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扎比王子铁了心迎娶云南姑娘,被父亲逐出家族并停掉全部生活费,11年后母亲寄来一封家书,他拆开后当场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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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母亲的信送到昆明时,我和妻子刚结婚十一年。

送信的人是父亲身边最年长的管家。他站在我家那间不大的咖啡烘焙坊门口,双手捧着一只深蓝色信封,说母亲只让他转告一句话,这封信必须由我亲手拆开。

我妻子林晚秋正在后院教女儿做鲜花饼。她听见我的咖啡杯摔碎,赶出来扶住我,问信里写了什么。

我盯着第一行字,手指抖得抓不住纸,过了很久都没能回答。



我叫纳赛尔,出生在阿布扎比一个王室旁支家庭。许多人后来听说我的经历,都以为我为了一个中国姑娘放弃王室生活,是因为年轻时冲动,或者觉得爱情比金钱更浪漫。

其实我认识晚秋时已经二十六岁,并不是什么不懂代价的孩子。

2009年3月,我第一次来到云南,不是为了旅行,也不是为了相亲。父亲让我代表家族旗下的贸易公司考察咖啡和鲜花供应。那时我在英国读完金融,刚回阿布扎比两年,穿什么衣服、见什么人、几点出门,都有秘书提前安排。

父亲哈桑对我要求很严。他常说,我们家虽然不是掌权的主支,却享受着姓氏带来的尊重,任何选择都不能只考虑自己。他已经替我挑好未来的妻子,是一位和我们家来往多年的商人之女。两家没有正式订婚,只等我完成几个项目,便会把婚事定下来。

我对那桩婚事没有多大反感,也谈不上期待。

在遇到晚秋以前,我一直认为婚姻和投资差不多。家庭背景相当,长辈彼此信任,生活习惯相近,便不会有太大风险。

云南之行原本只安排五天。

前两天,我住在昆明最好的酒店,由当地合作方带着看鲜花市场和加工厂。第三天,我们要去保山看咖啡园,半路却遇上塌方。司机不熟悉小路,绕了几个小时,最后把车开进一个叫青石寨的村子,轮胎还陷进泥里。

那天下着冷雨。我穿着不适合走山路的皮鞋,踩进泥里,脚踝很快湿透。随行翻译又在路上吃坏肚子,一直靠着车门冒冷汗。

当地村民围过来帮我们推车,其中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姑娘穿着旧雨衣,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胶鞋。别人都在看我的衣服和手表,只有她先把热水递给翻译,又问他是不是需要去卫生所。

那个姑娘就是晚秋。

她当时二十三岁,在昆明读完旅游管理,回村帮母亲经营一家只有六间客房的小客栈。她会一点英语,虽然说得不算流利,却足够问清我们的情况。

晚秋叫来表哥开拖拉机,把车从泥坑里拉出来,又带翻译去卫生所输液。因为山路还没有恢复,我们当晚只能住进她家的客栈。

客栈是木头房子,二楼走路时地板会响。房间没有暖气,只有一床晒出太阳味的厚棉被。晚秋怕我吃不惯,晚饭只端来清汤面,另外放了一碟辣椒,让我自己决定加不加。

我那天从早上起便没有吃东西,面端上来时却还在给阿布扎比的助理打电话,要求他协调车辆,把行程损失控制在半天以内。

晚秋在旁边等了几分钟,终于忍不住敲了敲桌子。

“你要是再不吃,面就坨了。你们有钱人浪费一碗面,可能不觉得可惜,可我妈凌晨四点起来熬的鸡汤,不能跟着你一起等电话。”

我第一次被一个刚认识的姑娘这样训,愣了好一会儿。

她以为我没听懂,又把话慢慢翻成英语。翻到一半,我用中文告诉她,我听得懂。

晚秋的脸一下红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因为你说得很快,我想听听自己能听懂多少。”

她瞪了我一眼,把面碗往前推了推。

“那就先吃。鸡汤凉了会腥。”

我的中文是在大学选修课上学的,只会谈天气、问路和简单商务。晚秋说话带着云南口音,我常常只能听懂一半。可那碗面我记了很多年。汤里只有几块鸡肉、两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比不上我家里的任何一顿饭,我却连汤都喝干净了。

第二天雨停,山路仍没有通。

我跟着晚秋去村里的咖啡地。她母亲杨阿姨背着竹筐走在前面,一路告诉我,哪片地属于哪一家,去年收成怎么样,收购商又把价格压到多少。

我以前看项目,只看产量、成本和运输。从没有人告诉我,一公斤咖啡豆少卖几块钱,会让哪家的孩子晚交半个月学费,也不知道村里那座看起来很旧的烘干房,是二十几户人凑钱修起来的。

中午,杨阿姨在地头烤饵块。晚秋往我的那一块里抹了很少的辣酱,又塞进一个煎蛋。她发现我一直看着别人筐里的咖啡果,便问我是不是觉得这些树太矮,不值得家里的公司合作。

我实话告诉她,青石寨的产量不够,交通也太差,单独签约的成本很高。

晚秋没有生气,只把自己做的村寨地图拿给我看。周围六个村都种咖啡,如果能统一采收和分级,数量便不算少。她还记了每个村到公路的距离,哪一段雨季容易塌方,字写得很小,纸边已经被翻得起毛。

“我不知道你们公司愿不愿意收。”她蹲在地头,手指压着地图,“但你回去写报告时,能不能把这些也写进去?别只写我们路不好、产量少。大家不是不肯种好,是以前没人愿意教,也没有钱换设备。”

我接过那张地图,第一次认真看它。

她皮肤被太阳晒成浅麦色,裤脚上全是泥,说话时并没有讨好我。她只是怕我看完一圈便走,再也没人知道这些村子曾经努力争取过。

塌方路段第三天下午才恢复。

我离开前,杨阿姨装了两包自家烘的咖啡豆。晚秋嫌包装太土,重新找牛皮纸袋装好,又用中文写了冲泡方法。

我问她,若项目通过,她想要什么。

她想了半天,只说希望村里的收购价稳定一点,让大家敢花钱修路。

我回到昆明后,把原本十页的考察报告重写成三十七页。父亲认为那个项目利润太薄,不值得投入。我第一次在会议上和他争了很久,最后说服他先做一年的小规模采购。

合同签下来的那天,我给晚秋打电话。

她正在客栈厨房洗床单,水声很大,听清消息后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信号断了,正准备挂断,她忽然在电话那头哭起来。

“你别误会,我不是因为能挣钱才哭。”她一边吸鼻子,一边解释,“我妈说我折腾那张地图没用,山里人说再多,外面的人也听不见。我只是没想到,你真的写进报告了。”

我没有催她。她哭够以后,又把合同日期问了三遍,说要赶回村里挨家告诉大家。电话挂断以后,我还举着手机站在窗边,连助理进来提醒开会都没有听见。

那一年,我往云南去了四次。

第一次是检查设备,第二次是处理运输,第三次明明可以让项目经理去,我却还是自己买了机票。助理问我为什么总要亲自跑一个利润不高的小项目,我说父亲看得很重,不能出错。

其实父亲根本没有再问过。

我只是想见晚秋。

她带我在昆明坐过最挤的公交车,也带我去菜市场买过一把只要两块钱的薄荷。她知道我不吃猪肉,每次做饭都会把锅重新洗一遍。村里孩子跟在我身后叫“外国叔叔”,她听见便笑,说我明明只比她大三岁,却因为总板着脸,看起来像三十多岁。

我也第一次见她发脾气。

项目开始后,一家农户为了赶数量,把没有成熟的咖啡果混进去。当地负责人怕影响交货,想悄悄扣掉那家的钱。晚秋知道后,当着我的面和负责人吵了一场。

她不是替掺假的人求情,而是说扣钱可以,但应该把原因讲明白,也要教他们怎么改。那户人家的男人刚出车祸,家里只剩一个老人和两个孩子,若一分钱不给,他们连开学费用都拿不出来。

我按照合同扣了不合格部分,又让技术员重新培训。晚秋却觉得我太冷,晚上送我回客栈时一路没有说话。

到了门口,她才低着头说:“我知道你按合同没有错,可有些人不是故意占便宜。他们只是太急了。你以后做决定前,能不能先去家里看一眼?”

我问她,做生意若总想着每个人的难处,公司怎么维持。

她没有给我讲大道理,只指了指客栈门口一张坏掉的藤椅。

“去年有个客人把椅子坐坏了,赔了我两百块。我妈后来才知道,他是来县城给女儿看病的,身上只剩三百。她追到车站还了一百五,回来心疼了好几天。”

晚秋抬头看我,眼睛在路灯下很亮。

“我们也要挣钱,只是少挣一点,有时候不会饿死。别人多留一点,可能能把日子撑过去。”

那晚我没有立刻认同她,却把那句话记住了。

2010年8月,云南的采购项目进入第二年。我借检查新产季的名义又去了青石寨,晚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到村口接我。

杨阿姨告诉我,她去昆明参加一家旅行公司的面试,准备重新回城工作。

我盯着空荡荡的院门,半天没有把行李从车上拿下来。

项目渐渐稳定,晚秋确实没有必要一直留在村里。她读过大学,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以前只顾着期待每次来都能看见她,从未问过她愿不愿意一辈子守着六间客房和几片咖啡地。

那天下午,我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回昆明,在她面试的写字楼下等到天黑。

晚秋从大楼出来,看见我时很惊讶。她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职业装,鞋跟磨破脚后跟,走路有些跛。

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是来工作的,我也只是找工作,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说得理所当然,我却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在她的生活里,我可能只是一位每隔几个月出现一次的外国客户。

我把路上想过无数次的话全部忘了,最后只问她面试怎么样。

晚秋靠在公交站牌旁,沮丧地说,对方嫌她几年没有在城市工作,英语也不够好,只愿意让她从实习生做起,一个月两千八。

“房租就要一千三,剩下的钱还不如在家帮我妈。”她揉着磨红的脚后跟,嘴上说没事,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可我也不想一辈子只守着客栈。我怕再过几年,连出去面试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陪她坐上回村的末班车。

车里很挤,我们站在过道中间。司机急刹车时,她撞进我怀里。我扶住她的肩膀,第一次没有立刻松手。

晚秋抬头看我,脸一下红了。

“纳赛尔,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我会三种语言,那一刻却连一句完整的中文都说不好。

最后我告诉她,阿布扎比的采购办公室缺一名熟悉村寨的项目协调员,工资足够她在昆明租房,也能继续照顾青石寨的项目。

她没有马上高兴,反而盯着我问:“这个职位本来就有,还是你刚才临时想出来的?”

我不愿骗她,只能承认是后者。

晚秋把我的手从肩上拿开,认真告诉我,她可以凭能力找工作,不需要我因为同情安排职位。

“不是同情。”我急得在车上抓住她的手,“我想让你留下,是因为我喜欢你。”

周围乘客全转过头。

晚秋的脸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她想甩开我,又怕动作太大被更多人看,只能压低声音让我先松手。

我松开以后,她一路望着窗外,再也没和我说话。

车到青石寨,我以为自己被拒绝了。晚秋下车走出很远,又忽然折回来,把一包止痛药塞进我手里。

“你坐车总头疼,今晚记得吃。”她说完停了一下,声音更低,“工作的事我自己找。喜欢的事,等你下次来再说。”

我拿着那包只值几块钱的药,在村口站了很久。

我把那包药放进衬衫口袋,回到客栈以后又拿出来看了好几次,直到纸盒的两个角都被我捏皱。

两个月后,我再去青石寨,晚秋已经不在客栈了。她没有接受我临时想出来的职位,而是在昆明一家连锁酒店找到前台工作。杨阿姨一边给我盛饭,一边埋怨女儿太倔,说酒店要轮夜班,一个月工资也不高,偏偏每逢休息还要坐四个小时的车回来帮家里换床单。

我当天便赶回昆明。晚上十一点,晚秋穿着酒店制服从侧门出来,手里还提着一袋同事分给她的橘子。她看见我,先问我是不是又为了项目跑来,知道我是专程找她以后,嘴角明明已经翘起来,还是故意把橘子塞给我,让我帮她提。

那晚我们沿着北京路走了很久。她告诉我,酒店有位领班总笑她英语口音重,她便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岗,躲在布草间里练客房用语。她还攒了两个月工资,给杨阿姨换了一台热水器,剩下的钱只够在城中村租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屋。

我送她回住处时,看见楼道的灯坏了,水泥台阶上摆着邻居腌菜的坛子。她怕我踩空,走在前面替我照路。到了门口,她没有请我进去,只把一只橘子剥开,分了我一半。

“你上次说的话,我想过了。”晚秋把橘络一点点撕干净,声音不大,“我也喜欢你。可你每次来都有车接,回去住最好的酒店,我连你家里有几口人都不知道。我们真在一起,不是坐几趟公交、吃几碗米线就够了。”

我把父亲替我看重的婚事、家里的规矩,还有我在阿布扎比承担的事情都告诉了她。我说得越多,她脸上的笑越少。等我讲完,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我父母会不会接受一个在小客栈长大的中国儿媳。

我当时很自信,告诉她只要我坚持,父亲迟早会同意。

晚秋把剩下的橘子递给我,没有和我争。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已经听出了我话里的天真,只是不愿在我们刚刚开始的时候,先替我把将来判了死刑。

我们真正谈起恋爱以后,见面的时间并没有变多。我每隔两三个月来一次云南,她轮班,常常只能在晚上见我。她舍不得去贵餐厅,我们便在酒店后街吃米线。摊主唐婶记住了我不吃猪肉,每次见我们过来,都会提前把一口小锅洗干净,再笑晚秋找了个饭量大、中文却说不利索的男朋友。

晚秋也跟着我去了几次阿布扎比。第一次去时,她为了不失礼,提前一个月学餐桌礼仪,还从昆明带了两罐杨阿姨腌的木瓜丝。我的母亲萨米拉没有为难她,吃饭时甚至问了很多云南的事。可父亲一直没有出现,只让管家传话,说公司临时有客人。

晚秋回酒店以后,把那两罐没有送出去的木瓜丝放在桌上,许久都没有打开。我想安慰她,说父亲最近确实很忙,她却把行李箱合上,让我不必替任何人找借口。

“他不想见我,我能明白。”她坐在床边看着我,“我难受的不是这个。我只是忽然觉得,你每次来云南,都是你自己决定的;我来了这里,连坐上哪张饭桌,都要先等别人点头。”

我听得心里发紧,又不知道怎样反驳。那一晚我们第一次吵架。我怪她只来一次便否定我的家人,她问我若将来父亲永远不点头,我到底准备怎么办。

我说我会处理。

晚秋眼睛红了,拉开行李箱重新收拾衣服。她没有哭着逼我选择,只说等我真正知道“处理”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再来找她。

她提前改签了机票。我追到机场,只赶上看见她走进安检口。回家以后,母亲把那两罐木瓜丝放到我面前,告诉我晚秋临走前还是托酒店送来了。

母亲打开其中一罐尝了一口,被辣得喝了半杯水。她擦着眼角问我,那姑娘是不是认定了我。我说是。母亲没有再笑,只劝我先把父亲安排的婚事处理干净,不要让两个姑娘都跟着受委屈。

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认识晚秋。他不肯亲自拒绝,只让她在一次空等和一张没有她位置的饭桌前,自己决定离开。

2011年12月,父亲把我叫进书房,桌上摆着我和晚秋在昆明街头的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楚,有一张是她把围巾绕到我脖子上,另一张是我替她提着一袋菜。

父亲没有问我爱不爱她,只问我们发展到哪一步。我承认想娶晚秋以后,他把照片推到桌边,让我在一个星期内结束这段关系。原先看中的那家姑娘已经等了太久,两家长辈准备在新年前正式谈婚事。

我告诉父亲,我从来没有答应过。

“你享受家里给的一切时,也没有一件件问过自己答没答应。”父亲坐在书桌后,语气没有提高,“纳赛尔,你念书、工作、出门见人,哪一样没有这个姓氏替你开路?现在轮到你为家里做一件事,你却说自己没有答应。”

我在那间书房里站了两个小时。父亲把能说的代价都摆了出来:离开家族公司,交还房子和车,停掉账户,今后不再用家里的关系替我办任何事。他还告诉我,晚秋若嫁过来,语言、习惯和出身都会让她难堪,我现在觉得自己是在保护爱情,几年以后只会怪她拖累了我。

那几句话确实让我害怕。

我从小没有为房租发过愁,也不知道一张银行卡里只剩几百块钱是什么滋味。我的工作、人脉和体面,全都和父亲给我的身份连在一起。若把这些拿走,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还会做什么。

母亲在门外等我。父亲离开后,她拉着我的手,劝我不要当天做决定。她说婚姻很长,热烈只占很短的一段,剩下的都是钱、孩子、生病和两边老人。我若只是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迟早会伤害晚秋。

我没有立刻去找她。

那一个星期,我照常上班、开会、参加家宴。父亲以为我已经想通,还让人把那位商人之女的照片送到我房间。我母亲什么都没有再劝,只是在最后一天晚上,把那两罐木瓜丝装进纸袋,让管家送来。

其中一罐已经吃掉一半,另一罐还没开。罐子底下压着晚秋上次落在酒店的公交卡,卡套背面写着她在昆明的住址。

我拿着那张卡坐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没有去公司,直接买了去昆明的机票。

晚秋开门看见我时,先是发愣,随后便要把门关上。我抬手挡住门,把父亲的条件一条条告诉她,没有隐瞒,也没有再说自己可以轻松解决。

“我现在没有房子,也没有工作了。”我把已经交回去的车钥匙照片给她看,嗓子干得发疼,“我会后悔,也可能吃不了苦。你若现在不愿意,我不会怪你。但我不是来问你能不能等父亲同意。我是来问,你还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试试。”

晚秋站在门里,眼泪一下掉下来。她没有马上抱我,而是先问我身上还有多少钱。我把钱包翻给她看,现金和银行卡加起来,只够在昆明住几个月。

她看完又哭又气,抬手在我胸口打了一下。

“你至少该把退路留好再来。”她擦着眼泪骂我,“你以为结婚是演电影吗?你连医保怎么办都不知道,还想让我跟着你试。”

我被她骂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站在门口哭了很久,最后还是往旁边让开,把我那只行李箱拖进屋。

那间出租屋只有一张床。晚秋把床让给我,自己抱着被子睡地上。我不肯,她便把枕头砸过来,说我坐了一夜飞机,若第二天病倒,她还得花钱给我看病。

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地铺上翻来覆去。过了很久,她才闷着声音告诉我,她愿意和我结婚,但有三件事必须先说清楚。第一,她不会放弃自己的工作;第二,吵架时不许拿彼此的家人伤人;第三,如果哪天我后悔,必须当面告诉她,不能像父亲那样用沉默逼别人离开。

我下床坐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答应。她的手心全是汗,和我的一样。

2012年5月,我们在青石寨办了婚礼。

没有豪华酒店,也没有长长的车队。杨阿姨把客栈六间房全腾出来给亲友住,唐婶从昆明赶来帮忙煮米线,村里的咖啡农送了两筐鸡蛋和一头羊。我的母亲没有来,只让那位老管家送来一对很普通的金镯子,叮嘱晚秋别嫌样式旧。

父亲什么都没有送。

婚礼前一天,他给我打了最后一次电话,问我是否已经想清楚。我站在客栈二楼,看着晚秋和表嫂在院子里挂红布,告诉他第二天会举行婚礼。

父亲沉默了很久,只说家里的决定不会改变。我听见母亲在电话另一边叫我的名字,随后电话便被挂断。

婚礼那天,晚秋穿的是县城裁缝做的红色裙子。裙腰有些松,杨阿姨临时缝了两针。她走到我面前时,先低声问我裤脚是不是被炭火烫了一个洞。我低头一看,才发现早晨帮忙烧水时真的烫坏了一小块。

我紧张了整整一天,被她一句话逗得笑出来。她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便掉了。

我们没有说一辈子都不会后悔。晚秋只当着所有亲友的面告诉我,日子好时一起过,日子不好也先坐下来把话说完。轮到我开口时,我中文说得太快,念错了她名字里的一个字,院子里的人笑了很久。晚秋红着脸纠正我,又把手递给我。

婚后第三天,我们回昆明租房。房东见我是外国人,怕登记麻烦,又担心我们拖欠房租,坚持一次收半年。晚秋把婚礼收到的礼金数了三遍,交完押金和房租,只剩一万多块钱。

我当时还带着一块父亲送的手表。那块表可以买下我们租住的整套旧房子,可我一直舍不得卖。晚秋没有催我,只从酒店下班后去夜市替人翻译菜单,周末又回青石寨帮母亲接客。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回来时常常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

我找工作却比想象中难得多。几家贸易公司听说过我的家庭,开始都很客气,等到知道我已经离开家族公司,便只愿意让我做顾问,不肯给正式职位。还有人约我吃饭,开口便问能不能通过我联系父亲。

我回家后不愿讲这些,只说面试还算顺利。晚秋起初相信,后来发现我连续一周都穿同一件衬衫出门,回来时文件袋里的简历一份没少,便知道我在硬撑。

那天晚上,她煮了一锅土豆焖饭,吃到一半,忽然问我要不要回阿布扎比。我以为她开始后悔,筷子当场放下,问她是不是嫌我没用。

晚秋也累了一天,被我这句话惹出了火。她把盛饭的勺子往锅里一放,眼圈一下红了。

“我什么时候嫌过你没用?我是怕你每天装作没事,哪天实在撑不住,连一句真话都不肯跟我说。你父亲怎么对你,是你们父子的事,可你不能学他,也拿沉默对我。”

她提到父亲,我心里最难堪的地方被碰到了,反过来怪她明知道我没有退路,还总逼我承认失败。那顿饭最后谁也没吃完。她拿着房卡去酒店值夜班,我一个人在家坐到天亮。

第二天中午,唐婶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她摊上拿一袋米线。她没问我们吵了什么,只把一个保温饭盒塞进我怀里,叫我送去酒店给晚秋。

“两口子过日子,谁都能说错话。你们一个中文没学透,一个脾气又急,吵起来更费劲。”唐婶把锅里的汤搅了搅,又提醒我,“可她不是等着看你笑话的人。你在外头吃了气,回家别挑最心疼你的人撒。”

我提着饭盒在酒店员工通道等了半个小时。晚秋出来时,眼下发青,看见我便把脸转到一边。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解释,只把这几个月的面试情况全说了,也承认自己害怕她后悔。

她听完没有马上原谅我,先打开饭盒吃了几口,才问我那块手表打算留到什么时候。

我下午便把表卖了。

卖表的钱没有拿来付日常开销。我们租下城郊一个废弃的小仓库,又从青石寨运来第一批咖啡豆。我懂贸易和销售,晚秋熟悉村寨与游客,我们决定先做一间小烘焙坊。仓库漏雨,墙皮一碰就掉,表哥带着两个村民来住了半个月,帮我们补屋顶、接电线。杨阿姨带来一口旧锅,天天蹲在门口给大家做饭。

第一台烘焙机是二手的,启动时声音大得邻居来敲门。我们不会修,晚秋照着卖家留下的号码打了十几个电话,才请到一位姓罗的老师傅。罗师傅拆开机器,看见里面积了厚厚一层油垢,骂卖家不厚道,又见我们确实没有钱,只收了半天工钱。

烘出的第一批豆子一半焦了。晚秋舍不得扔,磨成粉装进小袋,拿去夜市让路人免费试喝。她站了一晚上,回来时只记下七个人的意见。我嫌这些意见太少,她一边脱鞋,一边把磨出水泡的脚伸给我看。

“七个还少?我今天总共才拦住十二个人。剩下五个看见你画的包装太像药袋,连尝都不肯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设计的黑色袋子,第一次没法反驳。第二天,我们去批发市场买了最便宜的牛皮纸袋,让村里的孩子画咖啡树,再由晚秋把画印在标签上。

生意最初只够维持房租。晚秋仍在酒店上班,我白天跑咖啡馆,晚上回来烘豆。有一次我为了省十块钱公交费,提着十几公斤样品走了七站路,回家时脚底起泡。晚秋看见后没有夸我能吃苦,反而气得把药膏摔到桌上,说我若把自己走坏了,省下的钱还不够挂一次号。

她蹲下来替我上药,嘴里一直埋怨,手上的动作却很慢。我看着她头顶掉下来的几根碎发,忽然想起婚前母亲问我的那些问题。钱、孩子、生病和两边老人,我们才碰到第一样,就已经吵过很多次。

可每次吵完,晚秋还是会把第二天的饭装进保温盒,我也开始学会回家以后把不顺利的事讲出来。有些问题说完依旧解决不了,至少不再由她从我的脸色里猜。

快到年底时,一家民宿订了我们二十袋咖啡豆,这是烘焙坊收到的第一笔像样订单。老板要求第二天早上送到,可当晚昆明突然降温,面包车又发动不了。我和晚秋抱着纸箱换了两趟公交,再走了三公里,赶在民宿早餐前送到。

老板验货时嫌包装上沾了水,要扣掉三分之一货款。晚秋刚想争,我拦住她,先借了后厨的毛巾,把每一袋擦干净,又当场冲了一壶。那位老板喝完没有再扣钱,后来还把我们的咖啡放进了所有客房。

回去的路上,晚秋一直抱着收款单笑。她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婚宴剩下的硬糖,分给我一颗,说今晚可以加一份牛肉。我们走到菜市场,她又嫌牛肉太贵,最后只买了半斤。

日子慢慢能过下去以后,我才敢给母亲打电话。号码仍然能接通,却总是管家代接。母亲偶尔会在旁边问我身体好不好,父亲从不出声。我试过在节日给他发消息,内容很短,只报平安,从来没有收到回复。

晚秋没有劝我放下,也没有替父亲说好话。她知道我想家,会在母亲生日那天提醒我打电话;她也知道我每次通完电话心情不好,便把饭留在锅里,不追着问。

2015年2月,晚秋怀孕七个月时,烘焙坊才第一次连续三个月没有亏钱。

她孕吐很重,却不肯停掉酒店工作。我去接她下班,看见她扶着墙从员工卫生间出来,当场跟她发了脾气。我说店里已经能养家,她没必要再拿身体冒险。她却问我,若孩子出生后生意又不好怎么办,奶粉、房租和杨阿姨的药钱从哪里来。

我这才知道,杨阿姨半年前查出胆囊有问题,一直拖着没有做手术。晚秋怕我担心,也怕我觉得她拿家里的钱贴补娘家,悄悄把自己的工资攒了下来。

我们在医院走廊里又吵了一次。她怪我只顾着证明自己能养家,从不肯承认生意仍有风险;我怪她答应过不隐瞒,却把母亲生病瞒了半年。吵到最后,她扶着肚子蹲下来哭,说她不是不信我,只是从小见惯了家里缺钱,不敢把所有希望放在一间刚有起色的店上。

我在她面前蹲下,等她哭完才告诉她,害怕并不等于不信任。我们可以一起算账,也可以一起少花,但不能各自在背后替对方扛。

第二天,晚秋办了停薪休假。我们带杨阿姨做了手术,住院费花掉了烘焙坊大半积蓄。她醒来后心疼钱,拔掉输液管便想回家,晚秋坐在床边哭着骂她。我不会劝,只能守在门口,把来劝出院的几个亲戚一个个挡回去。

女儿出生那晚,昆明下了很大的雨。我在产房外等了六个小时,手里一直攥着母亲从前送晚秋的那只金镯子。晚秋说那是婆婆给她的,日子再难也不能卖,生产前特意让我替她收好。

护士出来报平安时,我腿软得站不住。孩子皱巴巴的,哭声却很响。晚秋醒来后看了她一眼,先问我有没有通知母亲。

我给阿布扎比打了电话。老管家听完也很高兴,说一定会转告。第二天,他回电话问孩子叫什么,我说中文名由晚秋取,叫林乐雅,阿拉伯名字等母亲决定。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老管家说,父亲认为孩子既然跟了林家的姓,便不必再取家里的名字。

我抱着女儿站在病房走廊,手机已经挂断了,我却半天没有动。晚秋隔着门听见了,等我回去时没有问父亲为什么这样,只朝我伸出手,让我把孩子抱过去。

她低头碰了碰女儿的脸,小声说:“那就先叫乐雅。等她长大了,愿意叫什么,由她自己选。”

我坐在床边,眼泪突然掉下来。晚秋没有劝我别难过,只把空着的那只手放进我掌心。我们谁都没有再提父亲,直到女儿喝完第一顿奶。

乐雅出生后,烘焙坊多了一张摇篮。晚秋白天带孩子,我负责送货,杨阿姨身体恢复以后,每隔几天从青石寨下来,背着一筐鸡蛋和蔬菜。她总嫌城里的菜贵,连葱都要从村里带,却会在回去前偷偷往我们米缸底下塞几百块钱。

我第一次发现钱时,追到车站还给她。杨阿姨不肯接,当着候车的人骂我,说她不是救济女婿,是给外孙女买奶粉。我俩在检票口推了半天,最后晚秋打电话叫我收下,又让母亲回村后记一笔账,将来烘焙坊挣钱了再还。

杨阿姨在电话那头笑,说一家人若什么都记账,过年吃她一顿饭也得按人头交钱。晚秋听完也笑,等电话挂了,却靠在我肩上偷偷擦眼泪。

孩子一岁多时,我们搬出城中村,在烘焙坊附近租了一套两居室。房子仍旧很旧,厨房窗户关不严,可乐雅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床。晚秋把其中一面墙刷成浅黄色,又贴上她从旧杂志里剪下来的花和骆驼。

她担心女儿以后不知道我的家乡,便开始跟着我学阿拉伯语。她发音不好,经常把两个相近的词说混。我笑她时,她就把乐雅抱过去,让女儿只叫我中文的“爸爸”,不许学我教的另一个称呼。

我们也会在节日做两边的饭。晚秋学会了炖羊肉,我学会了包饺子。第一年我把饺子皮擀得一边厚一边薄,煮下去破了大半锅。唐婶端着蘸水来串门,看见锅里漂着肉馅,笑得扶住门框。晚秋嘴上跟着笑,吃的时候却把几个没破的全夹给我,说外国女婿第一次能包成这样,已经比杨阿姨强。

父亲仍然没有和我说过话。

我偶尔从老管家那里听说,母亲身体还好,家里添了新成员,父亲的头发白了许多。亲戚中有人来中国做生意,也会顺路看我。他们坐在烘焙坊里喝一杯咖啡,临走时委婉地问,我是不是已经受够这样的日子,只要肯回去认错,父亲未必真的不管我。

最初几年,我听见这类话还会生气。后来我不再争,只请他们替我向母亲报平安。我不是从未后悔。生意不好、孩子生病、晚秋和我吵得最厉害的时候,我都想过,若当初低头,许多事会容易得多。

可等我回到家,看见晚秋趴在小床边哄女儿,或者听见杨阿姨在厨房嫌我切菜太大块,我又会去洗手、盛饭,第二天照常开店。我仍然会在深夜翻出母亲的号码,却很少再想那辆车、那幢房子和公司里的位置。

2018年9月,烘焙坊遭遇了开业以来最难的一次麻烦。

我们合作两年的经销商陈启明突然失联,带走了几家客户预付的货款。那笔钱里有青石寨和附近三个村一整个产季的收购款。农户不知道陈启明是谁,只知道当初是我和晚秋上门保证,只要按要求采摘,钱会准时到账。

消息传回村里以后,十几户人坐车赶到烘焙坊。有人急着交孩子学费,有人家里正在盖房,还有一位老人把收购单揉成一团,问晚秋是不是因为嫁了有钱的外国人,便和外人合起伙来骗乡亲。

晚秋脸色白得厉害,却没有躲。她搬出凳子让大家坐,又一户一户核对欠款。我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被围在中间,当场答应三天内把钱补上。

回家以后,她把门一关,第一次气得把账本摔在我面前。

“你拿什么补?房子是租的,店里的机器还欠着钱。你当着那么多人把话说满,是不是又觉得只要自己扛下来,就算有本事?”

我也被追债电话逼得几夜没睡,听见她指责,忍不住说青石寨是她的家乡,我若不答应,难道让她母亲以后在村里抬不起头。

晚秋怔了一下,眼泪很快涌出来。

“那也是我的脸、我的债。可你答应之前,为什么不能先看我一眼?”她指着桌上的账本,声音一直在发抖,“我们结婚时怎么说的?事情不好,也坐下来把话说完。你父亲出事就替所有人作决定,你最恨他这样,可你一着急,做的还是同样的事。”

我被她说得半天开不了口。

那晚我们没有马上和好。她抱着乐雅去杨阿姨房里睡,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把能卖的设备和欠款列了一遍。半夜两点,她又披着外套出来,把一只存折放在桌上。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钱,原本准备给乐雅上学。

我没有接。她也没有逼我,只拉开椅子坐下,让我把账从头讲一遍。

我们算到天亮,决定先卖掉送货的面包车,再和农户商量分两次付款。晚秋坚持由她去村里解释,我陪她一起。出发前,她给每户人家打印了一份明细,没有躲掉任何一笔。

村口那场说明会开了三个多小时。有人骂,有人不信,也有人劝我们直接关店。杨阿姨坐在最后面,一直没有替女儿说话。等大家说得差不多,她才站起来,告诉乡亲,她会拿自家的地和客栈作担保,若女儿女婿跑了,先卖她的东西。

晚秋当场哭了,拉着母亲不肯。那位先前揉掉收购单的老人沉默很久,把地上的纸捡起来抹平,说可以再等我们一个月,但家里孩子的学费确实拖不起。

我们先付了最急的几户。剩下的钱,我去找从前合作过的咖啡馆预售下一季货,晚秋回酒店找旧同事帮忙做团购。罗师傅知道以后,没有催我们欠下的维修费,还带着徒弟把闲置的一台小机器送来,让我们先用。

那几个月,烘焙坊每天都忙到后半夜。乐雅困了就睡在纸箱铺成的小床上,醒来后坐在门口给咖啡袋贴标签。有客人看她小,故意多买两袋,她会认真告诉人家,咖啡不能买太多,放久了就不香。

我们用了十一个月才把所有欠款补齐。最后一笔钱送到青石寨时,那个老人正在晒玉米。他接过信封数了两遍,留我们吃了一顿饭,临走又塞了一小袋新豆子,说这次先不给钱,等烘出来好喝再算。

回昆明的车上,晚秋靠着车窗睡着。我看着她眼角细细的纹路,才发现她已经不是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二十三岁姑娘。我也早已不再穿着皮鞋站在泥里,等别人替我把车推出去。

这场麻烦以后,我们没有急着扩大生意,而是把每一笔付款都做得更谨慎。晚秋辞掉酒店工作,正式回烘焙坊管采购和门店。我负责客户与运输,她负责村里的收购。两个人意见不同时,谁也不许当场替对方做决定,至少先把一顿饭吃完。

这条规矩并不能保证我们不吵架。有一次我坚持买新机器,她认为家里应该先存一笔应急钱,吵到晚上谁也不理谁。乐雅端着两只空碗坐在中间,问我们是不是只有吃饭才能说话。晚秋没忍住先笑了,我去厨房煮面,最后机器晚买了半年,应急钱也留下了一半。

又过两年,我们在昆明开了第一家有十张桌子的咖啡店。开业那天,杨阿姨把青石寨的邻居带来一车,唐婶在门口卖米线,罗师傅领着徒弟来喝最苦的那一种咖啡。晚上关门后,晚秋从柜台底下拿出我们最早用的牛皮纸袋,袋上的咖啡树已经褪色,右下角还留着村里孩子歪歪扭扭的名字。

她问我想不想把照片发给母亲。我拿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发给老管家。第二天,他只回了一句“夫人看到了”,没有说母亲是什么反应。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和晚秋一起洗杯子。她知道我失望,故意把水弹到我脸上,问王子殿下是不是已经忘了店员下班前要拖地。我把她手里的抹布抢过来,乐雅在旁边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我们的生活并没有因为开了店便突然富裕。房贷、店租、员工工资,每个月都等着付。晚秋依旧会为一箱包装纸贵了几十块钱和供应商讲半天,我也仍然习惯在孩子睡后核对第二天的送货单。

可我们终于不用再卖掉身上的东西,也不用在孩子发烧时先算银行卡里还剩多少。青石寨修好了进村的路,客栈从六间房扩成十二间,最早和我们合作的几户农户也能自己把孩子送到县城读书。

乐雅八岁那年,学校让孩子画自己的家。她画了一边是沙漠,一边是云南的山,中间站着四个人。晚秋问第四个是谁,她说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奶奶。

那张画后来一直贴在烘焙坊的冰箱上。

我不知道母亲是否看见过,也不知道父亲有没有问过孙女。老管家偶尔来电话,话越来越少,只问我们住址有没有变、孩子多高了、晚秋身体好不好。我每次都想追问父母的情况,他却总说家里一切正常。

2023年5月,我们结婚满十一年。

那天正好是烘焙坊新一批豆子到货,晚秋没有准备纪念日礼物,只在早上煮了一碗长寿面,说我们云南人过重要日子,先把肚子照顾好。乐雅放学后要做鲜花饼,弄得后院桌上全是面粉。

下午四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老管家从车里下来时,我几乎没有认出他。他比上一次见面老了许多,头发全白,走路还需要司机扶。他没有进店坐,只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封深蓝色的信。

我看到母亲的笔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问家里出了什么事。老管家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说这封信在他身上放了三天,母亲叮嘱过,必须看着我亲手拆开。

晚秋听见声音,从后院走出来。她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老管家以后也愣了片刻,随后把人请进店里,又让乐雅去倒水。

老管家看着孩子,眼眶一下红了。他用阿拉伯语叫出乐雅的名字,发音和我们平时叫的一模一样。我想问他是谁告诉母亲的,他却把信往我面前又推了一点。

“少爷,先看吧。”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这个称呼。晚秋站到我身边,没有催,只用沾着面粉的手握住我的手腕。

我拆开信封,只看了第一行,手里的咖啡杯便摔在地上。

晚秋赶紧扶住我。老管家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乐雅端着水停在后院门口。

盯着那张信纸,手指抖得抓不住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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