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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月亮,是我心里永远不落的“锅盔”——一名面粉厂统计员的中秋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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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月亮,是土里长出来的。它先是一捧泥,被父亲的手掌捂热,在案板上慢慢醒了。塑形、雕刻、入窑——窑火舔舐着泥坯,像母亲哄睡时哼的歌,温柔又绵长。出窑那日,模子比十六的月亮还圆,釉光温润,手柄处留着父亲捏塑时的指纹,花芯的凹槽里,嵌着一粒没洗净的土。父亲说,土里有火的魂魄,花才有开口说话的力气。
后来,这枚“锅盔”模子就成了故乡的信物。东家传西家,大伯家送小婶家,像一枚圆圆的印章,在每家的面团上盖下同一朵花。八月十五清晨,它终于回到我家,带着全村手掌的余温,也带着千家万户的盼望,沉甸甸地卧在案板上。
母亲天不亮就起身,把“扎头”掰成碎块,用温水化开,那动作极轻,像在唤醒睡着的孩子。面粉醒了,在盆里舒展成软软一团,父亲的手便落下去——黑糖、芝麻、花生仁,朴素的东西在他掌心揉成了宝藏。面团被摁进模子,掌心一压,轻轻一磕,“啪”一声脆响,一个完整的“锅盔”出世了。花瓣清晰得能数出每一道纹路,那朵花开在面上,也仿佛开在了时光里。剩下的面团更热闹,父亲捏出刺猬背上的刺,母亲点出兔子红红的眼睛,我蹲在一旁,觉得他们比戏台上的变脸师傅还要神奇。
蒸笼揭开的刹那,白汽轰地涌出来,满屋子如仙境。我总在那一刻心急,小手探进云雾里,去够那些还在梦里的小动物。一口咬下去,松软的面裹着甜糯的馅,暖意从舌尖淌到脚心,淌成一条不干涸的河。全家人围坐,桌上并不丰盛,可那团热气把每个人都拢在一起,暖意浓得化不开。
月亮爬上院子里的枣树时,我们还在吃。父亲说,你们看月亮上的阴影,像不像咱家“锅盔”模子上的花?我和哥哥们仰头看了很久,齐声说:真的,很像!
那时不懂,现在才明白——那枚月亮,是父亲从一团泥开始,用汗水和火候为我们留住的一轮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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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后,模子也不见了。或许是被邻居借走忘了归还,或许是父亲收拾旧物时不忍再看。我在异乡的超市里见过机器压出的月饼,花纹精美得没有瑕疵,可我总在咬下去的瞬间想起那枚“锅盔”模子——它厚实、粗粝又温润,手柄处磨得光滑发亮,花芯的凹槽里,或许还嵌着那年中秋没洗净的面渣。
异乡也有中秋。楼下的孩子们提灯笼跑过,霓虹灯比月亮还亮。可我突然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想家了——不是因为月亮,而是因为闻到了邻居厨房飘出的芝麻香。那一刻,蒸笼的白汽仿佛穿越千里扑到我脸上,母亲揉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父亲捏刺猬的手指那么灵活,那朵被窑火吻过的花香气四溢,带着全村手掌的余温,带着所有回不去的夜晚,扑面而来。
作为延津克明面粉厂的一名大包装统计员,我每天和几百吨的面粉及麸皮的数据打交道——产量、配粉及配麸比例,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可唯有故乡这团面,我算不出它的重量,称不尽它的暖意。
原来故乡的月亮从未落下,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升起,升起在我记忆的夜空里,在每一次想家的瞬间,在异乡闻到的任何一丝面香里。那枚泥坯烧制的月亮,那朵被窑火吻过的花,那个全家围坐的夜晚——它们都还在,比天上那轮更圆、更亮,更不会残缺。
我站在异乡的阳台上,对着城市蒙尘的月亮,轻轻地说:父亲,您从一团泥里捧出的那朵花,开在我心里了。每一个中秋,它都准时绽放,香气四溢,带着窑火的温度,带着故乡所有的月光。(延津克明面粉生产部 高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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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义梅
编辑:高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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