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医院肿瘤科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手里紧紧攥着母亲的胃镜复查单,刚拐过加床林立的过道,脚步却骤然僵死在原地。
不远处的换药车旁,护士正端着不锈钢托盘低声催促:“十四床,该换引流袋了。”
一个套着特大号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身影背对着我艰难挪动,整个人瘦得两肩骨头凸起,宽大衣摆下的腰腹却沉重地高隆着。
她侧身避让推车的一刹那,我死死盯住那张惨白凹陷的脸,全身血液瞬间凉透。
“沈以棠?”
我发着颤失声喊出来。
女人浑身剧烈一震,慌乱地侧过头去,干枯发青的手指下意识按住托盘边缘,死死挡住那份刚翻开的病历夹。
第01章
玄关的防盗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正端着刚熬好的乌鸡山药汤从厨房快步走出来,砂锅煲里还咕嘟咕嘟翻滚着乳白色的热气。
整整七个月,二百一十一天,沈以棠作为大区业务骨干被总公司紧急派往一千公里外的大西北开拓市场。
那地方偏远苦寒,这期间我们打过视频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她都以项目现场信号断续、员工宿舍频繁断电为由草草挂断,镜头里往往只露出一截模糊的下巴。
每一次通话,我都心疼她在外面吃苦,天天掐着指头算她调任返程的归期。
防盗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隙。
沈以棠站在门外的楼道光影里,脚边孤零零立着一只磨损起毛的黑色旧行李箱。
七个月未见,原本在脑海中描摹过无数次的重逢画面,在这一刹那瞬间化为刺骨的寒意。
她整个人瘦得完全脱了形,两颊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凸起,原本合身的米白色羊毛大衣空空荡荡地晃荡在单薄瘦削的双肩上,犹如挂在枯木上的风帆。
然而我的视线刚随着她迈进屋内的动作往下挪动了半分,整个人便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死在原地,手里端着的滚烫瓷碗剧烈晃动,滚烫的汤汁溅在手背上,我却浑然不觉疼痛。
她敞开的大衣内衬里,套着一件质地极厚的藏青色棉麻防辐射背带裙。
而在那件宽大裙摆的遮掩下,她那原本纤细平坦的腰腹位置,正高高地隆起成一个夸张而沉重的圆弧。
那弧度鼓胀得触目惊心,将防辐射裙的前襟绷得紧紧的,一眼望过去,少说也有四五个月的体量。
“棠棠……”
我的喉咙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把生锈的碎铁渣,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在剧烈发颤,脚下像是灌了铅,连半步都无法挪动,“你……
你的肚子?
“这是怎么回事?”
沈以棠浓密的睫毛猛地剧烈颤动了几下,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濒死的仓皇。
但仅仅一眨眼的工夫,那双曾经盛满温存与依赖的杏眼,便以惊人的速度覆上了一层极厚极硬的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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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直视我的眼睛,只是仓促地抬起两只冻得泛青的手,近乎粗暴地将大衣前襟死死拢紧,将那处高耸的隆起彻底遮蔽在大衣下摆里,哑着嗓子冷硬地开口:“箱子帮我拎进来。
“路上倒了两趟车,我累了。”
我机械地上前接过渡箱,指尖在拉杆上不小心擦过了她的手背。
那触感冰冷彻骨,滑腻中透着一层虚汗,几乎感受不到正常活人该有的体温。
看着她略微吃力而笨拙地扶着鞋柜弯腰换拖鞋,我的整颗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脑子里轰鸣作响。
七个月前,是我亲自开车把她送到高铁站的。
那天清晨阳光正好,她挽着我的胳膊,腰肢纤细柔软,体重刚过九十斤;在这煎熬的七个月里,我曾三次向单位申请调休,提出买车票过去看她、照顾她的起居,可每一次都被她以工作处于封闭研发期、签署了严苛的保密协议为由,极其冷淡地推拒。
七个月没让我见一面,如今踏进家门,肚腹却已隆起如孕妇。
“棠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看着我,把话说清楚!”
我猛地将行李箱推到一旁,胸口剧烈起伏着,快步冲上前想要扶住她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子,两只手下意识地伸向她的腰腹两侧。
“别碰我!”
沈以棠像是被烧红的钢炭猝然烫到一般,整个人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力道,剧烈地向后猛然一弹。
她的后背重重撞在玄关的穿衣镜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
与此同时,她的五官因极致的剧痛而骤然扭曲,整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双手近乎疯魔般死死横挡在隆起的肚腹前,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额角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我的双手僵硬地悬在半空,掌心一片冰凉:“我只是想扶你一把……
“你到底在防备什么?”
沈以棠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顾不上回答我,她突然弓起身子,单手死死按压着胸口和胃部,整个人扭曲蜷缩成一只虾米,脚步凌乱踉跄、跌跌撞撞地一头扎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下一刻,洗手间里传来了撕心裂肺、令人毛骨悚然的呕吐声。
那绝不是普通的孕吐干呕,而是一阵阵混杂着剧烈抽搐、深不见底的呕逆。
沉闷而破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仿佛要把整个胸腔和五脏六腑都硬生生咳吐出来。
伴随着水龙头疯狂喷涌的哗哗水声,整个逼仄的空间里回荡着她近乎窒息的痛喘。
我几步冲到洗手间门前,发疯似地拧动金属把手,门却被里面的人反锁死了。
“以棠!
把门打开!
你到底病成了什么样?
是不是身体出了大事?
“开门,我立刻打车带你去医院挂急诊!”
我双拳用力砸着门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不用你管……
咳……
呕……
“不用你管我……”
里头断断续续地传来她虚弱到极致却异常抗拒的声音,水声掩盖着她粗重的倒抽气声,“陆秉舟……
“你退后,离我远一点……”
足足折腾了十几分钟,洗手间内疯狂的水流声才渐渐止住。
门锁咔哒一声被缓缓解开,沈以棠一手扶着冰冷的门框,摇晃着挪了出来。
原本嫣红的嘴唇此刻泛着乌黑的青紫色,唇角沾着水渍,整张脸苍白得宛如一张薄纸,唯独那个高高挺起的腹部,沉甸甸、突兀至极地坠在她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躯干前,视觉反差强烈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她耗尽了所有力气,甚至连多走两步倒在客厅沙发上的力气都没有,背靠着走廊的白墙,双腿一软,就那么贴着墙壁极度迟缓地滑坐了下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我站在距离她只有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那起伏微弱的胸膛,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肉里,掌心被刺破了皮,渗出隐隐的血丝。
早些年,为了给我那患尿毒症的父亲治病透析,我们全家花光了每一分积蓄,外债最高时背了六十多万。
父亲病逝后,我为了还清那些人情债与银行贷款,白天在公司做设计,晚上连轴跑代驾、写方案,甚至因此熬出了严重的胃溃疡和胃出血。
是沈以棠,在这个小家里默默陪着我吃了四年水煮面和咸菜,毫无怨言地将她每月的工资拿出来帮我分担利息,陪着我一笔一笔在泛黄的账本上将债务勾销。
直到三年前,我们才终于在这座城市扎下根,按揭买下了这套小两居。
我原以为,漫长而绝望的凛冬终于过去了,我们该迎来属于自己的好日子了。
“孩子是谁的?”
我死死盯着她那隆起的腹部,强行压制着胸膛内疯狂翻涌的绝望与撕裂般的剧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我们在西北无亲无故,你在那里,到底跟谁在一起?”
沈以棠无力地靠在墙壁上,双眼沉沉地下垂着,纤长的睫毛在惨白的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她极力避开与我的任何眼神交汇,声音虚浮得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尘:“既然你都已经亲眼看见了……
“又何必追问那么多。”
这句话,如同一记淬了剧毒的钝刀,毫无防备地狠狠捅进我的心窝,甚至还残忍地在伤口深处转了一圈。
“沈以棠!
“你抬起头看着我!”
我再也无法克制,嗓音嘶哑地吼了出来,眼眶滚烫通红,“七年恋爱,结婚四年,我们一起在烂泥地里挣扎了这么久!
“你外派七个月,回来肚子里揣着别人的孩子,一句‘何必多问’,就想把这一切抹平吗?”
面对我的嘶吼,她依旧紧抿着唇角,任凭额前汗湿的碎发遮掩住大半张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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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扣在棉麻背带裙上的手指骨节泛白,几乎要把布料硬生生抠破。
沉默在死寂中蔓延了半分钟,她才忽然自嘲般极轻微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冷漠与决绝:“是,事情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背叛也好,出轨也罢,事实就在这里。
陆秉舟,给彼此留点最后的体面,别闹得太难看。
“今晚开始,我们分居。”
“分居?”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骨节节爆响。
“对,要么你今晚去睡次卧,要么我现在去外面的快捷酒店。”
她死死撑着冰冷的墙面,极为费力地尝试站直身躯。
每一次微小的受力,她额角凹陷处的青筋都会猛地暴起,下唇被她咬得渗出血珠,脚步虚浮得随时都会向前栽倒,“明天……
明天抽个时间,去一趟民政局,把该办的手续全都办了。
“房子归你,我净身走。”
说完,她没有再施舍给我哪怕半秒钟的注视,用尽全身的力气转过身,拖着沉重而拖沓的脚步,一步一步挪回了主卧。
咔哒一声,主卧的房门被她重重甩上。
门锁的旋钮在门后发出了一声急促的摩擦音,紧接着便传来重物滑落在地面的沉闷响动,似乎是她耗尽体能瘫软在了门板后,手指虚弱地抽搐,连带着门内传来微弱而绝望的喘息。
整个客厅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死寂。
餐桌上那锅精心熬制的乌鸡汤早已冷透,表面结出了一层厚厚而浑浊的白色油脂。
我孤零零地站在玄关冰冷的地砖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尽数抽空,冻得每一寸骨缝都在隐隐作痛。
我自问这辈子竭尽全力去爱她、护她,哪怕自己省吃俭用也从未在生活上亏待过她半分。
可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却将我所有的尊严、深情与对未来的全部憧憬,狠狠踩在脚底下碾成齑粉。
不知道在沙发边枯坐了多久,主卧内始终没有亮起主灯,也没有任何收拾衣物的动静。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暴雨越来越大,雨点密集地拍打着玻璃窗。
我疲惫地抹了一把脸,目光落在玄关处那只磨损严重的黑色行李箱上。
她身上还穿着被冷汗浸透的单衣,如果不换下来,身体怎么受得住。
即使遭逢背叛的烈火在胸中灼烧,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依然驱使着我站起身,走过去拉开了箱子的主拉链。
拉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古怪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没有往日她身上熟悉的清甜花香,只有苦涩的草木味和刺鼻的医用酒精味。
箱子内部空荡得令人难以置信,除了两套洗得发白褪色的超大码加厚棉服,竟然连她平时必不可少的水乳面霜都没有带。
在整理那两套厚重的棉服时,箱体内衬一侧拉得严严实实的暗格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伸出手,拉开那条隐蔽的金属拉链,指尖立刻在暗格最底层触碰到了一样坚硬冰冷的圆柱状硬物。
拿出来借着玄关昏暗的壁灯一看,那赫然是一只通体没有任何说明标签的白色医用塑料药瓶。
瓶身外部原本贴着的纸质标签被人为撕扯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塑料瓶底冲压的生产批号和药物缩写,都被人用极其锋利的刀尖一道一道刮成了模糊的白痕。
我拧开防潮瓶盖,倾斜瓶口倒在掌心里两枚。
那是指甲盖大小的浅黄色椭圆形药片,表面光滑,没有任何防伪刻字,凑近鼻尖,能闻到一股极度苦涩而沉重的药味。
怀有身孕的女人,连平日里摄入的微量元素、叶酸片都要去正规妇幼医院严格遵医嘱筛查开具,她为什么要在隐蔽的行李箱夹层里,私藏这种刮掉所有标识的奇怪药物?
捏着那几枚冰凉的药丸,我心头盘踞的愤怒渐渐被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浓重阴霾所笼罩。
我将药丸塞回瓶内放入口袋,放轻脚步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了主卧门前。
我伸出手试探性地握住金属门把手向下轻压,原本以为被锁死的房门,竟随着力道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条二指宽的缝隙。
原来方才在门后,她虚脱倒地时的颤抖手指根本没能将防盗保险旋钮彻底拧紧,保险锁舌卡在了半圈的位置,门并未锁死。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靠床头柜方向点亮着一盏昏黄幽暗的微弱夜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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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以棠侧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背对着房门,身上裹着厚重的鹅绒被。
即使隔着厚被,也能清晰看到她单薄瘦削的脊背正在不可遏制地细密颤抖着。
她整个人以一种极度痛苦的姿势死死蜷缩成一团,右手隔着被子用力抵着自己膨大的下腹,喉咙深处咬牙溢出极轻微、极压抑的痛苦呻吟。
那绝不是一个即将为人母的幸福姿态,反而更像是一个正在遭受某种酷刑撕扯的垂死之人。
我正犹豫着是否要推门进去质问那瓶药的来历,视线却冷不丁落在了床头柜半敞开的实木抽屉里。
在微弱夜灯的光晕照射下,抽屉最上层的边缘,赫然露出一截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纸张边角。
那是一张用高级铜版纸打印的超声检查报告单。
单据经过刻意的精准折叠,最上方出具报告的医院名称与科室抬头被严严实实地折在了内侧,但在露出的这半截平整页面上,黑白分明地打印着数行规范的临床影像描述:
“宫腔下段及盆底扫查:见局限性占位,回声不均,周边伴大面积游离无回声液性暗区……”
局限性占位,伴液性暗区。
哪怕我不通复杂的现代病理学,在经历过父亲漫长求医路的过程中,也见惯了各种医学缩略语。
“液性暗区”这四个字,配合着她肚腹中隆起的体量,在任何一个缺乏深层肿瘤知识的普通人眼中,几乎都会毫无悬念地被脑补成包裹着胎儿的充盈羊水与孕囊。
然而,真正让我呼吸骤停的,却是压在这张超声单正下方的一张粉色纸片。
那是一张省内商业银行出具的个人大额跨行转账业务回执单。
上面的转账金额处清晰地打印着:人民币贰拾万元整(¥200,000.00)。
业务备注栏里,只有冷冰冰的四个打印宋体字:分手补偿。
而那张回执单正中央的收款人账户姓名那一栏,端端正正印着的,赫然是我自己的名字——陆秉舟。
第02章
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粉色回执单,纸角在掌心里被滚烫的汗水浸得发软,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烫穿了我的皮肉。
身后传来轻微拖沓的脚步声。
沈以棠从洗手间走出来,身上那件宽松肥大的棉麻孕妇背带裙随着步子微微晃荡。
随着她的走动,布料紧贴着下腹勾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高隆弧度。
那绝不是赘肉,那是任何一个成年人都能一眼看出的显怀轮廓。
她看见了我手里的东西,那张折叠着露出液性暗区字样的超声单,还有压在底下清清楚楚写着贰拾万元整的转账回执。
她苍白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被拆穿的慌乱,反而透着一股死寂一般的麻木与冷漠。
“看到了?”
她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毯边缘,双手下意识地交叉护在膨隆的腹部正前方,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我所有探究的目光。
“沈以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嗓子干涩得像是被粗砂纸狠狠磨过,连齿关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字面意思。”
她迎着我的视线,声线平直得听不出一丝起伏,“孩子已经快五个月了,不是你的。
“外派这大半年,我和别人在一起了。”
轰的一声,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倒灌进头顶,耳膜里只剩下尖锐的鸣响。
我想冲上去撕开这荒谬的谎言,我想红着眼质问她那个男人究竟是谁,想问她我们从大学到如今整整七年的感情到底算什么。
可那些话全化成了锋利的玻璃渣,死死卡在我的喉咙深处,稍稍一动就呛出一嘴血腥味。
当年我父亲患尿毒症透析八年,家里债台高筑,最绝望的时候母亲苏文娟差点跟着跳了楼。
是沈以棠陪我吃了一整年的清汤挂面,陪着我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一笔一笔核算债务。
她甚至累到低血糖晕倒在通勤地铁上,醒过来也只是对我虚弱地笑笑,说秉舟别怕,我们能熬过去。
三年前,我们终于还清了最后一笔外债,在这个城市按揭买下了属于我们自己的两居室。
我以为苦尽甘来,我以为生活终于肯向我们露出笑脸,可她却在外派半年多后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回到家里,甚至连一句解释和愧疚都不屑于给我,直接将我们曾经用命守住的生活砸得稀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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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骨子里的自尊和旧日的恩情,让我做不出泼妇般的打砸撕扯。
背叛已经成了无可辩驳的事实,隆起的腹部是铁证,再多的纠缠只会让我显得像个卑微可怜的弃夫。
“这二十万是我退出来的全部住房公积金和这大半年的外派津贴,”她避开我通红的眼睛,视线低低落在地板的阴影里,呼吸短促而滞涩,“房子完全归你,剩下的贷款你继续还。
这笔钱足够你平稳撑过这几年,就当是我买断这段婚姻的补偿。
“协议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现在就去民政局递交申请,做完公证我们就各走各的路。”
她甚至没有给我喘息的余地,从提包里掏出了两份早已打印整齐的离婚协议书。
那是极度屈辱而窒息的施舍。
她怀着别人的骨肉,不仅净身出户放弃了婚房,甚至还要倒贴二十万现金,急不可耐地要将我从她的世界里彻底剔除,仿佛多耽误一分一秒,都会脏了她奔向新生活的前路。
两个小时后,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大厅。
柜台后的办事人员反复核对着两份协议和房屋放弃产权声明,神色复杂地抬起头:“确定在三十天冷静期前先锁定财产分割协议吗?
“女方自愿放弃婚后共有房产全部份额,且名下二十万元现金即日全额转赠男方作为个人补偿?”
“确定,字我已经签完了。”
沈以棠答得毫不犹豫。
她的脸色极其难看,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右手隔着孕妇背带裙死死抵在右下腹的位置,指节用力到泛出病态的青白,仿佛在竭力按压着什么。
我捏着冰凉的黑色签字笔,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笔尖在纸张上留下几道凌乱颤抖的凹痕,最后,我一笔一划、近乎自虐般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办事员在两份申请材料上重重盖下了红色的受理印章:“离婚申请已正式受理,协议已备案入档。
三十天冷静期届满后的三十日内,双方带齐证件共同到场换领离婚证。
“逾期未领的,视为撤回申请。”
“不用等到逾期,下个月今天我会准时过来领证。”
沈以棠拿回收据折叠放进包里,站起身时身形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却在我要伸手的瞬间,极其抗拒地向后退了半步,彻底拉开了与我的距离。
走出大厅玻璃门,正午刺目的烈阳兜头浇下,晃得人眼眶生疼。
“往后别联系了,照顾好苏姨。”
她扔下冷冰冰的一句话,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我半分,护着凸起的肚子,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下长长的石阶。
我站在台阶最高处,看着她那决然远去的背影。
宽大的裙摆在正午的热风里晃荡,愈发衬得她露在裙摆外面的脚踝和小腿枯瘦如柴,显出一种极其刺眼的单薄。
街沿边,一辆早已约好的出租车迅速滑了过来。
沈以棠甚至没有片刻的迟疑与停顿,拉开车门直接钻进了后座,车门被重重关上的瞬间,车轮便带起一阵干燥的尾气,决绝地汇入了滚滚车流之中。
我死死攥着口袋里那张盖着公章的受理回执和银行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碎。
我以为她是急着奔向那个让她宁愿抛弃一切的野男人,我以为她这般急不可耐,是为了给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合法的归宿。
我恨她的背叛,恨她的冷血,甚至发誓往后余生再也不要见到这个女人。
然而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下一次再看见那张惨白面孔的时候,会是在两个月后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肿瘤科病房。
而在那根刺穿她腹腔的引流管前,所有曾自以为是的背叛与决绝,都会被撕扯成足以让人痛不欲生的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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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两个月后的立秋,省立医院的门诊大厅被一场突来的暴雨堵得水泄不通。
我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扶着脸色蜡黄的母亲苏文娟穿过人群。
早年父亲透析拖垮了家,母亲长年操劳落下一身慢性胃病,近来胃痛频繁发作,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带她做无痛胃镜。
排队做完检查已是上午十点半,母亲麻药劲儿还没彻底过去,软靠在消化内科门外的长椅上歇息。
医生开了一剂需要去住院部急配的抑酸针剂,我把外套披在母亲肩头,快步穿过连廊,乘电梯上了九楼的住院部。
电梯门叮的一声滑开。
这一层不是普通的内科,空气里没有饭菜香,只有浓重到化不开的来苏水与消毒水味,墙面上赫然贴着“肿瘤科住院病区”的指示牌。
取药窗口设在护士站旁,我刚把单据递进去,耳边就传来一阵剧烈而压抑的干咳声。
那咳嗽撕心裂肺,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生生呕出来。
走廊尽头的402病房门虚掩着,风吹动门缝,露出床沿边一个极为单薄的侧影。
隔着那道狭窄的门缝,我看见两个月前挺着肚子逼我离婚的沈以棠正无力地靠在床头,一根透明塑料管硬生生穿透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暗黄色的黏稠液体正一滴一滴顺着软管淌进床边悬挂的塑料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