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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外的走廊很冷。
我坐在长椅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凌晨三点,妻子进产房已经五个小时。我给母亲打了七通电话,她一个都没接。父亲的电话倒是通了,那头传来含糊的声音:"这么晚了,你妈睡了,有事明天说。"
"爸,云舒要生了。"我尽量平静地说。
"哦,生就生呗,医院有医生护士,又不用你妈去接生。"父亲打了个哈欠,"你妈明天还要去超市买菜,早点睡吧。"
电话挂断。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42秒。
云舒的父母从老家赶来,已经在产房外守了一夜。岳母端着保温杯,眼睛红肿。岳父靠在墙上打盹,每隔几分钟就会惊醒,问一句"还没生吗"。
凌晨五点二十分,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恭喜,是个女孩,六斤三两,母女平安。"
岳母激动得流泪,岳父握着我的手,眼眶也湿了。我抱着女儿,她皱巴巴的小脸上还带着羊水的痕迹,闭着眼睛,小手攥成拳头。
"给孩子奶奶打个电话,报个喜。"岳父提醒我。
我拨通母亲的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
"妈,云舒生了,女孩。"
"哦。"母亲的声音很平淡,"行,我知道了。"
"您……今天能来医院看看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今天不行,我约了李姨去做头发。改天吧。"
"那明天呢?"
"明天你爸要去医院复查腰椎,我得陪着。后天吧,后天看情况。"
电话又挂了。
岳母看着我的表情,欲言又止。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给我倒了杯热水。
云舒被推出产房时,脸色苍白,虚弱地冲我笑了笑。我握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你妈说什么时候来?"她轻声问。
"她说……过几天。"
云舒沉默了,眼泪从眼角滑落。
接下来的三天,岳父岳母轮流照顾云舒。换尿布、做月子餐、半夜起来哄孩子,两位老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而我的手机上,母亲发来一条消息:"最近天气不好,我有点感冒,就不去医院了,怕传染给孩子。你们自己照顾好。"
云舒出院那天,岳母抱着孩子,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终于忍不住说:"亲家这次是真的过分了。"
我没接话。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从我结婚那天起,母亲就没给过我们好脸色。她觉得云舒配不上我,嫌弃她是外地人,嫌弃她家境一般,嫌弃她没有体制内的工作。婚礼上,母亲全程黑着脸,连敬酒都是敷衍了事。
我一直安慰自己,也安慰云舒:时间久了就好了。
可现在,孩子都生了,母亲连面都不露一次。
我把女儿的照片发到家族群里,大家纷纷发来祝福。唯独母亲,既不点赞,也不回复。
云舒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眼泪又掉了下来。
"对不起。"我只能说这三个字。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算了,反正我也习惯了。"
01
云舒坐月子的那段时间,岳母几乎没怎么合眼。
孩子半夜哭闹,岳母第一个起来,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动,嘴里轻声哼着摇篮曲。我有几次半夜醒来,想去帮忙,岳母都摆手让我回去睡:"你明天还要上班,我来就行。"
相比之下,母亲的缺席显得格外刺眼。
我们结婚那年,我二十八岁,云舒二十六岁。母亲从一开始就不满意这门婚事。
"外地的,父母都是工人,没房没车,你图她什么?"母亲当时坐在沙发上,语气冰冷,"你堂哥娶的那个,人家爸妈在市里有三套房,现在小两口过得多滋润。"
"我喜欢云舒。"我说。
"喜欢?"母亲冷笑,"喜欢能当饭吃?你以为结婚是过家家?"
最后还是父亲劝住了她:"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就别管了。"
母亲没再说什么,但从那以后,她见云舒的次数屈指可数。定亲那天,她推说单位有事,没来。领证那天,她说身体不舒服,也没来。婚礼那天,她虽然来了,但全程板着脸,连笑都懒得挤出一个。
云舒很懂事,总是主动找话题,讨好母亲。逢年过节,她会精心挑选礼物,亲手做母亲爱吃的菜。可母亲的态度始终冷淡,收下礼物时连句谢谢都不说,吃饭时也挑三拣四。
"这汤太咸了。"
"这菜炒老了。"
"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
云舒每次都红着眼眶回家,在我怀里小声抽泣。我能做的,只有一遍遍说"对不起"。
生孩子之前,云舒还对婆媳关系抱有一丝期待。
"等孩子生下来,妈应该会高兴吧?"她摸着肚子,眼里有光,"都说有了孙子孙女,老人的态度就会变。"
我没接话,因为我不确定。
但我心里清楚,母亲不是那种会因为孙辈而改变的人。
她对我尚且冷漠,更何况是云舒的孩子。
果然,从云舒怀孕到生产,母亲来看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来,也是坐不到十分钟就走,理由永远是"家里还有事"。
云舒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有一次半夜肚子疼,我送她去医院。检查结果是假性宫缩,没什么大问题,但需要卧床休息。我给母亲打电话,想让她来帮忙照顾几天。
"我腰疼,不能久站。"母亲说,"再说了,你岳母不是在吗?让她来就行。"
岳母确实来了,从老家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背着一大袋子土鸡蛋和自家种的蔬菜。她白天做饭打扫,晚上陪云舒聊天,忙前忙后,从不喊累。
那段时间,我经常在夜里听到云舒的哭声。她趴在枕头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问我,"为什么妈这么讨厌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母亲讨厌的,从来不只是云舒,还有我这个儿子选择的人生。
小时候,母亲对我的要求很高。她希望我考上最好的大学,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可我偏偏样样都没做到她的预期。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一所普通二本。母亲看着录取通知书,脸色阴沉:"你堂哥都上了985,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毕业后,我进了一家私企做技术员。母亲觉得没面子:"你看看人家谁谁谁,都进了事业单位,你呢?"
然后是娶妻。云舒不是母亲眼中的"好媳妇",这成了她心里最大的刺。
月子里,岳母提过几次,想让母亲来看看孩子。
"亲家怎么说也是奶奶,不来看一眼,说出去也不好听。"岳母劝我。
我又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您就来一次吧,就看看孩子,十分钟也行。"
母亲沉默了几秒,语气不耐烦:"我知道了,有时间就去。"
可直到云舒出了月子,母亲也没来过一次。
岳母临走那天,抱着外孙女,眼泪掉个不停。
"孩子,你以后要是有了孙子,千万别学你奶奶这样。"她对云舒说,"血浓于水,怎么能这么冷血呢?"
云舒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岳母。
送走岳母后,家里突然空了。云舒一个人带孩子,忙得团团转。我下班回家,看到她抱着孩子站在阳台上,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累不累?"我走过去,想接过孩子。
"累。"她说,眼泪又下来了,"但没办法,谁让我摊上这么个婆婆呢。"
我无言以对。
因为我知道,这一切的根源,是我。
02
女儿两岁那年冬天,我接到父亲的电话。
"你妈住院了。"父亲的声音很急促,"胃出血,现在在市人民医院。"
我心里一紧:"严重吗?"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让家属过来签字。"父亲说,"你赶紧过来一趟。"
挂了电话,我跟云舒说了情况。她正在厨房做饭,听完后沉默了几秒。
"那你去吧。"她说,语气很平静。
我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女儿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去哪里?"
"爸爸去医院看奶奶。"我摸摸她的头。
"奶奶生病了吗?"女儿歪着头问,"那我也要去。"
我愣了一下。女儿出生到现在,母亲来看过她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女儿对"奶奶"这个词,其实并没有什么概念。
"奶奶需要休息,小朋友不能去。"我说。
女儿失望地松开手,跑回房间玩玩具去了。
我开车到医院,已经是晚上八点。父亲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妈在里面,刚输完液,睡了。"父亲说,"医生说问题不大,但以后要注意饮食,不能再乱吃东西了。"
我推开病房的门,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散在枕头上。她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是我的母亲,生我养我的人。可这些年,她给我的,除了冷漠和失望,还剩下什么?
母亲睁开眼,看到我,眼神闪过一丝意外。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虚弱。
"嗯。"我应了一声,"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老毛病了。"母亲说,"你来干什么?回去吧,家里还有孩子要照顾。"
我没动。
"云舒呢?她怎么没来?"母亲问。
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意外。母亲平时从不主动提起云舒,今天怎么突然问起来了?
"她在家带孩子。"我说。
母亲"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父亲进来,催我回去:"你妈没事,我在这守着就行。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回去休息。"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母亲突然叫住我:"等等。"
我回过头。
"让云舒明天来一趟。"母亲说,"我有话跟她说。"
我愣住了。母亲要跟云舒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把这句话反复琢磨了很多遍,也没想明白。
到家时,云舒已经哄女儿睡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妈让你明天去一趟医院。"我说。
云舒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警惕:"她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她没说。"
云舒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我明天去。"
第二天下午,云舒去了医院。我本来想陪她一起去,但她拒绝了。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她说。
晚上七点,云舒回来了。她进门后直奔卧室,把门关上,一句话都没说。
我敲了敲门:"怎么了?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云舒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哭腔,"你别管我,让我静一静。"
我站在门外,心里升起一股不安。
第二天早上,云舒眼睛红肿,明显哭了一夜。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摇头,说"没事"。
可我知道,绝对不是没事。
接下来的几天,父亲频繁给我打电话,催我去医院。
"你妈这几天心情不好,老是发脾气,你抽空来看看她。"
我说好,但一直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母亲住院的第五天,父亲的电话又来了。这次,他的语气很冷。
"你怎么回事?你妈住院这么多天,你来过几次?"
"我工作忙。"我说。
"忙?你堂弟在外地出差,都请假回来看你妈了,你在本地,还忙?"父亲的声音拔高了,"云舒那天来了一趟,你妈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就再也没来过。你们夫妻俩是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
父亲继续说:"我告诉你,不管你跟你妈有什么矛盾,她现在生病住院,你作为儿子,就得尽孝。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懂吗?"
"我知道了。"我说。
"知道了就赶紧来!"父亲说完,挂了电话。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窗外是阴沉的天,乌云压得很低,像要砸下来一样。
03
父亲的电话越来越频繁。
从一开始的"你有时间来一趟",到后来的"你今天必须来",再到最后的"你到底还把不把你妈当回事"。
我每次都说"好,我知道了",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不是我真的忙得抽不开身,是我不想去。
每次想到要去医院,想到要面对母亲那张冷漠的脸,我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云舒那天去医院后,整个人都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跟我聊天,也不再问母亲的病情。每天下班回家,她就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问过她好几次,母亲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她只是摇头:"没什么,就是让我以后对你好一点。"
我知道她在撒谎。母亲如果真的只是说这些,云舒不会是这个反应。
但她不想说,我也不好逼她。
母亲住院的第十天,父亲突然带着几个亲戚来了家里。
大伯、二叔、还有堂哥,三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表情都很严肃。
父亲坐在中间,手里端着茶杯,看都不看我一眼。
"坐下。"大伯说,语气很重。
我坐下,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妈住院这么多天,你去看过几次?"大伯问。
"两次。"我如实回答。
"两次?"二叔冷笑,"你妈生你养你这么多年,现在她生病了,你就去看两次?"
"我工作忙……"
"工作忙?"堂哥打断我,"我在外地出差,还请了三天假回来照顾伯母。你在本地,有什么可忙的?"
我没说话。
大伯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你爸跟我说,你妈这次病得不轻。医生说她这些年胃病一直没好好治,这次出血量大,差点就危险了。你知道你妈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她问,儿子来了吗。"大伯说,"你爸说你工作忙,她就没再说话,只是掉眼泪。"
我心里一紧。
"我们不是来指责你的。"二叔缓和了语气,"但你也该想想,父母养育你不容易。你妈平时对你严厉了点,那也是为了你好。现在她病了,你作为儿子,怎么也得多去看看。"
"我知道。"我低声说。
"知道就行。"大伯站起来,"明天你必须去医院,好好陪陪你妈。别让外人说闲话。"
几个人走后,云舒从卧室出来。
"听到了?"我问。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吧。"
"你呢?"
"我就不去了。"云舒说,"你妈不想看到我。"
我想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当天晚上,女儿突然问我一个问题。
"爸爸,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愣住了。女儿坐在小板凳上,抱着她的布娃娃,眼睛亮晶晶的。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奶奶从来不来看我。"女儿说,"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说,她们的奶奶每天接她们放学,还给她们买好吃的。可是我的奶奶从来不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奶奶生病了,等她病好了,就会来看你的。"我只能这么说。
女儿歪着头想了想,突然又问:"那我生病的时候,奶奶为什么也没来看我?"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去年冬天,女儿得了肺炎,在医院住了一周。云舒整夜守在病房里,眼睛熬得通红。我给母亲打电话,说孩子病了,问她能不能来看看。
母亲说:"小孩子嘛,生病很正常,医院有医生,不用我去。"
女儿出院那天,云舒抱着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就哭了。
"她怎么就这么狠心呢?"云舒哽咽着说,"孩子病成那样,她连面都不露一次。"
我搂着她,也说不出话。
现在,女儿问我这个问题,我依然没有答案。
第二天下午,父亲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他直接吼了起来:"你到底还去不去医院?你妈说了,如果你今天再不来,她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爸,我现在就去。"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医院。路上堵车,我坐在车里,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车辆,心里烦躁得要命。
到了医院,我直接去了母亲的病房。
父亲坐在床边,看到我,脸色铁青。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比上次更差了,嘴唇发白,眼窝深陷。
"你还知道来?"父亲冷冷地说。
我没接话,走到床边:"妈,您感觉怎么样?"
母亲看了我一眼,移开视线:"没什么感觉,反正也没人在乎。"
"我这不是来了吗。"
"来了又怎么样?"母亲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很冲,"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妈。"
我沉默了。
父亲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还有脸站在这里?你妈生病住院,你一次都不来,现在被我骂了才来,你还算是个人吗?"
"我工作……"
"别拿工作当借口!"父亲打断我,"你堂弟比你忙多了,人家照样请假回来照顾你妈。你呢?你就是不孝!"
我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还要继续骂,母亲突然说:"算了,别说了。"
她看着我,眼里有失望,也有疲惫。
"你走吧。"她说,"我不想看到你。"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最后,我还是转身离开了。
走到医院门口,手机响了。是云舒发来的消息:"回来吃饭吗?"
我回了两个字:"不吃。"
我开车去了江边,一个人坐在堤坝上,看着江水发呆。
天很黑,江面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
我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夜空中散开,像我这些年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04
家族群里突然炸了。
堂哥发了一条消息:"@林浩然,你到底什么意思?伯母都病成这样了,你还不去医院好好照顾?"
紧接着,其他亲戚也开始发言。
二婶:"小然啊,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你可不能让她寒心啊。"
大伯母:"年轻人工作忙可以理解,但父母生病了,再忙也得抽时间回来看看。"
表姐:"浩然,我不是说你,但你这次确实做得不对。"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云舒坐在旁边,也在看手机。她刷到家族群的消息,叹了口气:"要不你还是去一趟吧,省得他们一直这样说。"
"去了又怎么样?"我说,"我妈根本不想看到我。"
"那也总比这样被人指指点点强。"云舒说。
我没说话。
晚上,父亲又打来电话。这次,他的语气更加严厉。
"你明天给我请假,来医院照顾你妈。"
"我请不了假。"
"请不了?"父亲冷笑,"你是请不了,还是不想请?你看看你堂弟,人家在外地都能请假回来,你在本地就请不了?"
"爸……"
"别叫我爸!"父亲突然吼了起来,"你这种不孝的东西,我没你这个儿子!"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头埋在双手里。
云舒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还好吗?"
"没事。"我说。
但我知道,我一点都不好。
第二天中午,我还在公司开会,父亲突然带着大伯、二叔,直接来了我的公司。
前台给我打电话:"林先生,您父亲找您。"
我心里一沉,放下手里的文件,快步走到一楼大厅。
父亲站在大厅中央,脸色铁青。大伯和二叔站在他身后,表情同样严肃。
"爸,你们怎么来了?"我压低声音问。
"我不来你能记得回家吗?"父亲提高了音量,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你妈现在病得起不来床,你倒好,还在这里悠哉悠哉地上班!"
大厅里的人都停下脚步,看向我们。
"爸,您小声点,这里是公司……"
"公司怎么了?公司就能不管你妈死活了?"父亲指着我,声音越来越大,"我今天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你这个不孝子是什么德行!"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伯走过来,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小然,跟我们回医院吧。你妈这几天一直念叨你,你就算再忙,也得去看看她。"
"我下班就去。"我说。
"下班?下班你还会去吗?"父亲冷笑,"现在就走,跟我们回医院!"
"爸,我现在真的走不开……"
"走不开?"父亲突然抬手,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大厅里格外清脆。
周围的人全都愣住了。
我捂着脸,耳朵嗡嗡作响。
父亲的手还举在半空,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你妈为你操劳了半辈子,现在她躺在医院里,你连去看一眼都不愿意!"
我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伯拉住父亲的手:"行了,别在这闹了,先回医院吧。"
二叔看着我,摇了摇头:"小然,你让我们太失望了。"
他们走后,我站在大厅里,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
同事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林哥,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转身上楼。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脸还在发烫。
手机响了,是云舒打来的。
"你爸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在你公司跟你吵起来了。你没事吧?"
"没事。"
"要不你还是去医院吧。"云舒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再这样下去,你跟你爸的关系会彻底闹僵的。"
"我知道了。"我说,挂了电话。
下午,我一个字都写不进去。脑子里一直回放着父亲打我那一巴掌的画面。
下班后,我开车去了医院。
病房里,母亲还躺在床上。父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到我进来,脸色依然很难看。
"你还知道来?"他冷冷地说。
我没回答,走到床边。
母亲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妈,您感觉好点了吗?"我问。
"好不好,有什么区别。"母亲的声音很弱,"反正也没人在乎。"
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病房里一片沉默,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父亲突然站起来,指着我说:"你给我跪下。"
我愣住了:"什么?"
"我让你跪下!"父亲吼道,"给你妈跪下,好好认个错!"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聋了吗?"父亲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跪下!"
"我不跪。"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父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跪。"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跪?"
05
父亲愣住了。
他盯着我,眼睛里的怒火像要烧出来一样。
"你没做错?"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妈生病住院,你不来照顾,你还说你没做错?"
"我确实没有经常来。"我深吸一口气,"但我想问一句,当初云舒生孩子的时候,妈来过吗?"
病房里突然安静了。
父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母亲闭着眼睛,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云舒在产房里生了五个小时,我给妈打了七次电话,一次都没接。"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孩子出生后,我打电话报喜,妈说她要去做头发。第二天我说想让她来医院看看,她说要陪您去复查。第三天,她说感冒了,怕传染给孩子。"
"然后呢?"我看着父亲,"从孩子出生到满月,妈来过几次?一次都没有。"
父亲的脸色变了:"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我打断他,"因为妈看不上云舒,觉得她配不上我,所以连她生的孩子都不想看一眼,对吧?"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父亲怒道。
"我说错了吗?"我转向母亲,"妈,您睁开眼睛,告诉我,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
母亲依然闭着眼,但我看到她的眼角渗出了泪水。
"孩子生病住院,我打电话让您去看看,您说小孩子生病很正常,不用去。"我继续说,"云舒坐月子,岳母忙前忙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您一次都没来帮忙。您知道云舒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都在哭吗?她问我,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您这么讨厌她。"
"我……"母亲开口了,声音很虚弱,"我没有讨厌她……"
"没有讨厌,但也没有接纳,对吧?"我说,"妈,我知道您对我这个儿子失望。我没考上好大学,没找到体面工作,还娶了一个您看不上的媳妇。但云舒是我自己选的,她没做错任何事。这两年多,她一直在努力讨好您,可您呢?您给过她一个好脸色吗?"
父亲想说什么,但我没给他机会。
"所以,您现在住院了,我确实没有像堂弟那样请假回来照顾您。"我说,"但我想问,如果角色互换,如果躺在病床上的是云舒,您会来看她吗?"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母亲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父亲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颓然坐回椅子上。
"我不是不孝。"我说,"我只是做不到把另一边的人都忘掉。云舒也是我的家人,我女儿也是您的孙女。您可以不喜欢她们,但请不要怪我没有做到您期待的那样。"
说完,我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母亲突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天……"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我让云舒来医院,是想跟她道歉的。"
我愣住了,转过身。
母亲睁开眼,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跟她说,这两年多,是我不对。"母亲哽咽着说,"我不该那样对她,也不该不去看孩子。我跟她道歉了,还说等我出院了,就去你们家,好好陪陪孙女。"
"可是云舒……"母亲闭上眼,"她说她接受我的道歉,但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原谅我。她说,有些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还说……"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她很累,这两年多,她一直在努力证明自己配得上你,配得上这个家。但她现在不想证明了,因为她知道,有些人永远都不会真正接纳她。"
我的手握成了拳头。
"我那天回来后,就一直在想。"母亲说,"我到底做了什么,让我儿子和儿媳妇都变成了这样。"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愧疚和痛苦。
"对不起,小然。"母亲说,"是妈不好,是妈太固执了。"
我站在原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父亲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妈,我知道您这几天想明白了很多。但有些事,不是您想明白了就够了。"
母亲看着我,等我继续说。
"云舒这两年多受的委屈,不是一句道歉能解决的。"我说,"我也不是不想孝顺您,但我做不到一边看着她难过,一边还要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来陪您。"
母亲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转身离开病房,走到走廊上。
手机响了,是云舒发来的消息:"回来了吗?"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云舒很快回复:"没事,我知道你也很难。"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五味杂陈。
准备离开医院的时候,我又回到病房门口,想跟父母说一声再见。
推开门,看到父亲正在整理母亲的东西。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相册,随手翻了翻,然后放在了旁边。
我走过去,拿起那本相册。
封面是淡蓝色的,有些旧了,边角已经磨损。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灿烂。
我愣住了。
照片上的女人是母亲,但那个婴儿不是我。
我翻到下一页,又是几张照片。有母亲抱着那个孩子的,有父亲和那个孩子的,还有一家三口的合影。
那个孩子大概两三岁,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谁?"我拿着相册,问父亲。
父亲的身体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母亲睁开眼,看到我手里的相册,整个人都僵在了床上。
"这是谁的孩子?"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在发抖。
父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母亲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慌,有痛苦,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绝望。
"小然……"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是……你哥哥。"
我的手一抖,相册掉在了地上。
照片散落一地,每一张都是那个陌生的孩子。
我从来不知道,我有一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