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义 | 难忘就读苏州师专那两年

难忘就读苏州师专那两年

王福义

1958年，全国掀起“大跃进”运动，各行各业盲目大发展，教育也不例外。为了加速培养中学“五年一贯制”前三年，即初中阶段的师资，苏州、无锡、南京等地创办了师范专科学校。苏州师专初创于1958年，主要面向苏州市及苏州专区招生。1960年秋，我从苏州市三中高中毕业考入苏州师专。

苏州师专校址在原江苏省新苏师范内，学校位于市区西南隅盘门新桥巷。校舍、教室、图书馆等大都是旧的。我宿舍住108室，一室住8人，上下铺，木板床，宽一米左右。因为我曾从上铺拖着被子掉落到地上，所以对宿舍情况记得很清楚。那时我们吃“蒸饭”（以前是“烧饭”），8人一桌。口粮每月32斤，比居民多4斤。师范生享受国家规定生活津贴，每月10.8元。（当时大米每斤0.14元）

师专老师大多从中学调来。教《高等代数》的王老师就是我高中数学老师。教《普通物理》的老师原来是苏州一中的物理教研组长。班主任臧老师是刚从江苏师院数学系毕业的本科生。他们教学工作都很负责，但教学水平一般。有的教课一讲到底“满堂灌”；有的把“备课笔记”的内容满黑板抄。还有一个教《教学法》的老师上课就是“照本宣科”，把本来有许多丰富、有趣的实例支撑的生动课程上得干巴巴的。倒是我在学校“尹山湖农场”遇见的，正在接受劳动教养的“右派分子”老师黄某洲。后来他编辑出版了3大本《高中语文教案集》，成为语文教学的权威。

尹山湖农场位于吴县郭巷公社，离吴江县城松陵镇十几公里。休息天我们七八个男生一起步行去那里玩。说是玩，其实另有目的。那里买糕点不要“糕点劵”（苏州、吴县都要凭糕点劵买）那个年代，能吃到定粮以外的糕点，跑几十里路又算什么？

在师专的两年，正处于经济困难时期。学校吕书记（专员）说，为了度过难关，少运动保持体能；为了提高专业水平，多读书增长知识。号召同学们静下心来读书做学问。于是学校两年四学期没开过一次校运动会。所谓“政治运动”被按下暂停键，学术活动开展得丰富多彩。那时小小的图书馆经常人满为患，操场上却冷冷清清。这种阅读氛围有利于自学习惯的形成，受益匪浅。

1960年秋天，学校组织新生，赴昆山县巴城公社参加“秋收秋种”劳动。昆山是苏州郊县中经济欠发达的县，巴城又是昆山较落后的地区。境内河港纵横，湖泊很多。从苏州乘火车半小时到达县城玉山镇，再乘船到巴城公社。

我们一组同学要去的生产队前面有一条小河，上面有一座“桥”，用三块一尺多宽、一丈多长的跳板连接而成。桥上没有栏杆，人一踏上去桥面就晃动。我们几个城里同学都不敢走。后来两个农村同学一前一后牵着我的手才巍颤颤地过了桥。反观桥上，社员挑着担悠闲地走过，孩子们在桥上跑来跑去，如履平地。我们和社员一起割稻、脱粒、夯土、种麦……晚上睡在铺了稻草的堂屋里。当地社员在堂屋正中靠墙摆有一张小四仙桌，上面供一块牌位，一只镜框，牌位上写着：某某某之位，镜框里是一张放大的八寸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这户人家的“男劳力“。一打听，才知道是饿死的。再看看其他家庭，几乎都有年青人饿死。

一天晚上，房东大妈端了一面盆炒熟的蚕豆，发给每个同学一小把，说是儿子结婚的“喜糖”。我们吃了喜糖，去看新房，见到新郎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不超过1米6的身高，又黒又瘦。新娘害羞，躲起来了，据说只有十六岁。当地早婚成风。

下乡劳动是一场社会实践活动，让大学生走近了农民，接触到农村，受到深刻的思想洗礼。

说说我最熟悉、最难忘的同窗好友。

我班同学构成是这样的：十一二个苏州市人，二十来个郊县农村人。当时专区辖八县：吴县、吴江、江阴、无锡、常熟、沙洲（今张家港）、昆山、太仓。我和另一个苏州同学是共青团员，农村同学中团员较多。班委成立后我担任学习委员兼副班长。

我们的班长叫陈某光，常熟人，高个子，人很耿直。他很用功，晚自习总是早到晚走，星期天很少出去玩。可是成绩上不去，威信也不高。吴江人任某宏，总是拖着一条笨重的假肢，星期天满苏州城里跑。他聪明好动，精力充沛，我估计他发展前景广阔。

班上苏州同学多数不很用功，可成绩较好。几个课代表都是苏州人，顶呱呱的。《微分方程》老师上课，同学反映听不懂，我就请课代表章某德在自习课上去辅导。同学反映，比老师讲得好。章某德，白白净净的鹅蛋脸，斯斯文文的举止，略带腼腆的神态，好像女孩子。他聪慧内敛，写得一手漂亮的楷书。他言语不多却思维敏捷。看得出他从小受家庭文化的熏陶，是个好教师的料。师专毕业后他分配到沙洲县一所中学，多年以后听说调回了他的母校苏州市五中，当副校长。

我的同桌蒋某逸，家住苏州养育巷王天井巷。是一个英俊的青年。高耸的鼻梁，微凹的眼窝，富有表情的嘴角总是上翘，充满自信。他头脑灵活，反应敏捷，心灵手巧。爱好体育、文艺活动。因母亲早亡，做家务、打理自己，样样行。毕业后他分配到江阴县华士中心小学，后调入华士中学，专任体育老师。多年后，他调回苏州，任苏州市体育运动学校校长。

我与蒋某逸同桌两年，他从来没有谈起高中生活及家世，我也一样。那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年代，我们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始终是压在心头的无形的石头，谁都不愿意提起心中的隐痛，以至招来麻烦。

还有一个同学叫周某年，住在离我家不远的一条巷子里，学的是物理。高个子，细颈根，能言善辩，玲珑乖巧，鬼点子特多。他毕业后分配在无锡县天一中学，做班主任很有办法，被评为首届“全国优秀班主任”。他的“点子多”应了那句俗话：狮子林假山洞多，不及苏州人点子多。

苏州师专（1958—1962年）只办了四年，毕业了三届学生。我们在学校就读两年（1960—1962）。学校南面不远处是古老的瑞光塔和保存有水陆城门的盘门，西面不远处就是为纪念两千五百年前建造苏州城的伍子胥而建的胥门。同学们在这里虽然只度过了短暂的两年时间，而且是困难时期，但也受到了文化的熏陶和社会实践活动的教育，夯实了从教重文的理念。遇到改革开放宽容的政治环境，他们中的多数人脱颖而出，成长为一批优秀教师。

文中第一二两张配图为AI根据指令生成

作者简介

王福义，常州文史爱好者，文学写作者，中学高级教师。在苏州读书，在无锡教书，后来调回常州工作至退休。文史及散文作品散见于报刊和网络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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