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不像浙江的浙江城市，正在起飞

提起浙江，它绝对算得上近几十年来的明星省份。从席卷各地清仓折扣店的“浙江温州江南皮革厂”，到“世界小商品之都”的义乌，依靠这些遍地开花的民营经济，浙江的GDP常年稳居全国前列。

然而，就在这个几乎县县有产业、遍地“小老板”的省份，却有一座城市显得格外特殊。它自古便属浙江，却常被称为“最不像浙江的浙江城市”。

当浙江的一座座城市，甚至是县城都靠着工厂和市场迅速崛起时，它却还在和自己的群山较劲。当别人忙着下海经商时，它首先要解决的，却是如何走出大山。

它，就是丽水。

丽水，很早就跟着浙江混了。秦代实行郡县制后，在浙江一带设立了会稽郡，此时就已经将丽水囊括其中。在隋代，丽水地区第一次有了独立的行政建制，成立了处州。甚至在抗战时期，浙江的省政府还曾短暂的设置在这里[1][2]。

而丽水不像浙江的答案，藏在它的地理环境中。

浙江自古被称为“七山一水两分田”，但大部分山地集中在西部与南部，也就是丽水所在的位置。

丽水的山区丘陵面积能达到90%以上，而利于生产生活的山间、河谷盆地面积只占到4.55%，是名副其实的“九山半水半分田”[3]。

△丽水地形以中山、丘陵为主，素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称。（图/图虫创意）

山多，不仅是地理上的不同，更像是一种阻隔，不仅将丽水与浙江分隔，也让丽水成了“散装”城市。

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丽水复杂的方言系统。浙江大部分地区以吴侬软语为主，而丽水的方言却要花哨不少。闽语、畲语、客家话，周边省份方言，丽水都沾了个遍。在丽水，出了一个村，可能就听不懂对方说什么[4]。

更重要的是，丽水的山，将它牢牢隔绝在浙江发达的水上交通之外。古代浙江的富庶，靠的就是水。内河运输，浙江有京杭大运河；对外运输，浙江明州港（今宁波）早在宋代就是和与泉州港、广州港并称的三大港口。

而丽水，对外，它深居浙江腹地，是省内少数不临海的城市；对内，浙江古代主要的运河体系也没能带上它。京杭大运河浙江段连接湖州、嘉兴、杭州；钱塘江水系则连接衢州和金华，下游与杭州湾相连[5]。

△浙江各市段大运河的区位。（图/《浙江省大运河世界文化遗产保护管理规范》）

实际上，丽水并非无水路可通。古代，丽水与外界的往来主要依托瓯江，其下游连接温州。但同一条河，在不同地区却是两副面孔。

瓯江下游地势平缓，通航条件优越，是温州港的重要组成部分。可是丽水段由于位于山区，水急滩多，以瓯江上游支流龙泉溪为例，流域自然落差达到了1106.5米[6]。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丽水人想外出远行，大多只能依靠一种形状酷似蚱蜢的小舟——舴艋舟通行[7]。而如果想从陆路前往杭州等地，就得先翻山越岭赶到金华，再从那里转往省内其他地方[1]。

这么看，丽水如今与浙江的不同，实在不是自己要做“反骨仔”，而是天注定。

不仅在古代，直到今天，地理环境的的不同仍然是丽水绕不开的困境。

今天的浙江能形成遍地“小老板”的局面，靠的是中国经济发展史上的一个奇迹——浙江模式。

所谓浙江模式，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小行业，也能靠一群企业做成大产业”。比如温州的皮革产业、义乌的小商品产业，都是依靠当地原有的小产业，一步步集聚形成发展合力[8]。

相比之下，丽水则面临着山区城市的共性问题——产业基础极度薄弱。浙江其他城市早期发展的产业，比如海宁皮革、桐乡羊毛衫，虽然附加值不高，但都具备规模化、专业化生产的潜力。

丽水其实在古代也曾有自己的王牌产业——龙泉青瓷。这是我国制瓷史上时间最长、影响最大的一个窑系，生产出的粉青、梅子青是公认的青瓷釉色巅峰，是名副其实的“江南第一名窑”。

但可惜的是，本来最有可能成为产业突破口的龙泉青瓷，在明清时期就已慢慢衰落。龙泉青瓷没落后，丽水剩下的只有农业和一些零散的原料产业，工业基础很差[9]。

而丽水多山的环境，让本就在山间谷地插缝生活的丽水人，也根本不可能再找到足够的土地让产业大规模的集聚发展。

蜿蜒的山地丘陵，让丽水的交通建设远比浙江其他城市困难。直到1998年，金温铁路才途经了丽水的市区和下辖的青田县、缙云县。

而丽水剩下的遂昌、松阳、龙泉、庆元几个县，甚至到2020年才等来了衢宁铁路，结束了不通铁路的历史[10][11]。

高速公路也一样来得晚。1996年，浙江第一条高速公路杭甬高速已经全线通车，而丽水到2002年才通过金丽高速接入浙江高速公路网络，龙泉、庆元等山区县甚至又等了十年，直到2013年，丽水才终于实现“县县通高速”[12]。

没有土地，没有产业，也没有交通，丽水就这样错过了浙江经济腾飞的黄金时期。

浙江模式之前的浙江，经济发展并不算优越，1979年的杭州GDP也只有33.53亿元，丽水更是只有5.62亿元。但到了1995年，杭州已经达到了762亿元，丽水却仍然只有94亿元[13][14]。

到了九五计划期间（1996年-2000年）根据当时的统计口径，丽水的经济平均增长率只有8.2%，低于浙江全省的平均水平，也略低于全国的平均水平[15][16][17][18]。

为了生存，很多丽水人只能远离家乡，甚至出国谋生。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青田。改革开放后，有大量的青田人去往了欧洲，到了2023年，青田在世界各地的华侨已经达到了38.1万人，大部分都集中在西班牙、意大利等欧洲国家[19][20]。

△具有欧式风格的青田景元大桥。（图/图虫创意）

这些人在欧洲，从一开始打零工勉强维持生计，到后来逐渐站稳脚跟，越来越多人有了自己的小卖部和小餐馆，在浙江没能当上的小老板的他们，在欧洲圆了梦[21]。

但今天的丽水，拿的倒也不是悲惨的虐文剧本。

最先带来可能的，是那些曾经走出去的华侨。青田华侨在海外赚到的钱，开始通过各种方式重新回到家乡。

21世纪初建设的青田太鹤大桥、青阜公路的背后都有他们的身影。他们还为老家的山货不断寻找出路，那些曾经去往欧洲当小老板的华侨们，为家乡的农产品在海外设立了100个海外专柜[22][23]。

△青田华侨参与出资的太鹤大桥。（图/图虫创意）

不过，这些投资没有多到足以改变一座城市的经济底色。

丽水人开始重新审视困住自己的山，开始尝试从山里寻找新的价值。

2003年，丽水正式确立“生态立市”发展战略。丽水逐渐成为浙江人的后花园，旅游总收入占GDP的比重从2005年的只有9.42%，转眼到了2012年就已经达到了23.25%。

2024年云和梯田正式被确定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丽水文旅也正式进入“双5A”时代[24][25]。

△日光照耀下的丽水云和梯田。（图/图虫创意）

但山能吸引游客，却难以留下产业。丽水的景区可以带动餐饮、民宿发展，却很难像温州鞋业、义乌小商品一样，形成覆盖全国甚至全球的产业网络。

如今的丽水，只是将山从过去的负担变成了资源，但距离靠山吃饭还有很长的路。

真正让丽水没有被浙江越甩越远的，反而是浙江本身。

2002年，浙江启动“山海协作工程”，让沿海经济强市与山区欠发达地区结对。丽水先后与宁波、嘉兴、湖州等城市开展合作[26]。工程启动头三年，宁波与丽水就签约合作项目70个[27]。

既然自己的土地太少，丽水干脆把产业送出山，在浙江众多城市建设自己的“产业飞地”。说白了，就是到别人的城市里找地方、办企业，借用当地的土地、人才和产业配套来发展。

于是数字经济、半导体、精密制造、健康医药、时尚产业……丽水有机会建设越来越多的新兴产业。比如在杭州阿里巴巴总部旁，便坐落着丽水发展数字经济的重要基地——杭州（丽水）数字大厦。

产业飞出了山，给丽水的是实打实的回报，2024年丽水的9块“产业飞地”累计完成投资233.17亿元[28]。

2025年新建的宁波-丽水“发展飞地”，在合约中就明确规定，2030年前所有收益全部留存丽水用于发展建设[29]。

经过这些年的努力，丽水不再是曾经浙江的小透明，开始能凭借自身的优势，在浙江各城市的发展网络中也能有一席之地。

2024年6月竣工的义乌莲都大厦，已经形成了“创新研发销售在义乌、生产制造落地在莲都”的协同产业链。

正是因为在浙江，丽水，才能一定程度摆脱群山的阻碍。丽水的经济总量虽然不大，增长却很快，近两年GDP增速一直排在浙江前列[30]。

2025年丽水人均GDP达到了90769元，而与其毗邻的福建南平，地理条件极为相似，2025年的人均GDP却只有83785元[31][32]。

山，还是曾经的山，但丽水不再和山硬碰硬，过去，山把丽水挡在产业和市场之外；如今，丽水可以把产业放到山外，把自己的资源和能力接进浙江庞大的经济网络里。

今天的丽水，依然是一座被群山包围的城市，却已经不是一座被群山困住。

本文首发城市漫游计划；撰文：知鸥；排版：Doki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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