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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二十多位老师,被罚站到耻辱台上,他们眼前和身后的大屏幕上都是两个醒目的大字——“耻辱”。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带的小学班级,上学年平均成绩不到30分。他们还不是唯一一拨受此羞辱的,另一群老师更甚,因为他们带的班成绩低于15分。
照片在网上曝光后,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这都2026年了啊,怎么还有这种事?”有人甚至怀疑是不是AI合成的,但凉山州教体局证实:图片属实,而且这一羞辱环节并非临时起意,而是雷波县2026年秋季教育行政会的既定流程。
如此当众羞辱人,实在很难让人接受。网上太多人震惊之余都感叹这太过分,且不说“尊师重道”了,连基本的人格尊重都没有,“这让下乡支教的老师多心寒啊!”还有人揶揄:“越落后的地方越喜欢整这些。”但也有人觉得,羞辱的做法固然不对,“但全班平均分都不到30分甚至15分,这也太差了吧?难道不应该有所惩戒?”
这么说的人可能是拿大城市里学校的教育水平作为标尺了,不了解当地的实际情况。现实是:包括雷波县在内的整个大凉山地区都是教育落后地区,在这样的地方任教,老师所要付出的心血远超想象,别说是提升成绩了,首先就得说服家长和学生为什么要来上学,甚至要去村民家里以扶贫款相威胁才能把孩子带到学校来读书。
根据2020年人口普查,雷波县15岁及以上人口的文盲率高达11.94%,是全国平均值(2.67%)的四倍多;平均受教育年限6.82年,而凉山州、四川省和全国的平均水平分别是:7.41年、9.24年、9.91年。也就是说,凉山已经够落后,而雷波还更落后。
这是个什么水平呢?1990年全国15岁以上人口的平均受教育年限为6.43年,雷波相当于落后了二十多年。
不仅如此,全国平均受教育年限提升很快:2000年为7.85年、2010年为9.08年,再到2020年的9.91年,基本上每十年提升1年左右,而雷波县2010-20年却只从6.33年提升至6.82年,明显滞后,西宁镇、金沙镇、马颈子镇、拉咪乡、桂花乡五乡镇竟然还倒退了,最低的桂花乡仅4.52年,相当于还没读完小学五年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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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雷波县第七次人口普查公报(2020年)
受教育年限是成年人,那么现在的孩子呢?
大凉山地区现在是四川全省生育率最高的地区,人口结构年轻,学校按说不缺生源,但有的班级仅有三分之一的学生在读完初中后继续求学,不少孩子甚至连初中都没读完——“读完初中,再去打工”是当地被反复强调的一条底线,也是路边不时可见的标语。
连“读完初中”都需要反复讲,教育状况如何也就可想而知,这是因为,当地彝族社会在长久以来并不认为教育有多大价值。传统的彝人贵族尚武轻文,喜好狩猎、冒险,这与科举传统浸润下的社会价值取向完全不同。
其结果,近二十多年来,彝区打工潮兴起,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被外面的繁华世界所吸引,不愿意多读书而宁愿走出去闯荡世界,正如社会学家刘绍华所言,这些彝族青年“与前人的感受相同,那就是,待在家乡既无未来也无乐趣可言”。
实际上,相比起以前,大凉山地区的教育如今已经好多了。2000年,与雷波县相邻的昭觉县6岁以上人口中,37%从未上过学,15岁以上人口的文盲率高达40%。尽管有那么多孩子没读完初中就出去打工,但至少入学率已经逐步提升了:现在已经做到“不让一个孩子掉队”,入学率高达100%,而2013年是97%,2002年甚至只有75.8%。这次抓低分,其实也表明当地教育目标已经从抓入学率,转到提升教育水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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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烂漫时》剧照
在发达地区,适龄儿童上学、至少读完高中或中职,这简直被视为天经地义的事,根本无须考虑,老师家长的关注的重点才落在孩子的成绩提升上,但在大凉山,这是三件事,而且前两件要做到都千难万难,要是都辍学打工了,那还谈什么考多少分?何况像雷波县四分之三的学生是彝族,很多人甚至不会说汉语,学习对他们本来就格外难。
看到这里你肯定也明白了:当地学生考分不高,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社会原本就缺乏重学风气、当地贫困落后又使人们更看重打工带来的实际利益、留守儿童多造成的家教缺失、彝汉语言转换困难……这里的每一条都很棘手,最关键的是这些还都是单靠老师无法解决的社会问题,结果学生成绩不佳,却要老师单方面担负起全责,这样的做法未免太过简单粗暴。
问题是,这些难道当地教育部门不知道吗?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但用这种让人丢脸的方式来“鞭策”掉队者,在我们社会不仅常见,而且也是成本最低的方式。
周慕姿在《羞辱创伤》一书中指出,权力位阶高者为了让低位者“不再犯错”,“羞辱就成了一种最常被使用的工具”,似乎唯有足够丢脸才“知耻近乎勇”,痛切记住教训,狠狠自我批评,才会进步。
韩国纪录片《学习的人》在对比世界世界各地的教育状况时发现,东亚社会的学生并不是受求知的内在兴趣驱动,而是为了避免丢人,因为“落后于社会基准,是很恐怖的事”,所以当人们被告知“你的成绩还达不到全班平均分”时,他们会因为羞耻于“我不会这么差吧”而格外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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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的人》剧照
片中几个韩国妈妈的口吻,中国人听起来肯定很耳熟:“至少即使没有非常优秀,也要达到一定的水平……”“并不是想与别人比起来多优秀,但如果我很差的话,就会感到很大压力。”在韩国,“与其说他们是不管怎样都要做好,还不如说他们是为了避免没有做好而学习”。美国人很难理解家人为自己的成绩感到骄傲或羞耻,但韩国妈妈却说:“儒家社会的传统,一个学生的成绩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全家的问题。”
这种社会压力确实会迫使人们努力,但它的效力是有限的,因为人们在达到平均水平、足以避免丢脸之后就不努力了,除非不断制造“你稍一放松就会落后”的紧张感,但这又会让人心理承受巨大压力,反过来影响学习。更麻烦的是,有时这还会适得其反:当一些人发现怎么做都无法达标时,干脆就破罐子破摔了。
凉山的彝区原本其实并不歧视成绩差的孩子,因为人们本来就没有学历崇拜情结,并不认为成绩好、学历高有多重要,这样一来,当教育部门试图用羞辱老师的方式,急于想要提升教育水平时,实质上是既不提供帮助,也无视社会现实,却把所有压力都放在了这些老师们身上,逼迫他们为避免再次丢脸而想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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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烂漫时》剧照
且不说这有辱人格,这么做能奏效吗?恐怕很难。因为学生成绩差只是表象,背后的问题盘根错节,而那些却不是哪个老师如何提高教学质量就能解决的。
可想而知,要在短期内提分,老师必然会上强度卷学生,但当地孩子最需要的,却不是有个严格的老师反复训练他们做题、强化应试教育,而是以春风化雨的耐心,让他们重燃学习热情,意识到“把书读好”要比“去打工”更重要,这恰恰需要教师对本职有一份热爱。
然而,现在的羞辱做法,却可能反过来严重挫伤教师队伍的士气。
想想看,同样是全班30分,原本底子能考60分的退步到30分,跟原本只考15分的差班提升到30分,这完全是两码事。
在雷波县,一些偏远乡镇的小学,教学条件显然差多了,而那些不会搞关系的老师,往往被安排去接手烂摊子,他们尽管为了学生呕心沥血,但领导却看不见他们的付出,只看成绩单上的数字,结果他们等来的不是认可和尊重,而是被贴上“耻辱”的标签。
有一位这次受辱的老师说:“作为台上的一员,在学校被分管教育的副校长针对,因为我是不会拍马屁的老实人,而老实人软柿子,人人都喜欢拿捏,不是关系户,每年都安排教最差的班级,所以就成了我是最差的老师,因为我教的最差的班级,所以我就是最差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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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情》剧照
既然带差班的风险如此之高,老师们也会学乖了,因为与其吃力不讨好去带差班,还不如尽力避免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雷波县本来一些乡村小学就师资薄弱,部分村小只能开语文、数学两门课,要是再被打击积极性,那到头来,最困难的教学点、最需要帮助的学生,反倒最让人避之不及。
这就是羞辱的代价:它最终起到的效果并不是帮助人改进,而是直接否定了其自身价值,激起了痛苦与怨恨,非但无助于解决问题,甚至反倒让它更棘手了。
或许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次在激起舆论反弹之后,当地官方已第一时间启动调查,定性此事为“不尊重教师”的错误做法,为此公开致歉。
但问题还在那儿:怎样才能切实提升当地教育水平?这固然需要耐心解决孩子无心向学乃至辍学打工背后错综复杂的社会问题,我想更重要的是提供帮助和激励:了解师生在教学中遇到的难点、倾听基层教师的心声,实打实地做点什么。
这也许看起来见效很慢,但教育本来就是“百年树人”,没办法靠拔苗助长,唯有以滴水穿石的毅力耕耘,才能有所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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