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我收留了个落难姑娘,跟我过了1年,我病重将她撵走,3天后门口停了辆吉普车,她领着领导回来了
那天早上,我从炕上坐起来,喉头一阵腥热,没忍住,咳出来一口带血的东西。
我在手心里盯了好一会儿,用破布擦了,塞进灶膛里烧了。
刘烨磊昨儿托人放话过来:那姑娘的来历再不交代清楚,他就往上报。
她被我撵走,三天了。
我坐在门槛上,院子里空荡荡,晾衣绳上什么也没挂。那间屋门半掩着,炕席还是她走的那天铺的,连个褶子都没人动过。
正当我把头埋进膝盖里的时候,村口传来一阵响动。
我活了四十多年,在这村里过了半辈子,从没听见过那种声音。轰隆轰隆,像一头铁做的牲口,正往我家门口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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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腊月,风刮得人脸生疼。我到镇上去抓咳嗽药,回村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脚底下踢着个什么东西,软乎乎的。
我低头一看,是个人。
一个年轻姑娘,蜷在树根边,身上那件棉袄洗得发白,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根柴火棍。
脸朝里,看不见模样,后脑勺的头发乱蓬蓬,沾着碎草叶子。
我蹲下去推了推她肩膀,没动。又探了一下鼻息,还有气。
搁在往常,我该先去找大队的人。
那时候路倒的人不少,谁也不敢随便往家领,指不定惹出什么事来。
可那天风太大,她缩在那儿,整个人看上去还没有一捆柴沉。
我没多想,把人背起来,往家走。
到家把她放在炕上,生了火,熬了一碗稀粥。
粥熬好的时候她醒了。眼睛先睁开一条缝,看见我在跟前,猛地往炕角缩了一下,眼神里头有害怕,又带着一股硬撑着的劲儿。
我没往前凑,把粥碗搁在炕沿上,退了两步。
我说:“你饿不坏,先起来喝口粥。”
她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我,慢慢爬过来,端起碗。喝得很急,烫了好几下嘴也没停。一碗见底了,她捧着空碗,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是清楚:“叔,我不白住,我干活。”
我说:“你从哪儿来的?”
她没答话。低着头,攥着那只空碗,指节捏得发白。
我问第二遍的时候,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封信来。
那信封已经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封口的地方开了又粘上。
她捏着那封信,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递给了我。
我没接。我说:“我不看这个,你就告诉我你姓什么。”
她说:“我姓吕,叫吕晓妍。从省城下来的。”
“下来做什么?”
“找我爹。”
“你爹在哪儿?”
她又不说话了。半晌,她把信又揣回怀里,抬起头看着我:“叔,我不白住。你屋里缺个人做饭洗衣裳,你留下我,我干什么都行。”
我看着她瘦得脱了相的脸,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天夜里我没睡,在灶屋里坐到天亮。翻来覆去想一件事:留还是不留。
留,一个男人家跟一个大姑娘住一个院子,村里的口水能把她淹死。不留,这大冬天的,把她一个姑娘撵出去,她能去哪儿?睡桥洞?
天一亮,我套上棉袄出了门,往邻村去。
宋碧玉是我姑妈,守寡多年,在邻村住了大半辈子。
她这辈子见过的事多,拿主意也稳当。
我在她家灶屋里坐着,把事情说了。
她听完,没急着回话,端着一碗热水,转着碗沿儿想了好一阵子。
她问我:“你看那姑娘像撒谎的?”
我说:“不像,但她的来历她死活不说。”
宋碧玉放下碗:“来历不明不假,可这大冬天的,你让她一个姑娘家走到哪儿去?”她顿了一下,“先让她住下来,对外说是我的表侄女,来你屋帮工的。我隔三差五过去看一趟,堵一堵别人的嘴。”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推开了自家院门。
吕晓妍正在灶屋门口劈柴,身上的棉袄脱了,穿着一件薄薄的夹衣,脸冻得通红,手里的斧子举得歪歪扭扭,还是一下一下地往下砍。
见我进来,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额头,有些不好意思:“叔,我看柴不多了。”
我看了她一眼:“放下吧。先吃饭。”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锅玉米糊糊。我吃得干干净净。
02
吕晓妍住下来这件事,第三天就在村里传开了。
我跟谁也没多解释,谁问起来,就说我姑妈家的表侄女来帮工。有人信,有人不信,但当面也没人说什么。
吕晓妍这个人,话不多,眼快手更快。
住进来没几天,我屋里那些攒了大半年没洗的衣裳,被她一件件洗干净了,破的补了,补丁打得齐齐整整。
灶屋里的锅碗瓢盆,也都见了本色。
她还把院子里的柴火码成一堆,下雨淋不着,烧的时候顺手就能拿到。
我有时候从地里回来,灶台上的饭已经做好了,用一只碗扣着,摸着还有热气。
我这一辈子,除了我媳妇在世的那几年,没过过这种日子。
我媳妇走了以后,屋里冷清清了十来年。
早上出门什么样子,晚上回来还是什么样子。
冷锅冷灶,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饭的时候,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显得空。
吕晓妍来了以后,屋里有了响动。锅碗瓢盆的响动,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的响动,她偶尔在院子里哼两句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响动。
我没跟她说过什么客气话。
庄稼人过日子,讲不来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她去喂鸡的时候,我就去把水缸挑满。
她劈柴劈不动的时候,我把斧子接过来,三两下劈完,再码好。
她吃得少,我就往她碗里多舀半勺稠的,也不看她,低头吃自己的。
住了大概半个月,有一回,我去镇上买盐回来,经过她住的杂屋门口,门没关严实。
她坐在炕沿上,膝盖上摊着一封信,借窗台上那一点光亮,翻来覆去地看。
看完了,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装回信封里,又在信封上摩挲了好几下。
那是她爹的信。
我没吱声,放轻脚步走过去了。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碗,没抬头,随口说了一句:“你要是想找你爹,我帮你跟大队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信儿从外头传进来。”
她顿了一下筷子,低着头说:“不用了叔,打听不着。”
她这么一说,我心里更明白了。
她爹不是没有音讯,是她的身份,让她没法光明正大去打听。
那个年月,有些事情能问,有些事情,问了就是给自己惹麻烦。
我没再多说,扒了两口饭,把话咽下去了。
月底的时候,宋碧玉过来看了一趟。
进了院门,四下瞧了一圈,又看了看吕晓妍干活的模样,点了点头。
趁吕晓妍去河里洗衣裳的工夫,她坐在堂屋里对我说:“这姑娘不错,踏实,手脚利索。”
我没搭腔。
她看了我一眼,又说:“你可别动别的心思。”
我说:“姑妈,我四十五了,她比我小二十多岁。”
宋碧玉说:“那就好。你自己的日子自己清楚。”
她走的时候,我送到院门口。她回过头来看了看那间杂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走了。
那阵子我也觉出来,自己的身子骨不太对劲了。
咳嗽断断续续,吃了镇上抓的药也不顶事。
有时候半夜咳醒了,一咳就是半天,嗓子眼里像堵着一团棉絮。
我没当回事,庄稼人谁还没个头疼脑热。
撑一撑就过去了,我一直这么想。
吕晓妍大概看出来了。
有天傍晚她从外头回来,手里多了两服草药。
我问她哪来的钱,她说是帮镇上供销社的人缝了两件棉衣,人家给的工钱。
她不说还好,她这么一说,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你留着钱自己用,别给我买这买那。”我说。
她把药放进灶台的瓦罐里,头也没抬:“没给你买。买了两副,我夜里也咳嗽。”
我说不过她。
那两服药,熬的时候,一屋子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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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还没等刘烨磊上门,村里先有了闲话。
先是隔壁几家。我在地头碰见邻队的杨老四,他笑着问我:“军哥,你们家那姑娘,是你姑妈家哪房的表侄女?我咋没听说过你姑妈有这门亲戚?”
我没接话,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后来是井台上洗衣裳的几个女人。
我路过的时候,她们的声音低下去一段。
等我走远了,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又扬起来,飘在风里,听不真切,就知道跟我有关。
我不怕她们说。
我一个男人家,四十五了,孤家寡人一个,名声坏了也就坏了。
可吕晓妍是个姑娘家,还年轻,这话要传开了,往后她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
我寻思着要不要去宋碧玉那儿住几天,让村里的闲话冷一冷。还没等我拿定主意,刘烨磊来了。
那天是立冬后没几天,日头白晃晃的,没什么暖劲。
我正在院子里修锄头把儿,院门被人推开了。
刘烨磊穿着一件半新的军便装,胳膊底下夹着个本子,站在门口,笑着喊了一声:“许叔,忙着呢?”
刘烨磊是大队会计的外甥,二十出头,管着村里的民兵器械。
这人年轻,可说话办事一板一眼,爱较真,尤其对“成分”和“来历”这种事,特别上心。
我放下锄头,站起身:“什么事?”
他走进院子,四下看了一圈,目光在那间杂屋的门上停了一下:“也没别的事,就是队里要重新核对一下户口。听说你家住了个外来的亲戚?”他翻开本子,“男的?女的?从哪儿来?跟您什么关系?”
我心头紧了一下,嘴上没露:“我姑妈那边的表侄女,家里有事,过来帮一阵子工。”
“表侄女?”刘烨磊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哪个姑妈?住哪村?姓什么?”
“邻村的,姓宋。”
“她姑娘怎么姓吕?”
我没接他的话。
刘烨磊笑了一下,把本子合上:“叔,不是我不信任你。你也知道,现在上头对流动人口的事查得紧。咱们村要是出了什么事,上面怪罪下来,第一个找的就是我。”他又瞟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您跟那位姑娘说一声,等我查到信儿了再来登记。”他走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故意让我看着他走远。
我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手里的锄头把儿攥出一层汗。
那之后,刘烨磊又来过两次。
第三次的时候,他的话就不那么客气了。
说他已经托人打听了,邻村姓宋的姑妈是有,可她娘家的亲戚里头,就没有姓吕的这一门。
“许叔,你这是窝藏来历不明的人。”他站在院当中,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给你三天时间,要么她把来路交代清楚,要么你把她交到队里来处理。你要是还这样顶着,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次他没有走远。他站在院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许叔,这姑娘要是真有什么问题,你担不起。你们全家都担不起,你祖宗八代都担不起。”
那天晚上我坐在堂屋里,一口饭也没吃。
吕晓妍给我端了碗热水,搁在桌上,没问怎么回事。
她站在桌边,手指搓着衣角搓了半天,说了一句:“叔,我明天收拾东西走吧。不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你往哪儿走?”
她不吭声。
“饭都还没吃,扯那些干什么。”我端起饭碗,扒了一口,装出没什么事的样子,“吃饭。”
她被我撵走了。
那顿晚饭她吃得很慢,一颗米一颗米地往嘴里送。
我知道她有话想说,但她到底没说出来。
她不说,我也不问。
有些事情捅破了,就不是一碗饭能接得住的了。
04
刘烨磊的话像根刺似的,扎在我心里,扎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后院劈柴,吕晓妍从屋里出来,端了碗水递给我。我放下斧子接过来,低头正要喝,目光扫过她的手。
她右手虎口上一道新结的疤。
我问:“这怎么弄的?”
她缩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前两天帮供销社缝棉衣的时候,针扎的。”有些慌乱,像是怕我看穿什么。
她在衣襟上来回蹭了两下,把那只带着疤的手背到身后去了。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阵很陌生的感觉。
不是感激。
感激这种词太轻了。
她一个城里来的姑娘,在屋里劈柴、挑水、洗衣裳、熬药,从来没叫过一声苦。
她干着这些她从前大概从来没干过的活儿,图我什么呢?
这屋里要有值得图的东西,我自己都想不出来。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邻村。
宋碧玉见到我,有些意外:“怎么这个点儿来了?”看了我一眼,说,“又是因为那姑娘的事?”
我没瞒她,把刘烨磊来查户口的事说了。宋碧玉听完,脸色沉下来,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外甥跟他舅舅一个德性,死较真儿。”
她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当然知道吕晓妍的来历有问题。
一个姓吕的城里姑娘,一个人流落到乡下,身上揣着一封旧信,连自己亲爹在哪都不肯说。
她背后的事情,说不定比刘烨磊怀疑的更严重。
可我就是没法把她往队部里送。
我活了四十五年,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把她交出去这事,万一她真的被打成什么坏分子,我这良心,一辈子也过不去。
宋碧玉见我不说话,叹了一口气:“这样,赶明儿我亲自过来一趟,给你们做个保。就说她是我姐家那边的孩子,我姐嫁到外省去了,两口子前些年出了事走了,孩子来投奔我,先在你这边住一阵子。”她顿了一下,“刘烨磊要是还咬着不放,让他来找我,我来应付。”
宋碧玉的话让我踏实了两天。可第三天夜里,我就踏实不了了。
那天晚饭后我才吃了一碗粥就放下了碗,吕晓妍问我是不是不合胃口,我摇摇头说午饭吃得晚,不饿。
然后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到了后半夜,胸口那股沉闷的压迫感忽然涌上来了。
我来不及起身,一口东西冲上来,我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等我直起身的时候,手上沾着黏腻的暗色糊状物。
我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心跳得厉害。用毛巾擦干净了手,又把地上的痕迹擦了,把毛巾藏进灶膛里烧了。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了半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了,趁吕晓妍还没醒,推开她的屋门,把那个信封从炕席底下摸了出来。
我根本没打算看。
我把它塞回炕席底下,像原来那样抚平了。
我蹲在门口,抽了一袋旱烟。
我不能再留下她了。不为我自己,为她。
刘烨磊那话虽然难听,但有几分理。
我这个身子骨,眼看着一年不如一年,哪天要是真倒下去了,她一个举目无亲的姑娘,谁替她说话?
还不是得让刘烨磊那伙人拿了去。
我不想让她落那个下场。
所以,她得走。
哪怕她恨我,哪怕她这辈子记着我这顿脾气,她也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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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撵她的那天上午,是个晴天。
我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踱了好几个来回,把要说的话在嘴里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遍,滚到自己都觉得那些话磨人,才推开那间杂屋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