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讨论要不要学英语的时候，究竟在讨论什么？

9月4日，考研数学名师汤家凤连发几条动态，说英语“放眼全世界都是个笑话”，呼吁取消主科地位。话题冲上热搜，胡锡进紧跟着反驳，两派人从微博吵到家长群。

但这不是一个新话题。

每隔几年，“要不要学英语”就会被翻出来吵一次。有意思的是，每次吵的问法都不一样。

1980年代人们问“为什么要学英语”，2000年代人们问“怎样才能学好英语”，到了2020年代，人们又开始问“为什么还要学英语”。

三种问法的背后，是中国经济的三个时代。

“为什么要学英语？”

英语的主科地位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随着中国对外开放一步步确立的。

1977年恢复高考时，英语还只是参考分，不计入总分。1979年开始计入，最初只有30分，后来逐步提高到50分、100分，到1990年代才稳定在150分，和语文、数学并列三大主科。

整个1980年代，会英语的人是稀缺物种，大学里的英语教授很多是民国时期留洋回来的，中学里的英语老师可能是俄语老师转行的，教材是油印的，听力课靠录音机放磁带。

但英语的价值在飞速上升，会英语的人能进外贸局、能当翻译、能进最早进入中国的外企。

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宝洁、摩托罗拉、微软这些外企陆续进入中国，开出的薪资是国企的好几倍，入职门槛第一条就是英语。

2001年，中国加入WTO，英语的热度达到了顶峰。

那一年，外贸依存度(进出口总额占GDP比重)已经从1980年的20%攀升到了40%以上，五年后的2006年达到64%的历史峰值，中国经济和全球市场的绑定程度，达到了改革开放以来的最高点。

在那个年代，“为什么要学英语”的答案是明摆着的，因为中国需要打开国门、融入世界，英语是入场券。你不需要英语也能活着，但你想要更好的生活，英语几乎是绕不开的。

“怎样才能学好英语？”

加入WTO之后，没人再问“为什么要学英语”了。

整个2000年代到2010年代初，全社会的共识是，英语必须学，而且要学好。问题从“要不要学”变成了“怎么学好”、“几岁开始学”、“报哪个班”。

这个时代的标志性现象是英语培训产业的爆发。新东方2006年在纽交所上市，学而思、瑞思、英孚遍地开花，英语培训成为千亿级产业。

出国留学也在这个时代持续攀升，到2019年达到70.35万人的历史峰值，比2000年增长了十几倍。英语是出国留学的第一道门槛，托福、雅思、GRE、GMAT，每一个考试背后都是庞大的培训市场。

这个时代的经济底色是全球化红利。中国成为“世界工厂”，进出口贸易额连年攀升，外企在中国大量雇佣本土员工，互联网公司开始和国际接轨，英语在职场上的含金量达到了历史最高点。

在那个年代，“怎样才能学好英语”是一个不需要讨论正确性的问题，所有人都默认英语值得投入，区别只在于投入多少、用什么方法。

“为什么还要学英语？”

变化是从2015年前后开始的。外贸依存度、外企就业、出国留学意愿等多个指标，在那几年陆续出现拐点。

最先变的是外贸依存度。这个指标在2006年达到64%的峰值后，开始持续下降，到2025年已经降到了33%左右，几乎腰斩。中国经济的增长动力，从“出口拉动”转向了“内需主导”，2025年内需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达到67.3%。

然后是出国留学。2019年70.35万人的峰值之后，出国留学人数开始下降，2025年只有57.06万人，回到了2016年的水平。与此同时，留学回国人数在增加，2025年达到53.56万人，出国和回国两条曲线正在逼近交汇点。

外企的变化更直接。德国商会的报告显示，外商投资企业在中国的就业人数十年间下降了36.9%。外企曾经是英语最好的就业出口，如今这个出口在收窄。

本土企业在壮大，华为、字节、比亚迪这些公司的营收和影响力已经超过了很多在华外企，但它们的工作语言是中文不是英语。

当经济基础发生了这些变化，英语的“性价比”就开始被质疑了。

按照教育部《义务教育课程方案(2022年版)》，英语课时占比为6%-8%，从小学三年级学到大学，一学就是十几年。

但有行业调研显示，大部分毕业生在日常工作中较少使用英语，很多人毕业后，英语只剩下“看剧不用字幕”和“出国旅游点单”两个功能。

与此同时，英语的学习成本并没有下降。

线下外教课一小时两三百，线上一对一一年一两万，普通家庭在英语上的投入是所有科目里最重的之一。而城乡差距在英语上体现得最明显，农村考生比城市考生的高考英语平均分低约20分，这个差距远大于数学和语文。

于是，“为什么还要学英语”这个被搁置了二十年的问题，又被重新提了出来。2021年全国政协委员许进建议改革英语必修课地位，2023年陈伟志建议取消初高中英语主科，2026年洪明基建议高考英语从150分降到100分。到了今年9月，汤家凤一喊，直接冲上了热搜。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情绪，这是经济基础变化之后，上层建筑必然会出现的讨论。

所以，我们究竟在讨论什么？

我们讨论的不是英语本身。英语这门语言没有变，它的词汇量、语法、使用范围，和二十年前没有本质区别。

变的是中国经济。

所以讨论要不要学英语，本质上是在讨论，当中国经济发展到一个新阶段，我们的教育体系还需不需要一张40年前的入场券？

这个问题其实有一个现成的参照系，计算机。

1990年代，“全民学电脑”的热潮里，计算机也曾是被全社会高度重视的“必备技能”，不会打字、不会用Office，连找工作都困难。但今天，计算机已经变成了“等级考试+按需学习”，全国计算机等级考试证明基础能力，需要深入学的人(程序员、设计师、数据分析师)自己去学，不需要的人掌握基础操作即可。

英语未来大概率也会走这条路。

从“高考主科150分、全民必修十几年”，逐步转向“基础等级考试+专业门槛”，需要英语的专业和职业（外贸、国际关系、科研、外企）设置英语门槛，其他专业只要求基础达标。

当社会已经分化到有人需要英语、有人不需要的时候，还在要求所有人用同样的时间、学同样的内容、考同样的试，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经济基础的变化，迟早会传导到教育体系。英语是第一个被推上讨论桌的学科，但只要中国经济继续向内需主导转型，就不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