新的材料、新的研究与新的创作空间仍然十分广阔。
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陈勇则从诺兰的奥德修斯谈到“归乡”。在史诗中,归乡是一次具体的旅程;到了今天,它却可能变成一个更现代的问题:当一个文明不断向前走,人究竟要回到哪里?这或许也是神话最特别的地方。它看起来讲的是很久以前的人和事,却总能在新的时代找到新的问题。奥德修斯寻找故乡,今天的人也在寻找自己的精神坐标;古人面对战争、死亡与命运,今天的人依然无法绕开这些问题。所以,真正值得讨论的,也许从来不是“诺兰有没有忠实还原《奥德赛》”。神话本来就不会停留在一个固定版本里。它被一代代人讲述、改写,也被一代代人重新理解。每一次改写,都像一次新的远行:故事离开原来的时代,却带着某些东西继续向前。
当电影、游戏、AI不断接过神话的接力棒,问题也不再只是“神话还能不能流行”,而是我们究竟希望下一代从这些古老故事中记住什么。诺兰的《奥德赛》或许只是一次新的出发。真正漫长的旅程,仍然发生在银幕之外,那些关于归乡、命运、战争与人的古老追问,还在等待今天的人,重新回答。
原标题:《神话被千百次重新讲述之后,究竟是什么被保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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