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袭骤至,暗卫队长为护持继母,推我上前接箭,他叩首在地寒声道:属下甘愿领罪!我极轻一笑:斩立决,不必留活口!他猛然抬头震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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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支箭穿过窗纸时,我正把顾砚按在桌下。

灯盏翻倒,热油顺着桌沿往下淌。院里马嘶人喊,湿柴烧出的烟呛进屋中,逼得人睁不开眼。

沈月娘跌在门边,鬓发散了,脸上全是灰。她才撑起身,一支箭便从院墙外斜射进来,直奔她胸口。

陆峥离我最近。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挡在我身前。那只握惯刀柄的手猛地扣住我肩头,将我推向了沈月娘。

箭头扎进左肩,我踉跄两步,撞翻了炭盆。火星溅到裙角,焦糊味混着血腥气,一齐往鼻子里钻。

陆峥已护着沈月娘退到墙后。

我低头看了一眼。箭入得不深,肩上却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半边手臂抬不起来。

护卫从后院赶到,架盾封门。墙外的人没有恋战,丢下两具尸首便往林子里退,没跑出多远就被骑卫截住。

院中渐渐只剩伤者的呻吟。

我让人拔箭止血,又把顾砚送进里屋。等医官将布带绕过肩头,陆峥已经卸了刀,跪在廊下。

他身上的黑衣被雨浸透,水沿衣角落了一地。十几年护卫顾家,他从未把背朝向我。

今夜却亲手送我去接那支箭。

沈月娘坐在一旁,捧着热茶,手抖得杯盖直响。她看了陆峥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出声。

我走到廊下。血透过新缠的白布,暖热一片。

陆峥伏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属下甘愿领罪!”

语气很稳,像早把这条命搁在了地上。

我看着他湿透的后颈,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极轻,连自己都没听出多少声响。

“斩立决,不必留活口!”

两名护卫上前,将他拖到院中。陆峥没有挣扎,只在长刀出鞘的那一刻,忽地抬起了脸。

那双向来沉静的眼里,头一回有了急色。

01

三日前,我们刚住进这座驿庄。

从京城回祖籍要走半个月,顾家带了六辆车。头两辆坐人,后四辆装着账册、旧物和几只上锁的木箱。

亡夫战死已经三年。灵位安稳供在京中,祖籍留下的田庄铺面却不能一直交给旁人照管。

我今年四十二,早过了靠眼泪过日子的年纪。清点家产,安顿孩子,哪一件都等不得。

驿庄多年无人长住,屋里一股潮木味。下人掀开铺盖,竟从褥子底下扫出几只死蜈蚣。

顾砚站在门口,不肯往床边走。他十岁了,个头仍比同龄孩子矮半头,肩膀窄得撑不起新做的青布袍。

“今晚同我住东厢。”

他听了,先去看沈月娘。

那一眼很快。若不是我正解披风,兴许就错过去了。

沈月娘笑着替他整好衣领,语气温软。

“夫人路上劳累,让砚哥儿跟我住便是。我照看他这些年,夜里起几次都惯了。”

她比我年长十岁,如今五十二。亡夫在世时,她掌着内院琐事,针线、药材、人情往来,样样做得妥帖。

顾蓉也是她看大的。姑娘十九岁,眼下正议亲,一路仍跟在她身后,连箱笼钥匙都由她收着。

我望了望顾砚。他低着头,用鞋尖轻轻蹭门槛上的泥。

“母亲,我睡哪里都成。”

声音不大,带着赶路后的沙哑。

我让厨房熬了梨汤,又吩咐人给各屋添炭。山里夜凉,孩子身子弱,受不得湿气。

沈月娘应得比管事还快,转身便把婆子丫鬟分派妥当。谁守夜,谁烧水,连顾蓉喝药的时辰都没落下。

这些年,我确实省了她不少心。

亡夫出征那年,我三十九,顾砚才七岁。军报送进府时,顾砚正发高热,顾蓉又染了风寒。

那几个月,我白日见族人,夜里守灵。孩子们的衣食起居,全靠沈月娘在内院撑着。

所以她说要继续照管顾砚,我没有驳她的面子。

只是顾砚被领走时,回头看了我一次。廊下灯笼被风吹得直晃,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看不清神情。

晚饭摆得简单,四菜一汤。笋干炖鸡有些咸,顾砚只扒了半碗饭,筷子始终没碰那盘肉。

沈月娘给他夹了一块鸡腿。

“赶路辛苦,多吃些。男孩子挑食,往后身量怎么长?”

顾砚夹着肉,迟迟没有入口。

我正同周福核对次日行程,见状便道:“吃不下就搁着,喝半碗汤也好。”

沈月娘笑了笑,将鸡腿夹回自己碗里。

“夫人总护着他。小孩子不能由着性子,今日少一口,明日便少一顿。”

话是寻常话,桌上无人接。

顾蓉拿勺子舀汤,瓷勺磕到碗沿,发出清脆一声。她抬眼看看我,又低头吹开汤上的油花。

饭后,周福把一路护送的名册送来。

他今年五十八,背已有些驼,算盘却拨得比年轻人利落。亡夫出征前,把祖籍产业的旧账托付给他看管。

“明日先查南边两处庄子。”我翻过名册,“铺面等进城后再说。”

周福点头,把纸角压平。

“有几本账受了潮,小的今晚烘一烘。只怕墨迹散了,得拿旧底册比着看。”

“慢些烘,别近明火。”

我说完,门外传来脚步。陆峥巡视回来,靴底沾满黄泥,腰间的刀鞘上挂着几片枯草。

他三十四岁,在顾家当差已有十余年。话少,做事稳,亡夫在时也常带他出门。

“庄外如何?”

“东面临林,北墙偏矮。属下已加两班夜哨,后门留了马。”

他答得一板一眼,又将各处门锁查过的结果逐项报来。连水井旁少了块石板,都记得清楚。

我让他先去吃饭。他行了一礼,退到门外,正遇上送顾砚回房的沈月娘。

两人侧身让路,谁都没说话。

夜深后,我仍在看产业清单。灯芯结了花,剪去一截,屋里顿时暗了些。

沈月娘端来一碗热乳,放在手边。

“夫人这些年熬得太过,眼下回了祖籍,也该让旁人分些担子。”

“该分的自然会分。”

她替我拢起散在桌边的纸,目光落在最下面那只紫檀匣上。匣子不大,铜锁却有两重。

顾家的库房印信就在里面。

沈月娘把热乳往前推了推。

“路上人多手杂,不如把库印交给我保管。内院要支银钱,也免得事事来扰夫人。”

我按住匣盖,没有立即开口。

窗外起了风,瓦缝里传来细碎的呜声。她仍笑着,手却没有从匣边收回。

“到祖宅再议。”我说。

沈月娘停了一息,随即垂手应下。

她离开时替我合紧门扇,动作和平日一样周全。那碗热乳搁到凉透,我也没喝。

02

翌日清晨,山里下起细雨。

车轮碾过院中的黄泥,留下两道深沟。周福没跟车去庄上,抱着三本潮账,坐在账房门口晒不到太阳的亮处。

午后回来,我刚换下湿鞋,他便跟进东厢。

“夫人,两处庄产的收益不对。”

他把账册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卷起的边角。纸页带着霉味,手指一碰,便有细小的纸屑往下掉。

南庄种麦,西庄栽桑。账面上看,两处都遇了灾年,收成比前年少了近三成。

可我上午亲自看过。南庄粮仓虽没装满,墙角新换的木板上还沾着麦壳,不像只收了账上那点数。

西庄也一样。桑田长势寻常,养蚕户却说去年丝价不错,租钱并未拖欠。

周福翻到中间一页,指给我看。

原本的墨迹被刮薄了,上头重新添了数字。新墨颜色发青,凑近还能闻到一点胶味。

“这是何时改的?”

“看不准。不会超过半年。”

他又取出旧底册。两相对照,南庄少记了四百余石麦,西庄则少了八百多两银。

数目算不上掏空顾家,却也绝非笔误。

我问:“经手的人是谁?”

“账尾盖的是内院支领章。具体落到谁手里,还要查凭条。”

周福说得谨慎。他在顾家多年,知道什么能断言,什么只能先压在纸面上。

门外忽然传来衣料摩擦声。

我抬头时,顾砚正站在门边。他抱着一卷宣纸,脚上的布鞋湿了半圈,像是在廊下站了有一会儿。

“怎么不进来?”

他往账册上看了看,才走到我面前。

“先生让我临一篇字,纸用完了。我来问母亲要。”

我让丫鬟去取纸,顺手摸了摸他的头。额发有些潮,后颈却发凉,不知是不是衣裳穿得薄。

“早饭吃了多少?”

“一碗粥。”

“沈姨娘说你只吃了半碗。”

他抿住嘴,眼睛落在桌角。

正说着,沈月娘撑伞进院。顾砚听见她唤人收衣裳,立刻把双手藏进宽大的袖中。

动作快得近乎慌乱。

我以为他又弄脏了衣袖,便拉住他的手臂。

“给我瞧瞧。”

顾砚往后缩了一下。袖口被带起半寸,腕侧露出几道淡褐色痕迹,细长交叠,边缘已经发黄。

不像今日才有的伤。

我还没看清,他便把袖子拽了下去。

“练字时碰了桌角。”

桌角碰不出这样的印子。我正要再问,沈月娘已经进屋,伞上的雨水滴在门槛外。

她先看顾砚,再看我握着他的手。

“又淘气了?”

顾砚摇头,身子却悄悄往我这边靠了半步。

我道:“他腕上有伤。”

沈月娘面露无奈,伸手去拉顾砚。

“前些日子爬假山,摔进枯藤里。我已给他擦过药,问了几回都说不疼。”

顾砚被她牵住,肩背绷得笔直。

我看向他:“是这样吗?”

他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丫鬟送来宣纸,沈月娘替他接过,又催他回房温书。顾砚跨出门槛时,回头瞧了一眼桌上的账册。

那目光停得很短。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周福捏着账页,许久没有翻动。他想说什么,见沈月娘还在,又将嘴闭上。

沈月娘把窗户支高些,散去纸上的霉气。

“旧账最是磨人。底下管事难免有糊涂的时候,若只是几笔小错,补上便罢了。”

我把那张改过的账页合起。

“八百两不是小错。”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很快又恢复如常。

“夫人说得是。等到了祖宅,我把内院凭条都交给周账房,一笔笔查清。”

她主动提起凭条,倒叫人挑不出错处。

午后雨停,陆峥带人巡视驿庄。先查了北墙,又沿后院走了两遍,最后让人挪开柴垛,清出一条通往山道的小路。

我站在廊下看了一阵。

“昨夜已经查过,今日为何又查?”

陆峥用刀鞘拨开路边的湿草,露出下面松软的泥。

“雨后地滑。若前门堵住,车马从这里走,容易陷轮。”

“我们只住几日,不必如此折腾。”

“出门在外,多留一条路稳妥。”

他说完,蹲下查看院墙根部。那里有几枚杂乱脚印,被雨水泡得只剩浅浅的凹痕。

我问他可有异常。

陆峥站起身,目光顺着墙头扫了一圈。

“暂时没有。”

傍晚,周福终于从旧底册里找到两张对应凭条。纸上支领数目和新账相合,落款却被水浸成一团黑。

章印只剩半边,看得出来自内院,认不出经手人的名字。

我让他将账册和凭条锁进箱中。

吃饭时,顾砚仍穿着那件宽袖青袍。夹菜、端碗,袖口始终垂得严实,偶尔滑上一点,他便立刻往下扯。

沈月娘坐在他身旁,每当他动作慢了,便拿眼风轻轻一扫。

顾砚随后就会坐直。

院外传来木头拖地的声响。陆峥正带护卫加固后门,粗木抵上门板,一下,又一下。

我含着半口温汤,忽然觉得那声音太重。

桌上的人都没说话,只有顾蓉替沈月娘添了一勺汤。灯火落在她们眉眼间,显得亲近而寻常。

饭后,我叫住顾砚,想再看看他的伤。

沈月娘却说先生正在等他背书,牵着他出了门。顾砚没有挣开,只把那卷宣纸抱得很紧,纸边被手心揉皱了一块。

我望向院中。后门已经封牢,旁边却备着两匹上鞍的马。

陆峥立在墙影下,仍在看那条刚清出来的退路。

03

第三日一早,周福从装契书的樟木箱里翻出三只空封套。

封套上的火漆还在,里面却只垫着裁齐的草纸。纸面发黄,压得平整,隔着封皮摸不出异样。

缺的是南庄一百二十亩水田、城西两间铺面,还有河湾那片桑地的契书。

周福将箱底翻了两遍,额上冒出细汗。

“去年冬月,小的核过一次。三张都在。”

我让人把经手名册取来。钥匙原有两把,一把在周福手里,一把随内院账目收着。

沈月娘被请来时,正在替顾蓉挑嫁衣料子。她手上还搭着一块石榴红软缎,进门先问出了什么事。

我把三个空封套摆在她面前。

“这几处产业,近半年是谁支用?”

她只看了一眼,便叹了口气。

“蓉儿议亲,女方该备的东西不少。京中日常开销又大,我怕夫人守孝费神,便先挪了几笔收益。”

“收益能挪,契书不能。”

沈月娘把软缎叠好,放在膝上。

“兴许夹进嫁资账了。下面的人收拾慌乱,放错地方也有。夫人若不放心,我这就让人找。”

她说得从容,像丢的只是三张旧单据。

我叫来顾蓉。姑娘刚试过嫁衣,鬓边还别着一朵绢花,听见嫁资二字,脸上先是一怔。

“我的嫁资账?”

她转头看向沈月娘。

“母亲只让我挑首饰和衣料。田产铺面,我从没见过。”

沈月娘笑意未变,伸手替她扶正绢花。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懂这些。做母亲的替你备着,难道还要事事告诉你?”

顾蓉抿了抿唇,没有再问。可她离开时步子很慢,像在等谁叫住她。

我翻开嫁资册,首饰、衣料、家具一项不少,唯独没有三处产业。几笔大额支出只写着置办二字,既无铺户,也无收讫印记。

“这账是谁记的?”

沈月娘低头看过,眉头微皱。

“内院换过两个记账丫头。一个嫁了,一个病着,仓促间难免写得粗。”

我合上账册。

“把病着的那个叫来。”

“她留在京中,没有随行。”

“嫁了的呢?”

“夫家去了外县。”

两条线都断得干净。

午后,顾砚来送周福遗在书房的算盘。他抱着木匣站在门口,看见桌上的空封套,脚步便停住了。

我让他进来,他却先往院里看。

“母亲,我有件事……”

话刚起头,廊下传来沈月娘训斥丫鬟的声音。顾砚肩膀一缩,立刻把木匣放下。

“什么事?”

他把左手藏到身后。

“没什么。我昨日说错了,伤不是碰桌角,是在假山摔的。”

我拉过他的手,想卷起袖口。他用力压住衣料,眼里带着央求,却一句疼也不肯说。

沈月娘进门时,他马上退到一边。

她问过账目,又让顾砚回去背书。孩子应了一声,临走前看着我,嘴唇轻轻动了两下。

我只听见一句:“我先走了。”

傍晚,周福拿着嫁资册去核旧账。我独自在东厢整理契书目录,窗外忽然响了两声轻叩。

开门后,廊下无人,台阶上放着一只油布包。

里面是一块断开的铜印,只有半边,断口还很新。印面沾着红泥,依稀能辨出顾家库房的几个篆字。

我叫守门婆子去寻陆峥。不到一刻,他从后院过来,衣摆上带着草籽。

我将断印放到灯下。

“是你送来的?”

“是。”

“从哪里得的?”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

“属下暂时不能说。”

我看着他。这个回答不像顾家暗卫该说的话,更不像他说话的习惯。

“你知道缺了三张契书?”

“知道。”

“也知道顾砚腕上的伤?”

他的视线落在断印上,没有答。

我叫他抬头。他照做了,眼中有疲色,嘴仍闭得严实。

“陆峥,顾家养你十余年,不是让你替谁守私事。”

“属下明白。”

“明白还不说?”

他低声道:“再给属下一夜。”

我把油布重新裹好,推回他面前。

“这半枚印你先拿着,明日卯时,我要来处,也要完整说法。”

陆峥收起断印,行礼退下。

走到院门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东厢一眼。那目光越过我,落在沈月娘紧闭的房门上。

04

入夜后,山风刮得更急。

后厨刚收完碗筷,北墙外忽然响起犬吠。只叫了两声,便像被什么掐断,再没动静。

陆峥不在院中。

我让丫鬟去看顾砚,自己披衣走到廊下。守夜护卫才点起灯笼,一支箭便穿过灯罩,钉进身后的木柱。

灯笼掉在地上,火苗沿着纸面窜起。

“关门,起盾!”

护卫刚喊完,墙外已有数人翻进来。黑巾蒙脸,短刀裹布,落地后直奔东厢和内院,并不在前院纠缠。

两支箭接连射进廊下。我退回屋中,将桌案推倒,叫顾蓉和丫鬟伏在墙根。

沈月娘从对面房里跑出来,披风只系了一半。

“砚哥儿呢?”

我心里一沉。

晚饭后,顾砚被她送去西厢温书。那边靠近后门,也是陆峥提前清出退路的地方。

我命两名护卫去西厢,自己刚跨出门槛,窗纸便被箭头刺破。

箭擦过发髻,扎进门框。箭杆粗硬,铁镞开了血槽,入木足有两寸。

这不是用来吓人的东西。

院中传来兵刃相击声。顾家护卫人多,又熟悉院落,翻墙进来的几人很快被逼到水井旁。

就在这时,沈月娘跌在门边。

一道黑影从墙头抬弓,箭尖直对着她。陆峥从后院冲进来,离我不过两步。

我以为他会拔刀。

他却扣住我的肩,将我朝沈月娘推去。

箭头扎进左肩,力道带着我往前撞。炭盆被裙角扫翻,烧红的炭滚到脚边,烫出一股布料焦味。

疼意迟了一息才漫上来。

我扶住桌沿,抬眼看见陆峥护着沈月娘退到墙后。他半边身子挡在她前面,手已按上刀柄。

十余年的信任,就搁在那两步之间。

护卫扑上墙头,将放箭的人拽进院里。另有三人被按倒在泥水中,刀刃压住后颈,再不能动。

我折断外露的箭杆,用帕子压紧伤口。

“先找顾砚。”

去西厢的护卫很快回来,脸色难看。

“公子不在。屋门从外锁过,窗下有拖动痕迹。”

我顾不得拔箭,径直去了西厢。屋里灯还亮着,砚台翻在地上,墨汁顺着砖缝流出老远。

桌上摊着半篇临字,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黑痕。椅子倒在墙边,顾砚的外袍搭在椅背上,人却没了。

后窗关得严实,门锁也未损坏。

我蹲下看地面。门边散着几粒干硬的米,角落里还有半截麻绳,断口毛糙,像被人急着扯断。

沈月娘扶门赶来,喘得厉害。

“会不会从后窗跑了?那孩子有时贪玩,藏起来也是有的。”

我转头看她。

“外头在放箭,他会往哪里藏?”

她被我问得一顿,眼圈随即红了。

“我也是急糊涂了。先找人要紧。”

陆峥站在她身后,右臂有一道刀口。他不看屋里的墨迹,只盯着后门方向。

我命人封住所有出口。备好的两匹马还在,鞍下却各藏着一只空褡裢,里面残留着纸张受潮后的碎屑。

院中一个被擒的人突然挣扎起来。护卫扯开他的衣襟,从怀里搜出一张折叠小图。

图上画的是驿庄内院。

东厢、西厢、账房、车棚都标得清楚,连后门柴垛原先堆放的位置也有。落笔用的是顾府常用青墨,纸边还裁着内院花笺的暗纹。

“谁给你的?”

那人咬着牙不答,只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

我让护卫卸了他的下巴,先捆严实。其他几人逐一搜身,除去短刀和弓箭,再没找到能辨身份的东西。

医官赶到后要我回房拔箭,我没有动。

“找遍西厢周围,柴房、水井、车底,一个地方都不能漏。”

众人举着火把散开。湿草被踩出腥味,风把烟往低处压,院中到处是呛人的灰。

陆峥仍护在沈月娘身侧。

我看着他,肩上的血一滴滴落在砖上。

“卸刀。”

他慢慢松手,将佩刀放到地面。

“跪下。”

陆峥屈膝跪进泥水里。沈月娘向前一步,像想替他说话,被我一个眼神拦住。

我让人绑住他的双手。

“顾砚若有损伤,你们谁都别想离开这座庄子。”

05

箭拔出来时,铁镞带下一小片血肉。

医官把烧酒浇在伤处,我咬住折起的巾子,没有出声。窗外火把来回晃,搜人的脚步从前院一直响到马厩。

顾砚还是没有找到。

周福守着账房,清点后发现契书箱外锁完好,内层却有被撬过的痕迹。三个空封套仍在,其余契纸暂时不少。

沈月娘坐在廊下,脸色灰白。顾蓉替她披上外衣,她却握不住女儿递来的茶,杯中水洒了一裙。

被擒的四人捆在柴棚前。

护卫从其中一人的靴底搜出半片蜡纸,上面沾着青墨。与内院简图拼在一起,纸纹相合,像是同一张花笺裁下来的。

但花笺并不稀罕。顾府内院的丫鬟、管事和女眷都用过,只凭一张图,还不能定是谁递出去的。

我先审领头那人。

他四十上下,左耳缺了一角,手掌全是硬茧。问姓名不答,问从哪里来,也只闭着眼喘气。

护卫在他面前折断一支缴来的箭。

箭杆用硬木削成,铁镞开槽,尾羽修得整齐。这样的箭射中胸腹,不可能只留皮外伤。

“你们为何进顾府?”

男人睁开眼,声音发哑。

“求财。”

“财在前院车上,为何直奔内院?”

他不再说话。

我又问顾砚在哪里。男人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却被身后的护卫按进泥中。

另外三人的说辞也不齐。有人说只负责翻墙,有人说在山下受雇,还有一个坚称没见过孩子。

问到内院图,人人都说不知道。

线索像乱麻摆在眼前,却有一根始终绕着顾府里的人。

我让护卫把四人分开看守,再搜庄外林地。随后命人将沈月娘、顾蓉和所有内院下人集中到正厅,逐个核对今夜行踪。

沈月娘先开口。

“夫人怀疑内院有人通贼,我不敢拦。只是砚哥儿还没找着,眼下是不是先多派人去山里?”

她眼中含泪,声音仍算稳当。

我问:“为何认定他去了山里?”

“我只是怕贼人把他带走。”

“后门一直有人,墙外也有暗哨。若带着一个孩子出去,不会半点声响都没有。”

沈月娘攥紧帕子。

“那他还能在哪里?”

我没有回答。

陆峥被押进正厅时,伤口只草草缠了布。他跪下后腰背挺直,脸上看不出求饶的意思。

我把内院图扔到他面前。

“你反复查退路,加固后门,却备了马。今夜人从北墙进来,直奔你查过的地方。怎么解释?”

“属下失察。”

“半枚印从哪里来?”

“不能说。”

“顾砚去了哪里?”

他喉结动了动。

“不知。”

仍是这几句。

我看向他的手。那双手替顾家杀过敌,也从雪地里背回过亡夫。今夜同样是这双手,把我推到了箭前。

“你护谁,是你的选择。可你领着顾府暗卫,弃主失职,按家规该死。”

陆峥伏身叩首。

“属下甘愿领罪!”

沈月娘猛地站起,又在众人目光里停住。她扶着椅背,慢慢坐了回去。

我叫人把陆峥押到院中。

雨已经停了,檐角仍往下滴水。青砖被血和泥泡得发黑,炭盆里的火只剩暗红一团。

两名护卫按他跪好。行刑的人提刀上前,先看了我一眼。

顾砚下落不明,我肩上的伤仍在渗血。可看着陆峥伏在地上,我心里竟没有多少痛快,只觉得冷。

十余年养出来的人,临了连一句实话也不肯给。

“斩立决,不必留活口!”

命令出口,沈月娘手中的杯子落在地上。

瓷片四散,她没有去捡,只死死盯着陆峥。顾蓉吓得退到柱边,嘴唇发颤,也不敢出声。

刀锋将落到陆峥颈后,他猛然抬头,从袖中掷出半枚顾家库印。

铜印滚过湿砖,撞在我鞋边。断口新鲜,印面那层红泥已被雨水泡开,像一小块凝住的血。

“慢着。”

行刑人收力不及,刀刃擦过陆峥肩头,削下一片湿透的衣料。

陆峥喘了一口气,盯着我说:“今夜的箭是沈月娘买来的。天亮前,她会带走最后三张田契。”

院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月娘扶着椅背起身,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陆峥,你在胡说什么?”

他没有回头,只把每个字都说得极清楚。

“小公子被锁在西厢,手腕上的伤不是摔的。”

我看向西厢。那里刚被搜过两遍,门窗都开着,灯火照得透亮。

“人在何处?”

“床后夹墙。入口不在屋里,在后檐废水槽下。”

沈月娘突然朝院门退了一步,立刻被护卫拦住。

陆峥又道:“账房里的契书匣是假的。真匣藏在她车底,三张田契不在匣中,已经另装进黑漆箱。”

我若仍斩他,可能再没人带我找到孩子;可若信他,我就必须先弄清,这个刚拿我挡箭的人为什么会本能地护住沈月娘。

西厢那盏灯被风吹灭,屋后隐约传来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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