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汇聚新时代的文化向心力 | 社会科学报

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与兴盛是文艺发展史上的一次事件，成为突破常规、不可逆的变革节点。从网络空间到传统舞台，从科幻主题到现实题材，它正以丰富的形式展现出惊人的艺术效果，为世界文艺注入了中国想象力，展示出强大的文化向心力，意味着当代文艺发展流变“中国时间”的逐渐到来。新大众文艺正以事件性裂变重塑文明的演进节奏，使新时代的文化向心力成为可能。

原文 ：《新大众文艺：汇聚新时代的文化向心力》

作者 |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胡疆锋

图片 |网络

新大众文艺展示了新质生产力在文艺创作中的巨大潜能，它的出现与兴盛构成了一次事件，呈现出事件所具有的断裂性、独异性、悖论性和生成性等特征。当下最能代表新大众文艺的莫过于网络文艺，其勃兴形成了强大的文化向心力，标志着当代文艺发展流变之“中国时间”的到来。

激活新质生产力，驱动文艺创新

网络文艺主要包括网络文学、网络影视、网络音乐、网络动漫、网络游戏、短视频和人工智能文艺等，它们展现出丰沛的想象力和出圈破壁的活力，带来了新的生产方式、艺术实践和文艺价值，具有无尽的潜能。

和传统文艺相比，以网络文艺为代表的新大众文艺是新质生产力在文化领域的体现。新质生产力不仅在技术赋能、生产工具革新、AIGC、共创生态等物质与媒介生产力层面构成了文化生产力，而且在价值观、传统文化转化、文化价值等维度全面影响了当代文化，直接重塑了新大众文艺的价值观与人民性的表达，使其具有打破总体结构的超越性与生产异质性的创造力。

新大众文艺不仅是数字时代文艺生产的必然转向，更是一种通过参与式实践介入社会生活的艺术行动，它打破了传统精英与大众的界限，将审美创造置于具体的社会关系与技术情境中。具体表现在以下方面：在创作目的上，新大众文艺强调“初心”，让文艺创作从“精英代言”转向“自我发声”，满足了大众的表达需求，民间语文、素人写作、打工作家的兴起和流行就是最好的代表。在创作方式上，新大众文艺求新求变，重视审美性和新媒介技术的结合；在价值取向上，新大众文艺重视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对内，新大众文艺作品入情入心，增强人民精神力量，为人民所喜闻乐见，具有凝聚力；对外，新大众文艺讲好中国故事，具有感染力和吸引力。

作为一种新质生产力，新大众文艺的生产构成呈现出多维度的创新矩阵，特别是在内容生产和文艺类型层面，新大众文艺展现出颠覆性变革，形成了对既有文艺生产逻辑的一次深刻重构。比如，用户生成内容（UGC）与专业生产内容（PGC）的深度融合催生“共创生态”；网络小说的生产形成了“故事众创”模式，“章评”和“段评”功能已成为文学网站的标配，以往单向的、固态的创作－消费模式，转变为共创互动模式，一种崭新的文艺生态已经形成；数据驱动与AIGC技术正重塑网络文学产业格局。各种通用大模型、垂直领域网文生成模型、网文平台自研创作工具，可以辅助网文作家完成章节续写、大纲构建、人设对话生成等，还支持仿写文风、图文联动创作等，改变了网文的创作生态。大量的创新案例共同构成了新大众文艺从技术赋能到文化赋魂的完整生态。

事件的三重维度

新大众文艺的兴起无疑是文艺发展史上的一次事件，成为突破常规、不可逆的变革节点，特别表现在媒介、美学和哲学等层面。

新大众文艺是一次媒介事件，是由组织者、媒体和受众共同造就的互动场景和媒介景观。根据戴扬的“媒介事件”理论，媒介事件有三个基本脚本——“竞赛”“征服”“加冕”，它们在新大众文艺中都有突出表现。新大众文艺积极介入或发起了生产与消费领域的各种“竞赛”，推出了各种激励机制，如稿酬、打赏等，根据作品的点击量、销量、口碑、品质、影响力等确定赢家。各平台月票榜、天榜的评比，现实题材网络文学大赛、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等活动的策划、实施和推广，其对抗的激烈程度、胜负的不确定性都不亚于竞技体育的正式比赛。新大众文艺也经常吹响“征服”的号角（展示作品竞争力，实现破圈，创造传播奇迹等），如起点国际、Wuxiaworld等网站在全世界引爆中国网络小说的阅读热潮，“C-Drama”（中国电视剧，尤其是网剧）在海外平台火爆，成为世界级文化现象。新大众文艺也多次获得“加冕”机会（艺术家和作品获得更广泛的认可、尊重和荣誉），迎来了高光时刻，如2024年第十七届“五个一工程”首次增设“网络文艺”单项，中国国家图书馆永久收藏《庆余年》等百余部网文佳作，中国国家版本馆收藏《诡秘之主》等百余部优秀网文作品，《我们生活在南京》等多部中国网络小说分别被大英图书馆、查宁阁图书馆、法国巴黎文化中心、意大利作家联合会等机构收录，等等。

如果说媒介事件重构了文艺生产的场域规则，那么美学事件则彻底颠覆了审美活动的主客体关系。新大众文艺是人类有史以来交互性最明显、最强烈的审美活动和艺术实践，受众可以通过评论、点赞、分享等方式对作品进行反馈和传播，甚至参与到作品的创作过程中。新大众文艺的作品不再是无法改变的、需要敬仰膜拜、凝神贯注的客体，而是需要积极参与、渴望分享的艺术活动。以往陈列或收藏于博物馆、美术馆、图书馆里的传统艺术作品是固定的、静止的、已完成的，大多要遵循时间的线性逻辑，阅读和欣赏顺序都不能轻易改变，“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而新大众文艺的作品则是动态的、界面化的，没有固定的呈现和接受顺序，欢迎触摸，期待参与。比如，2024年底，当人们参观在北京举办的“跨越六十年：人工智能的创意之火”展览时，面对作品《人类变异体Azure》，观众是旁观者，更是创作者，他们的举手投足都被实时摄像头捕捉，然后通过程序，实时大批量生成大型3D场景供观看。观众为艺术家填补了空白，最终完成了作品的呈现，一种新型的人工智能美学也应运而生。

新大众文艺更是一次哲学事件，是充满活力、具有强度的未完成的活动，是不可能的可能，预示着文明演进新范式的生成。新大众文艺并非线性时间轴上的静态产物，而是德勒兹笔下“瓷器裂缝演变为火山喷发”的生成性事件（《意义的逻辑》）。新大众文艺动摇并改变了传统文艺的结构，使后者的创作主体、消费主体、生产与传播方式、影响力、评价体系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1949年底，胡风曾在诗歌《时间开始了》中热情歌颂新中国的到来：“时间！时间！你一跃地站了起来！”新大众文艺也开辟了一个崭新的时间节点和事件性的开端，汇成了“沸腾的海”“欢跃的生命的海”，它的出现和兴盛意味着当代文艺发展流变的“中国时间”的逐渐到来。新大众文艺正以事件性裂变重塑文明的演进节奏，使新时代的文化向心力成为可能。

文化向心力的生成

进入新时代以来，新大众文艺既出彩又出圈，现象级或爆款作品不断涌现。新大众文艺已经从人们的“精神加餐”向“正餐”甚至“主食”转变。新大众文艺不仅具有“量大管饱”的优势，“解饿又解馋”，满足人们的“刚需”，而且致力于提高优质文化产能，满足人民对高营养、高品质、更健康的“改善”需求，进而增强文艺作品的竞争力，提升中国原创力，创造更多的文艺精品。正所谓“先有唐诗，后有盛唐”，“只要诗在，长安就会在”。从网络空间到传统舞台，从科幻主题到现实题材，新大众文艺正以丰富的形式展现出惊人的艺术效果，为世界文艺注入了中国想象力，展示出强大的文化向心力，具体表现在文艺作品的竞争力、文艺发展的驱动力、文艺繁荣的承载力和文艺评价的公信力等方面，成为建设文化强国的生力军。

新大众文艺的文化向心力集中体现在三重维度上：一是传统与未来形成对话，如敦煌数字藏经洞等“中国科技符号”实现了科技想象与文化根脉的共生；二是本土与全球融合，如游戏《原神》借“海灯节”输出春节文化，打破文化壁垒；三是人文与科技建立平衡，如《天才俱乐部》等网络科幻作品通过“责任”等核心命题重构“人本内核”，以人文精神抗衡工具理性与数据至上的“算法理性”。

以中国网络科幻文艺为例，这是新大众文艺最集中展现未来感、想象力、创造力和探索精神的类型之一，也是未来有可能引领世界的中国艺术类型，更是新大众文艺展示文化向心力的典型代表。中国网文科幻作品既描绘出新奇的未来，又开拓出深邃的时空，以未来想象与东方哲思的融合，构建起兼具全球视野与中国特色的艺术范式，涌现出《第一序列》《我们生活在南京》《死在火星上》《深海余烬》《隐秘死角》《砸锅卖铁去上学》等精品，在世界范围内掀起了中国科幻热潮。以获奖作品《天才俱乐部》（作者城城与蝉）为例，这部作品获得了2024年第35届银河奖“最佳科幻网络文学奖”。小说形成了“九重世界线”的嵌套叙事，将量子力学、数字生命、可控核聚变、人工智能、空天飞机等前沿科技融入悬疑架构，使梦境与现实形成跨时空联动。这种“游戏化叙事”不仅强化了阅读沉浸感，更通过“千年桩”“时空弹性”等法则设定，将中国传统“天人合一”的宇宙观转化为可感知的科幻诗学。作品中冬眠舱记忆萎缩、AI情感觉醒等情节的设置，始终传递着中华文明“和而不同”的价值观。作者以“尊重”为核心理念重构了独特的科技伦理：当西方科幻常陷入“黑暗森林”式对抗叙事时，《天才俱乐部》却旗帜鲜明地提出了对历史、人类、未来的尊重。该作通过“时空排异”“历史锁死”“强制回避”“历史修正”等原创概念，在硬核科幻框架中嵌入对文明命运的深刻思考，展现出中国科幻独有的精神内核，追求科技奇观的创新表达，更坚守对历史与未来的温情敬畏，展示出雄浑辽阔的宇宙观和世界观。

新大众文艺的文化向心力，不仅源于现代科学技术的升级迭代，更源于技术创新与中华文化的双向赋能。新大众文艺从瑰丽万千的中华传统文化中挖掘可以融入当下生活的资源，激发出令人惊叹的历史想象，将传统文化与时代精神、流行元素深度结合，并通过网络文艺与当下和未来巧妙对接，涌现出许多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的优秀作品，构成了艺术史中的事件与文明互鉴的典范，产生了强大的文化向心力，以柔性姿态完成着文明对话，让“人类命运共同体”和“人类文明新形态”的愿景在叙事中照进现实。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中国式现代化背景下艺术理论发展研究”（22ZD04）阶段性成果]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15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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