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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下午,我在厨房剁肉馅,手机贴着案板震起来。屏幕上是姑姑的名字,红色的肉汁顺着刀背往下淌,我擦了擦手才接。
“小薇,东西怎么还没到?”
她开口没有寒暄。我望着窗外晾晒的腊肠,心口那点压了许久的不舒服,一下翻了上来。
“什么东西?”
“过年的包裹呀。今天二十八了,是不是路上弄丢了?”
姑姑说得很认真,还把日子又念了一遍。她没有问今年花了多少钱,也没有问我和陈建忙不忙,只顾着确认包裹。
十年来,我每到腊月都给她寄年货。米、油、干果、腊肉,再添一两样保健品,少的时候两三千,多的时候近五千。
今年,我什么也没买。
前几天陈建还问,要不要给姑姑寄一箱水果。我把购物车关了,说她若惦记我,自然会打电话。
电话果然来了,问的却还是东西。
我把菜刀放进水池,水龙头滴答响着。姑姑在那边又问,是不是地址写错了,往年二十六七就该到。
“没弄丢,我今年没寄。”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她像没听明白,又问了一遍,是不是快递还没发出来。
我胸口发紧,语气也硬了。
“姑姑,我说了,今年没有。以后也不一定寄。”
她没跟我争,只低声念着二十八,又问今天到底是不是二十八。得到我的回答后,她仍惦记那个不存在的包裹。
挂断前,她说让赵明去附近找找,兴许是放错地方了。
电话断了,锅里的油已经冒烟。我关掉灶火,案板上的肉馅泛着冷光。十年没等到的一声客气,到了第十一年,倒等来一句催问。
01
我十六岁那年,母亲因病去世。那年冬天也冷,家里来往的人很多,棉门帘一天掀几十回,屋里的热气留不住。
父亲那时还在开公交车,早班四点多出门,晚班回家已过十点。他不会做饭,一锅面条能煮成糨糊,青菜总带着生味。
姑姑住得不算远,骑自行车二十来分钟。母亲走后,她每天下午来一趟,车把上挂着饭盒,有时是炖白菜,有时是萝卜烧肉。
她年轻时做裁缝,话少,手却一直闲不住。进门先摸暖瓶,再看煤球炉,发现我袖口开线,坐下便穿针。
“手伸过来,别乱动。”
她说话总像在吩咐人。线头咬断后,也不问我在学校过得怎样,只把装饭的搪瓷缸往我面前推。
那时候我嫌她管得多。早晨不许我空腹,晚上不许我看书太晚,连袜子破了洞,也要拿回去补。
有一回我发烧,父亲跑晚班,她背着我下楼。楼道灯坏了,她一手扶墙,一手托着我的腿,走几级就喘一阵。
到了诊所,她棉袄后背全湿了。我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妈,她脚下顿了顿,没有纠正,只把我往上托了托。
后来我读职校,住宿费也是她先垫的。姑姑从不提这笔钱,倒是父亲念了许多年,说妹妹那会儿手头也紧。
我结婚后,和姑姑来往渐渐少了。她仍旧那个脾气,见面先挑毛病,说我头发烫得不好,买的鞋底太薄,陈建抽烟伤肺。
听着不顺耳,可逢年过节,她总会包一袋自己做的豆包。袋口扎得严实,外头再套一层旧报纸,怕路上凉透。
三十六岁那年,我在物流公司做财务,收入总算稳下来。那年腊月,我给姑姑寄了第一批年货。
两桶油,两袋米,一盒海参,还有南方产的坚果。结账时三千出头,我没觉得贵,只想着她收到后能高兴。
包裹签收两天,姑姑没来电话。我忍不住打过去,她正踩缝纫机,机器声又密又响。
“东西收到了吗?”
“收到了。油太多,家里还有。”
她说完,又问米是什么牌子,煮粥会不会太黏。我等了一阵,没等到别的话,只好让她注意身体。
陈建说,长辈不会说好听的,收到便好。我也这样劝自己。姑姑帮过我的那些年,从来没有拿纸笔算过,我更不该计较一句话。
第二年,我照旧寄。第三年添了羊腿和干菌菇,第四年换成低糖点心。每次下单前,我都要问赵明家里缺什么。
赵明在社区超市做经理,平日忙得脚不沾地。他常说什么都不缺,让我别花钱。我嘴上答应,回头还是买满几箱。
姑姑收到后,多半会挑出一两样说。腊肉太咸,核桃皮厚,苹果放不住。实在没什么可挑,就问为什么今年晚了两天。
她没说过谢谢,也很少问一句我累不累。
头几年,我不往心里去。后来公司年底结账,我常加班到夜里,仍得抽空选货、比价、核地址,心里便慢慢有了疙瘩。
有一年奖金少,我舍不得给自己换羽绒服,却照样给她买了四千多元的东西。电话接通,她第一句是,今年怎么没有松子。
我站在仓库门口,风从卷帘门底下往裤腿里钻。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是在报恩,还是在按时交一份不能停的账。
可第二年腊月,我还是打开了购物软件。手指在熟悉的清单上划来划去,米油删了又添,最后一样也没少。
姑姑当年照顾我的情分是真的。她不爱说软话,也是真的。我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每回都是前一件压过后一件。
一年又一年,包裹寄出去,我等着她来个电话。她偶尔会打,却总绕着东西说,仿佛电话那头只有箱子,没有寄箱子的人。
到第十年,我已经不再主动问她收没收到。物流显示签收,我便关掉页面,接着核公司的账。
只是那句从未听见的话,像鞋里进了一粒细沙。走路不耽误,日子也照过,可每走一步,都能觉出硌得慌。
02
挂掉姑姑的电话后,我没有继续包饺子。肉馅搁在案板上,陈建从维修店回来时,表面已经干了一层。
他把工具包放到门后,闻见厨房里的油烟味,问我是不是又忘了开窗。我没回答,坐在餐桌边翻手机里的旧订单。
十年的记录还在。最早那几年,收件人一直写姑姑的名字,地址是老家属院二号楼,电话号码也从没换过。
近三年却有些不同。
我点开物流详情,发现签收人多数成了赵明。有两次写着家人代收,还有一次只有一个模糊的赵字。
往年我只看包裹到了没有,从没细看过是谁拿的。此刻一单单翻过去,心里的那股硬气淡了些,又添了疑惑。
“你找什么呢?”
陈建洗完手,拿毛巾擦着镜片。我把手机递过去,让他看看这些签收记录。
他看了几眼,说赵明和姑姑住得近,顺手拿回去也正常。说完便去看肉馅,捏了一点闻味道。
道理没错。姑姑年纪大了,几箱东西沉,赵明替她取,本来是应该的。可我想起近几年那些电话,总觉得哪里变了。
以前她挑东西,至少说得具体。哪种点心太甜,哪袋米吃着香,哪件棉背心袖口紧,都能说上几句。
后来,她问得越来越简单。
“哪天寄的?”
“有几箱?”
“是不是还有一桶油?”
同一个问题,有时隔几分钟又问一遍。我以为她没听清,耐着性子再说,她便应一声,转头又问今年有没有腊肉。
前年腊月,我在办公室加班,她打来电话问包裹。我说已经签收三天,让她问赵明。
过了不到半小时,她又打来,仍问哪天能到。我那时正核一笔错账,语气有些急,说东西就在她家,别总来问我。
她沉默片刻,只说知道了。
那晚我忙到十一点。回家路上想给她回一个电话,手指停在号码上,最终没有按下去。我怕她又问年货,也怕自己再不耐烦。
去年更怪。她收到一箱干果后,连续问我两回有没有寄食用油。我明明说了没有,她隔天又让赵明看看油桶是不是漏在取件处。
我忍不住笑她糊涂。姑姑却认真起来,坚持说我每年都会寄油,不可能没有。
当时我只当她习惯了,甚至有些生气。人一旦把别人的好当成固定的东西,少一样都能觉出不对,多出来的却看不见。
陈建把肉馅端去水池,重新切了些葱姜。他让我别翻了,旧订单看久了,除了给自己添堵,没有别的用处。
我没舍得关页面,顺手做了个粗略统计。十年下来,最少的一年二千八,最多的一年四千七,还不算运费和零散补寄的水果。
金额一行行排着,比记忆清楚。那些我曾觉得不值一提的小数目,合在一起,已经厚得让人没法装作看不见。
订单里还有几条留言。早年我写的是,新年快乐,注意身体。后来只剩一句,放门卫处,到了请联系赵明。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和姑姑之间只剩到货日期、箱数和品类。她不问我工作,也很少提陈建,连父亲近来腰疼都没问过。
我替她找了不少理由。她退休后日子单调,不知道聊什么。年纪大了,耳朵不好,电话说久了费劲。再说,她原本就不善表达。
这些理由每一个都说得通,合在一起,却没能让我舒服些。
我给赵明发了条消息,问他近几年是不是一直替姑姑取件。他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复,说有空就帮着拿,重东西她搬不动。
我又问,姑姑最近是不是特别惦记年货。
对话框上方一会儿显示正在输入,一会儿又没了。最后,他只回了一句,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以前。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父亲也常忘记眼镜放在哪里,却不会连续几次问同一桶油。可姑姑七十二岁了,有些糊涂似乎也不稀奇。
陈建把饺子馅重新拌好,放到我面前。葱姜味盖住了肉的腥气,窗外有人放了两个炮仗,震得玻璃轻轻响。
手机又亮起来,还是姑姑。
她问今天是不是腊月二十八,又问包裹会不会被别人领走。我握着手机,刚才那点疑惑很快被熟悉的失落压了下去。
我告诉她,没有包裹,也不用让赵明去找。她含糊地应着,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我往年到底是哪天寄的。
我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皱着眉的脸。我把十年的订单全部退出,告诉自己,老人记性不好很正常,她只是习惯了那些年货。
可那一晚包饺子时,姑姑反复确认日期的声音,一直混在案板的闷响里。
03
陈建把我这十年的订单金额抄在纸上,一年一行。计算器按到最后,屏幕停在三万七千六百多元。
“还没算运费,也没算你临时补寄的。”
他说得平静,我脸上却有些发热。三万多元摊到十年,似乎不算吓人,可那是我从一件件衣服、一顿顿饭里省出来的。
家里的冰箱用了十二年,冷藏室总积水。陈建修过三回,一直没换。父亲家的热水器也老化了,开春得重新装一台。
父亲七十五岁,退休金够吃喝,真有住院、请人照料的时候,我这个独生女不可能只站在旁边看。
陈建拿笔点了点那张纸。
“你要报恩,我不拦。可咱家的钱,也得留个去处。”
我听出他没有责怪,反倒更难堪。十年来,他从未为年货跟我红过脸,顶多提醒一句,别买华而不实的东西。
手机里的亲戚群正热闹。堂姐晒了自家炸的丸子,有人问姑姑今年收到什么,又顺口夸我孝顺,年年把东西置办齐全。
另一位亲戚发来一句,说姑姑命好,有儿子照顾,还有侄女惦记,过年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盯着“什么都不用操心”几个字,火气一点点往上顶。那些箱子好像从天上落下来的,没人问花了多少,也没人问是谁忙活。
有人还在群里问,今年是不是仍有海参,若有多的,春节去姑姑家尝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动静有些大。陈建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劝,只把算账的纸折好,压在茶杯底下。
晚上,父亲打来电话。他先问饺子包完没有,绕了几句,才说姑姑下午找过他。
“她就认准那几箱东西了,你先给她打个电话。”
“我打过。已经说清楚,今年不寄。”
父亲咳了两声,劝我别和老人较真。姑姑脾气直,嘴上不会说,可当年对我怎样,他都记得。
这话我听了十年。以前听见,会马上软下来。那晚却只觉得,一份旧情被反复摆上桌,像是永远也结不完的账。
“她照顾过我,我认。可我也不能年年照着别人的意思来。”
父亲没有接话。听筒里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他似乎想说什么,刚开口又停住。
我问他,姑姑最近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句话要问好几遍。
“上岁数了,都有点忘事。”
父亲说完,催我再打一次,语气比平常急。我追问是不是赵明跟他说了什么,他却只说没有,别瞎猜。
那声“没有”答得太快。我知道父亲藏了话,却猜不到是什么,只当他怕我和姑姑闹僵,故意帮着圆场。
挂断后,我去了阳台。楼下卖春联的小摊正在收货,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啪响,红纸卷滚到路边,又被摊主踩住。
陈建站在门口问我,准备怎么办。
我说不寄。话出口很硬,手却搭在窗框上没收回来。父亲那几次停顿,像小钩子似的挂在心里。
亲戚群里又有人点我的名字,问今年的年货几号到。没人恶意,也正因如此,我才更觉得堵。
在他们眼里,我年年寄是应该,今年停了,反倒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打开群聊,打下一行字,说今年家里开支大,不统一办年货。看了两遍,又全部删掉。
解释什么呢。我的钱,我的情分,本就不该交给一群人评理。
厨房里那锅饺子煮破了几个,肉馅浮在汤面上。陈建拿漏勺慢慢捞,我站在旁边,闻着葱花味,忽然没了胃口。
04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打开购物软件,把往年常买的米油和坚果加进购物车。总价三千二百六十八元,付款键就在拇指下面。
姑姑照顾我那些旧事,一件件往外冒。发烧时背我下楼,替我交住宿费,结婚前给我缝了两床被面。
再往后想,却都是她在电话里问,东西几号到,怎么少了一样,为什么今年换了牌子。
我盯了几分钟,按下全选,删除。
购物车空了,页面白得刺眼。心里先是一松,像终于卸下一袋扛了太久的米,紧跟着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慌。
父亲上午又来劝。他说姑姑昨夜没睡踏实,天没亮就起来看日历,还问他腊月二十八是不是已经过了。
“你哪怕少寄两样,先哄住她。”
我捏着抹布,把灶台上的水擦了又擦。
“不是多少的问题。寄一箱也是告诉她,只要开口催,我最后总会照办。”
父亲叹气,说她不是那个意思。我问那是什么意思,他又不肯说明白,只让我别把话说绝。
我越听越恼。父亲若真知道什么,完全可以告诉我。这样吞吞吐吐,只会让我觉得他们都站在姑姑那边。
“我已经说了,以后不一定寄。你别再劝。”
父亲沉默许久,低声说了一句随我,随后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丢到沙发上,胸口闷得厉害。停寄本是为了不再委屈自己,可当父亲也来拦,我便生出一股狠劲,偏要让姑姑知道,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年年等来。
陈建中午回家吃饭,见购物车已经清空,只说这样也好。那笔钱先留着,过完年给父亲换热水器,再把家里的冰箱处理掉。
我问他,是不是觉得我早该停了。
“该停就停,但别拿停寄罚人。”
他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嚼着。说边界是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不是非得等对方难受,才算出了这口气。
这话扎中了我。我把碗往前推了推,说自己没有那种心思,声音却不由得高了一点。
陈建没争,只把桌上的鱼刺收进小碟。他越不争,我越坐不住,起身去阳台晾衣服。
毛巾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冰凉潮湿。我忽然想起接姑姑电话时,确实等过她失望,甚至想听她软下来,说一句往年辛苦你了。
下午两点多,赵明打来电话。铃声响了三下,刚接起,那边便挂断。
过了十分钟,他又打来。这回我还没开口,听筒里传来一阵杂响,随后再次断了。
我发消息问他有事吗。他没有回复。
临近傍晚,第三个电话进来。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心里的烦躁又冒出来,以为他也要替姑姑催年货。
电话接通后,赵明只叫了一声小薇。他嗓子发哑,像熬了几夜,接着便没了下文。
“有话直说,我还在忙。”
他停了停,问姑姑是不是给我打过电话。我说打了,不止一回,今年确实没寄,也不准备临时补。
赵明低声说知道了,随后又挂断。
我气得笑了一声。父亲藏话,赵明也藏话,人人都只来试探我,却没人肯把事情说清楚。
陈建收拾工具准备回店里,临出门前看了看我,让我若心里不踏实,就给赵明回过去问明白。
我嘴上说没什么可问,等门关上,还是把手机握在手里。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屏幕始终没再亮,我那点短暂的轻松,也跟着屋里的余光慢慢退了。
05
晚上六点四十,我拨通赵明的电话。那边刚接,我压了一下午的话便全冲了出去。
“你们到底想怎样?姑姑催,父亲劝,你又一次次打来。是不是非得我把东西补齐,大家才满意?”
赵明没有还嘴。背景里有柜门碰撞的声音,还有姑姑含混的说话声,似乎一直在找什么。
我越说越快,把十年的花费、亲戚的默认,还有姑姑从未问过我日子过得怎样,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不是欠她一辈子。照顾过我的情,我已经记了三十年。”
赵明喘了口气,只说不是为了年货。
“那是为了什么?”
他叫我先别挂,随后发来一张照片。我点开时,起初只看到医院的印章和密密的字,再往上看,患者姓名一栏写着林淑珍。
日期是八个月前。诊断结果后面,是我只在新闻里听过的病名,阿尔茨海默病。
我把那几个字放大,又缩小,重复看了两遍。屋里的暖气很足,掌心却全是凉汗。
“这是谁的?”
问完我就知道这话多余。姓名、年龄都对,七十二岁,下面还有赵明的联系电话。
赵明说,姑姑这一年忘事越来越重。先是忘钥匙,忘关火,后来会把今天当成很多年前,认错楼层,也认错人。
八个月前确诊后,他带她复诊、吃药,白天托邻居照看,晚上尽量早点回来。情况时好时坏,有时能做饭,有时连儿子都叫不准。
“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明沉默了一会儿,说父亲知道。他求父亲先别讲,是怕亲戚一听见病名,马上把照护的事推来推去,也怕我想起旧情,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靠着餐桌,腿有些发软。父亲昨晚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终于有了落处。
“可她为什么偏记得年货?”
赵明说,姑姑的记忆常往前退。近来的事留不住,早些年的习惯反而抓得紧。她记得我第一次寄年货那几年,总觉得日期一到,包裹就该出现。
我把那句话听进耳朵,却一时没法放进心里。几个小时前,我还认定她在索取,想让她也尝尝落空是什么滋味。
电话那边传来开门声。赵明忽然提高嗓门,叫姑姑别出去,又匆匆对我说,她把旧棉袄找出来了。
“她说要去取件点等。那个点早搬了。”
我站直身子,让他拦住。赵明说姑姑不认他,推开他的手,骂他进别人家翻东西。
随后,一个视频请求跳了出来。
我点下接通,看见姑姑站在窄窄的门厅里,身上裹着十年前那件紫红棉袄。衣襟磨得发亮,帽子扣歪了,手里攥着一只旧布袋。
赵明把镜头转过去,哄她外面冷,东西明天再拿。姑姑贴着门,警惕地看他,问他是谁,为什么不让自己回家。
“妈,我是赵明。”
“胡说,赵明上班去了。”
她说完又去拧门锁。赵明挡在门前,不敢使劲拉,只能反复叫她的名字。
窗外已经黑透,楼道的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姑姑嘴里念着原先那个取件点,说再晚人家就关门了。
我对着手机喊姑姑。她听见我的声音,凑近镜头看了半天,眼神仍是散的,却忽然安静了一点。
“小薇是不是寄东西了?”
我喉咙发堵,没有应声。
“她不会忘的。她年年都记得。”
姑姑把布袋套在手腕上,又要往外走。赵明问我怎么办,是先骗她包裹晚了,还是强行把她留下。
我望着她那件过时的旧棉袄,想起自己刚说过,以后不寄了。那句话像块冷硬的石头,正压在舌根下面。
我可以继续说没有,让赵明锁门。也可以临时编个谎,拖到天亮。或者现在赶过去,把她从那段混乱的旧日子里拉回来。
姑姑已经推开一道门缝,冷风灌进门厅。她连亲生儿子都认不出,只记得我不会忘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