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冬,厦门,中山路。
代记表行在中山路开了七个月。这是加代表行生意的第一个外埠分号,深圳总部派来的经理叫小侯,二十四岁,加了代四年班的老伙计,管着两个店员。分号的生意不算大,一个月走四五百块货,可位置好,厦门又是个讲究手腕的口岸,跑船的、做外贸的、南来的北往的,都认表。
十一月末的一个夜里,小侯给深圳打来电话,声音是抖的:"哥,铺子让人砸了。"
砸店的事,小侯后来把每一分钟都交代清楚了。晚上九点四十,店里只剩他和店员小林,进来五个人,为首的穿皮夹克,进门不看表,直奔柜台。小侯问了一句"几位看点什么",皮夹克回手就是一巴掌,把他扇在展柜上,玻璃嗡的一声。第二个人抄起柜台边的起子,撬玻璃——三块样表、账本、连着抽屉里的流水钱,一共搬了两纸箱。小林去拉闸,被两个人架住胳膊按在墙上。前后七分钟,人走店空。
临走皮夹克撂话:"蔡老板说了,代记要开,可以——货从金龙行走,加三成。不进,下回拆的不是柜台,是招牌。"
"人呢?"
"我没事,脑袋上挨了一巴掌。柜台的玻璃全碎了,三块劳力士样表让他们抄走了,还有账本。"小侯顿了顿,"哥,砸店的人留了话——蔡老板说,厦门的表,从今往后只能从他金龙行的货走。代记要开,可以,从他那儿进货,加三成。"
"蔡金龙?"
"厦门钟表街的老大,一半的铺面挂他金龙行的牌。哥,厦门这地方,你不了解——"
"我了解。"加代说,"深圳到厦门,船程一夜。你把店关三天,养伤,等人。砸店的账,我记下了。"
加代是三天后到的厦门,丁建带四个人随行,常鹏从深圳总部调了半年的账。没先去店里,先去了中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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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路是条老街,骑楼底下,钟表行一家挨一家。金龙行在街心,两层铺面,装修在当年算得上气派,门口常年停着一部黑色奔驰。加代在街上走了一个来回,看明白了一件事:这条街的表行,挂着自家招牌的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要么挂着金龙行的牌子卖蔡家的货,要么半死不活地吊着。
小侯胳膊上缠着纱布,见了加代要起身,让按住了。他带着哭腔把事情说了一遍:一个月前,金龙行的管事上门,客客气气,说蔡老板看代记是新同行,愿意"扶持"——代记的货从金龙行走,样表、配件、畅销款,一条龙,价"好商量"。小侯回了句"我们深圳有直供",那管事也没说什么,走了。半个月后,代记的三个老客户先后被人截走;再半个月,就出了砸店的事。
"蔡金龙这人,深圳这边有底吗?"加代问。
常鹏把一叠纸摊开:"深圳的表行圈子问过了。蔡金龙,四十七岁,早年跑水上生意起家,八几年上岸开表行,厦门钟表界翻手为云。他的起家路,行里的老人提起来都摇头又都服气:八十年代末,全福建的走私船在海上被追得鸡飞狗跳,他的货从来没失过手——后来才知道,他从不走大路,专养两条"大飞",双机快艇,夜间过货,码头口子上花着固定的钱。这五年风声紧,别家的水货断了顿,他的货一直稳。
货稳,人就得稳。蔡金龙上岸以后把自己做成了另一个样子:白褂子金丝眼镜,商会的副会长,捐过一所小学,年年台历上印着他的"金龙贺岁"。街面上谁家红白事,他人到礼到。可中山路的老铺主们私下都叫他"蔡半街"——半条街的铺面租金在他手里,谁家续租,得先续货。"
"货稳,价就稳;价稳,这条街就是他的。"加代把纸推回去,"人呢?什么脾气?"
"场面人。"小侯说,"见谁都笑,捐过小学,商会里坐前排。过年还请这条街的铺主喝围炉酒,一桌一桌敬,敬到我那桌,单独跟我碰了一杯,说'后生可畏'。"小侯苦笑,"哥,他那杯酒,我现在想想,后脊梁都凉——他是先敬酒,后砸店。"
"场面人最怕两样。"加代说,"一怕账,二怕船。明天我去拜会他。"
茶局设在金龙行二楼。蔡金龙的做派比传闻里还足:白褂子,紫砂壶,案头供着一尊貔貅。见了加代,他起身握手,握手握得很用力:"代老板的大名,深圳到厦门,听得耳朵起茧。年轻有为!"
茶过三巡,蔡金龙把话挑明,说得敞亮:"代老板,明人不说暗话。中山路这条街,我做主做了十几年,谁家卖谁的货,我心里有一本账。你代记深圳来的,有后台,有路子,我佩服。可你要在我这条街上卖你的货,就是砸我的锅——我这条街上的米,一家一家的,都从我这口锅里分。"
"蔡老板,"加代说,"生意归生意,我深圳的直供,成本压得过你。"
"我知道。"蔡金龙笑了,笑容一点不减,"我知道你的进价,也知道你的卖价。我劝你一句——卖得便宜,走得就多;走得多的车,扎胎。上礼拜贵店的柜台,那是兄弟们手重,我不在场,我赔礼。下回手再重,我这赔礼就不好赔了。"
他给加代续上茶,慢条斯理地摆弄着那把紫砂壶,壶盖在掌心转了三圈:"代老板,我在这条街上,见过三家不肯进我货的。头一家,老板现在在我仓里管运;第二家,铺子转给我做了仓库;第三家——"他顿了顿,把壶盖轻轻扣上,"第三家的老板,现在没人提他。你猜是为什么?"
二楼茶室的窗外,就是中山路的骑楼。骑楼底下人来人往,没有人抬头看这两层楼——可这条街上每一块表的来路去路,都从这扇窗底下过。蔡金龙看着窗外,像看自己的院子。
加代端起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蔡老板,我猜不着。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的货,深圳的表行卖了四年,没出过一回事。到了厦门,出了。这不合适。"
"合适不合适,住久了就合适了。"蔡金龙也笑,"厦门这地方,人人来了都说要按自己的规矩来,住上三年,全都是我这条街的规矩。"
两个人隔着茶炉对视了一会儿。蔡金龙先移开眼,摆摆手,话锋忽然一转,热络得像换了一副面孔:"年轻人,有骨气,好!我喜欢。这样,我不逼你——容你三天。三天后,你给我答复。金龙行的门,给你留着。"
加代站起来,也笑了:"蔡老板,我记下了。容我想三天。"
出了金龙行,丁建在车里问:"真想三天?"
"三天,是他给我划的期限。"加代说,"咱们用自己的。"
车开出中山路,雨刮器扫了两下。厦门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海上来的风带着咸腥气。丁建握着方向盘,问了一句:"这地方的水,比深圳深多少?"
"深多少不知道。"加代看着窗外,"但是水再深,船得靠码头。码头上的人,总要下船走路——下了地,就是咱们的地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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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起,代记表行照常营业,照常卖深圳直供,价钱一分不降。小侯脑袋上缠着纱布站柜台,有老客户进门就问"头怎么了",他答得平静:"让人敲的。表没坏,人也不会坏。"常鹏带了两个人进驻厦门,表面是"总部的财务巡查",实际干三件事:把小侯没说完的后续理出来——被截走的三个客户,是怎么被截的;把金龙行的出货路数摸一遍——哪家船务公司给他运货,码头哪个口子给他开绿灯;把中山路上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同行,一家一家登门坐了坐。
马三是第五天到的。他这次不带冻蟹,带了一个本子——他在深圳、汕头、漳州的表行和水货行当里泡了五天,记回来的全是数字:蔡金龙畅销的十款表,出货价、批发价、零售价,还有同样的表在广州、深圳正规渠道的行价。
"代哥,你看这个。"马三把本子摊开,"蔡金龙最走量的那款欧米茄,他批发给小铺面,比广州正路的行价低两成二。低两成二!他神通再大,正路拿货也压不出这个价——这个价,只有一条路能做出来。"
"哪条路?"
"没有路。"马三说,"海上没有路,才叫大飞。"
加代把本子合上,没说话。马三接着说:"还有个事。蔡金龙给小铺面放账——进他的货,钱不齐的,他赊,月息三分,利滚利。好些小铺主,卖的是他的货,背的是他的债,铺子名义是自己的,实际早抵押给他了。哥,这条街哪是市场,是他养的一栏猪。"
第七天夜里,事情先来了。
金龙行的人砸完店没再来,来的另有其人——两个骑摩托的后生,夜里绕到代记后门,往卷闸门上泼了一桶漆,红的,一个"拆"字。守店的丁建开门出去时,摩托刚出巷口,他追了两步,记下了车牌,回来接着睡觉。
第二天,小侯慌了:"哥,这是要拆我们铺子?"
"是吓我们。"加代说,"吓人的活儿,不归蔡金龙亲自管,归他手底下管事的管。管事的肯下这种手,说明他自己心里也虚——蔡金龙给他的交代是'赶走',不是'打死'。这买卖在他手底下,是烫手的。"
吓,没吓住。第四天夜里,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