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商二代，差点成为非洲总统

2016年9月1日凌晨1点，加蓬首都利伯维尔（Libreville）,共和国卫队重兵包围了让·平竞选总部。

直升机螺旋桨声在屋外轰鸣，盘旋往复，一串串火舌从机上射出，机枪轮机低吼，大楼内玻璃渣飞溅、纸屑散乱一地，多名人员应声倒地。

军警随后冲入大楼，寻找躲入大楼的“犯罪分子”，政府发言人说，这些人参与了焚烧国民议会部分建筑等暴力活动。

被打的这个人叫让·平——加蓬的反对派领袖，邦戈总统的姐夫，也是整个非洲政坛最接近权力巅峰的华人后裔。

让·平当晚不在总部，他藏身在一个安全地点，躲过了一劫。

3天前（8月28日），全国9个省中8个的计票结果出炉，让·平领先。他不顾禁令，召开记者会自行宣布胜选：“我已经当选，等待着下台总统邦戈向我发出祝贺。”

让·平 自行宣布胜选 图源： gettyimages

但是在计算最后一个省，即现任总统小邦戈的老家上奥果韦省（Haut-Ogooué）时，数据明显异常，最终让·平以差5594票的微弱劣势落后。

让·平的支持者炸了，他们上街游行，上诉法院，有些人甚至到国民议会大楼纵火，烧毁副总理的住所。

邦戈调来了军队，派出了直升机，包围了让·平的竞选总部，对闹事者进行武力镇压。

那一晚的风波很快被平息，但让·平并未迅速淡出权力中心，而是继续领导反对派和平抗争邦戈家族统治。

让·平，这个中国温州商二代，在最有希望改写加蓬统治历史时，与加蓬总统宝座失之交臂。

邦戈父子家族，在统治了加蓬49年后，仍不肯放手给一个最亲近的亲戚——让·平是老邦戈的女婿。

让·平的父亲叫程志平，是浙江温州人，出海谋生误打误撞误入加蓬，娶当地女子生下让·平。

本文我们梳理温州在加蓬的商政代表人物让·平崛起和奋斗故事，展示华人在非洲的草莽创业和落地生根、叱咤政坛的成长史。

程志平生于1908年，是浙江温州鹿城区临江镇驿头和平村人。他出生于农民家庭，幼年父母双亡，由姑妈照顾成人。

1929年，温州地区闹蝗灾，受灾百姓达40万，19岁的程志平在姑妈的资助下，怀揣对未知生活的向往离开家乡，搭上了跨大洋的客船，前往法国讨生活。

家人要求他不管有没有赚到钱，满3年务必回来，程志平到法国后，在标致自行车厂打工，俗称打螺丝。

1930年代正值全球经济大萧条时代，干了三年，程志平依旧一贫如洗，每天挣扎在温饱线的边缘。

三年期满，程志平不甘心就此回国，和中国同乡商量去法国的海外殖民地赚钱机会，听说那里生活成本低，竞争少，当地人缺日用品。

他去法国的“小商品市场”采购些瓷器贩卖，这些瓷器可能是法国当地生产的粗瓷，或欧洲港口积压的亚洲瓷器转口尾货，他和同乡低价买来后，随船沿岸叫卖，做跳港贸易。

所谓 “跳港贸易”，就是船到一处港口，便停留几日兜售货物，再搭乘下一班船奔赴下一个港口，一路辗转去往南美或是折返欧洲。

1933年，程志平抵达加蓬的让蒂尔港，他在这里停留贩卖瓷器时，发现当地伐木工和土著对瓷器和五金需求旺盛，且利润远超预期。

思前想后，当下一班船到达港口时，程志平将攥在手里的船票撕掉——放弃继续乘船离开，选择就地扎根做生意。

不过，主动留在加蓬只是作者根据当时情况的大胆猜测。公开资料是另一种叙事：程志平本打算卖完瓷器就返回欧洲，却因误了船期被迫留在加蓬。

考虑到他当时在法国三年仍一贫如洗的处境，“误船”或许只是一个方便的客观理由，原因很简单：对一个远洋重洋的温州青年来说，在机会初现的非洲雨林落地生根、赚钱养家，才是更深层的现实选择。当别人问起时，这个“意外”也更容易搪塞解释。

而自 1933 年落脚加蓬之后，他很快成长为加蓬的木材大亨。到1985年去世，52年间从未回过一次中国，也未移民法国——这进一步说明留在加蓬不是因为“误船”。

不管如何，程志平是第一代到加蓬的中国人。

程志平的行销模式非常原始，他肩挑背扛，在让蒂尔港街头及周边村落兜售日用瓷器和五金件。

但是当时加蓬人口很少，全境只有约40万人口，光靠当“挑货郎”卖瓷器难以生存，举目无亲的程志平刚巧遇到当地唯一一家法国面包房的师傅病故，便去应聘烤制面包。

法国老板感觉“程志平”三个字发音拗口，便按照法国人的习惯，简化名字称他为 “平”。

1936年，程志平谋求更大的发展，搬迁到让蒂尔港以南150公里的埃丁布埃州首府翁布埃镇，埃丁布埃州是一个楔形半岛，直插大西洋。

在那里，他与同乡洪松青一起住下，凭借捕鱼和伐木维生。程志平教授当地人织网捕鱼和腌制鲜鱼的技术，大力改善当地民众的生活。凭借过人的头脑和踏实肯干的劲头，程志平很快成为当地最能干、最有本事的人。

程志平的成功赢得了当地部落的认可。他娶了当地米耶内族（Myènè）部落酋长的女儿为妻。由此，程志平正式在加蓬安家落户。

1942年11月24日，程志平的儿子在翁布埃镇出生了。

儿子满月时，程志平尊重妻子天主教的习俗，带儿子去教堂接受洗礼。神父为孩子起了一个教名“让” ，加上父亲的“平”， “让·平”的名字由此而来。

亲友们习惯在他的名字前加上家族的姓氏，叫他“程让·平”。

程志平的事业也开始步入正轨，二战期间，程志平与陈松青成为北非盟军的副食品供应商。

二战后，程志平从法国商人处了解到西欧和日本经济建设恢复需要大批木材，转行办木业公司，向西欧和日本出口木材。

程志平的事业蒸蒸日上，但到20世纪50年代初，全球市场危机席卷加蓬木材业，西方公司大举裁员，程志平没有舍弃一个工人，带领工人们一起打鱼勉强度日。

危机过后，西方公司招不到人复工，程志平的公司却一举成为加蓬木材业的龙头老大。

致富后的程志平出资为当地百姓修桥造路、建学校盖医院，深得民众喜爱，被当地百姓亲切称为“平父亲“（Père Ping）。

1972年，埃丁布埃州人民选举程志平为州议会议长，连任两届。后又当选为市长。不拿工资，免费为民众服务，同时继续经营公司生意。

1985年，71岁的程志平因器官衰竭去世，下葬时胸前佩戴总统第一勋章，享受国葬待遇。

商而优则仕的事业轨迹，程志平为儿子铺就了厚实的事业基础。深得民心赢得当地百姓信任，是程志平留给儿子让·平最大的政治遗产。

程让·平在利伯维尔完成中学课程后，23岁时，父亲送他到法国巴黎留学，在巴黎第一大学攻读经济学，1970年获得经济学硕士学位。

修完硕士学位后，他面临三个就业选择：回国进入银行，进入非洲航空公司，继续读完博士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当职员，程让·平选择继续读书。

两年后，获得博士学位的程让·平如愿进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巴黎总部，任国际公务员，从事教育、发展合作和对外关系工作。

这一年是1972年，64岁的父亲程志平当选为埃丁布埃州议会议长——父子同年入仕，一个在联合国，一个在加蓬。

几年后，让·平仕途慢慢升迁，1978年，他被任命为加蓬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常驻代表，同时被任命为加蓬驻法国大使馆首席参赞。

1984年，程志平（左）和程 让·平 图源：中青在线

1984年，凭借在外交与政治领域积累的丰富经验，让·平被国家元首奥马尔·邦戈任命为共和国总统民事办公室主任，一直任职到1990年。

这完成了从外交官转向国内政治中枢的关键一跳：从巴黎的国际组织官员，变成了总统身边的核心幕僚。

总统十分欣赏让·平的才干，回国不久，总统长女帕斯卡琳·邦戈（Pascaline Bongo）嫁给了程让·平，两人育有两个孩子。

帕斯卡琳后来成为老邦戈的幕僚长、家族财产管理人，而程让·平，从为总统打工的高级打工仔，变成了加蓬共和国的女婿。

有了总统这个最大的靠山和女婿身份的加持，程让·平在国内政坛上如鱼得水：

从1990年开始至1999年，让·平进入政府内阁后，先后执掌新闻、矿业、外交、财政、环境规划等六大部委，成为加蓬政坛罕见的“全能型”官员。

1999年，让·平被任命为加蓬外交部长，2004年，联合国大会选举让·平为第59届联合国大会主席，这是全球首位担任联合国大会主席的华人后裔。

2007年1月，他被正式任命为副总理兼外交部长。这个职位在加蓬仅次于总统和总理——让·平已经站到了加蓬政治的权力顶峰。

次年，让·平击败主要对手赞比亚驻美国大使，当选为非洲联盟委员会主席，一直到2012年任期结束。

2016年8月27日，73岁的让·平作为反对派候选人，参加加蓬总统选举，对阵现任总统阿里·邦戈（小邦戈）——他昔日的妻弟。

按亲戚关系，小邦戈叫让·平为姐夫，让·平称小邦戈为妻弟，但老邦戈于2009年去世后，这层情感纽带很难维系。

让·平一下子失去了靠山，此前二十多年，他在国内政坛顺风顺水，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老邦戈的信任与照顾。缺少了这根纽带，两人最终在权力场上走向决裂，成为政治死敌。

2009年老邦戈去世，同年小邦戈当选总统。在人事布局上，他的首要任务是逐步“清除”父亲时代的部分旧臣，建立忠于自己的领导班子。作为老邦戈时代最资深的“旧臣”之一，让·平自然被列入逐渐疏远的名单。

小邦戈比让·平小17岁，50岁接任总统后，在总统府里指挥一位67岁、资历深厚且有姻亲关系的“姐夫”，从人性角度看，总归会有些微妙的别扭与不适。这或许也加速了两人政治关系的冷却。

在国际顶级机构如联合国、非盟任职，让·平可以相对避开加蓬国内权力斗争的直接冲突，也为邦戈家族形成了一种“让·平主外事、小邦戈主内政”的平行权力分配格局。这或许也是让·平谋求非盟主席连任时的战略考虑之一。

然而，小邦戈似乎并未将“支持让·平连任”视为重要选项。根据当时媒体和外交分析，2012年让·平竞选非盟主席连任时，小邦戈政权仅保持了“颜面上的支持”，实际动员力度远低于老邦戈时期，最终让·平败给南非候选人德拉米尼-祖马。

显然，小邦戈不希望让·平继续长期占据这一影响力覆盖整个非洲大陆、且较难控制的要职，因为与新领导人巩固自身权力的需求存在潜在冲突。

国际要职连任失败，小邦戈又在大力培植”自己人”，曾经是老邦戈心腹，曾经贵为前朝的顾命大臣，让·平终于感到了什么是边缘化，什么叫弃子。

2014年2月，让·平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正式宣布退出执政的加蓬民主党（PDG），断绝与执政党的所有关系。

让·平迅速成为反对小邦戈的急先锋，在全国巡回造势，公开指责小邦戈大搞裙带关系，认为加蓬的治理方式“混乱”。

5个月后，他联合加蓬国内各路反对力量，共同组建了名为 “变革联合阵线”（FOPA）的政治联盟，FOPA的核心目标，就是在2016年大选中推举唯一候选人挑战小邦戈。

总统竞选中的 让·平 图源： gettyimages

让·平在准备选举的过程中展现了强大的整合能力：

加蓬最大单一反对党国家联盟（Union Nationale, UN）支持他，两位极具竞争力的反对派候选人——前国会议长盖伊·恩祖巴·恩达马（Guy NzoubaNdama） 和前总理卡西米尔·奥耶·姆巴（Casimir Oyé Mba） 宣布退选，转而支持让·平。

2016年1月，让·平在FOPA中正式被提名为唯一候选人，且那些退选的候选人都曾经的竞争者转为支持者。

2016年8月27日，加蓬举行总统选举。73岁的让·平对阵57岁的现任总统阿里·邦戈。

初步计票过程中，让·平的势头惊人：在加蓬全国9个省中，让·平在8个省中领先，包括首都利伯维尔和最大经济城市让蒂尔港。

但问题出在了上奥果韦省，那里是邦戈家族的老巢。该省的投票数据令人瞠目：投票率99.93%，小邦戈获得95%的选票。

这在任何一个正常国家都不可能。美国2016年总统选举投票率约61.4%，法国总统选举通常在70-80%之间，即便实行强制投票的澳大利亚，联邦选举投票率也通常在90-92%左右（全球最高之一）。而加蓬2016年总统选举中，其他省份的投票率大多在45%-71%之间。

极高的投票率，意味着那些因出差、旅游、生病、死亡（户籍未及时消除）等各种原因本应计为未投票或无效票的选民，很可能被批量代为填写。

欧盟选举观察团首席观察员直言：“对非投票者和空白/无效票的分析显示，该省最终结果存在明显的异常。”

8月31日晚11点左右，加蓬全国选举委员会公布最终结果：邦戈得票率49.80%，让·平得票率48.23%，双方票数仅相差5594票。

让·平拒绝承认自己败选，他的反应斩钉截铁：“这次选举是欺诈性的，所有人都知道我赢了。”

竞争结果公布后，加蓬首都利伯维尔瞬间陷入暴乱：

数千名反对派支持者走上街头，高呼“让·平是总统”。示威者冲入国民议会，纵火点燃了议会部分建筑。火光冲天，浓烟笼罩了利伯维尔的天际线。

9月1日，加蓬共和国卫队（总统卫队）对让·平的政党总部发起了突袭——正是开头描述的一幕。

而昔日的姐夫和小舅子，如今一个躲在地下室避难，一个坐在总统府里下令袭击；这，就是权力的残酷。

袭击过后，加蓬政府展开了大规模镇压。超过1100人被捕，而加蓬司法部长塞拉芬·蒙东加因抗议选举结果而辞职。

让·平转而求诸于法律，9月8日，让·平向宪法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对上奥果韦省重新计票，邦戈也向宪法法院提起反诉，指控让·平舞弊。

9月24日凌晨，加蓬宪法法院做出最终裁决：宣布阿里·邦戈以50.66%对47.24%获胜，连任有效。

让·平称这一裁决 “不公正” ，他呼吁支持者 “保持警惕” ，但他也明白：法律途径已经走不通了。

这一战，使让·平在政治上彻底失败，那5594票，就是让·平与总统宝座的距离。

2016年大选失败后，让·平逐渐淡出加蓬政治的中心舞台。

2023年8月，加蓬再次举行总统选举。让·平不再是以反对派候选人的身份参选，而是宣布 “全力支持” 另一位反对派候选人奥萨。同月，军方发动政变，结束了邦戈家族长达半个多世纪的统治。

让·平虽未能最终问鼎加蓬总统宝座，但这对“平”氏父子在政商两界掀起的波澜，早已深深镌刻进加蓬的历史长河。

从法国到加蓬，从温州驿头到翁布埃雨林，他们的故事极大丰富了华人海外奋斗的内涵：一个中国移民之子，以少数族群混血身份，站到了竞争非洲国家总统的新高度。

而让·平多次回温州寻根的举动，更把这位非洲政坛风云人物，牢牢拉回中国读者的情感共鸣之中。最近一次是在2013年，他携全家回到驿头祖居参加落成典礼。

在展厅里，他看到一组栩栩如生的蜡像——父亲程志平朴实坚韧、儿子让·平意气风发，父子二人手牵手走过加蓬翁布埃的集市。

那一刻，程志平终生未归的遗憾，终于由儿子替他圆梦。

半个温州人，差一点统治了加蓬。而温州基因，早已在非洲雨林生根发芽，续写着属于中国人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