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旧唐书·仆固怀恩传》、《新唐书·仆固怀恩传》、《资治通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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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65年九月，一支由回纥、吐蕃、党项等多族组成的庞大军队正浩浩荡荡地向长安方向推进。
领兵之人，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
他的名字叫仆固怀恩。
在平定安史之乱的战场上，他的家族付出了四十六人为国捐躯的惨烈代价，两个亲生女儿远嫁回纥和亲，可谓满门忠烈。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将领，最终却走上一条引外族军队南下的道路，死后被列入《叛臣传》，背负叛臣之名长达千年。
从满门忠烈到引兵南下，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一段令人扼腕的悲剧故事。
【一】铁勒名将，乱世从军
仆固怀恩出身铁勒族仆固部，世居金微都督府，即今蒙古国肯特省一带。
铁勒九姓是漠北地区实力雄厚的游牧部族联盟，仆固部正是其中举足轻重的一支。
唐太宗贞观二十年，即公元646年，铁勒九姓大首领率众归降唐朝，朝廷分设瀚海、燕然、金微、幽陵等九个都督府加以管辖。
仆固怀恩的先祖歌滥拔延被授右武卫大将军、金微都督，此后这个职位由其后人世袭传承，传至仆固怀恩的父亲乙李啜拔，再传至仆固怀恩本人。
仆固怀恩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精于骑射，熟悉草原各部族的作战方式。
他性格刚毅果敢，为人雄重寡言，应对舒缓，但在战场上却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在铁勒部族中，仆固怀恩已经是颇有名望的年轻将领。
天宝年间，他加左领军大将军同正员、特进，先后效力于王忠嗣、安思顺麾下，皆以善格斗、达诸蕃情而受到重用。
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即公元755年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叛乱，这场席卷大半个中国的叛乱彻底改变了仆固怀恩的人生轨迹，也改变了整个大唐帝国的命运。
叛军势如破竹，一路南下，先后攻陷洛阳、长安两京。
唐玄宗仓皇出逃蜀地，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是为唐肃宗。
仆固怀恩此时投身朔方军，跟随郭子仪出征讨叛。
朔方军是唐朝驻扎在灵州一带的边防精锐，在安史之乱中成为朝廷平叛的核心力量。
仆固怀恩初任朔方左武锋使，随郭子仪在云中击溃叛将高秀岩部，又在背度山大破薛忠义部，斩首七千级，生擒薛忠义之子，乘胜攻克马邑，切断了叛军北方的联络线。
此后，他又配合李光弼的部队，在常山、赵郡、沙河、嘉山等地连续击败史思明，怀恩功居多，为唐军稳住了河北战局。
唐肃宗在灵武即位后，同罗部落在安禄山的煽动下反叛，威胁朔方腹地。
郭子仪率仆固怀恩迎击同罗叛军。
在这场战斗中，仆固怀恩的长子仆固玢兵败投降同罗军，后来自拔归营。
仆固怀恩震怒，为肃军纪，当众将亲生儿子斩首。
将士们见主将连亲子都不姑息，人人股栗，从此拼死作战，遂破同罗叛军，缴获大量马匹和军械。
至德元年九月，即公元756年九月，唐肃宗为争取回纥援兵，派遣敦煌王李承寀与仆固怀恩出使回纥借兵。
仆固怀恩此行肩负重大使命，他不仅要说服回纥出兵助唐平叛，还要以联姻来巩固双方的同盟关系。
为了达成这一目标，仆固怀恩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回纥英武可汗的少子移地健。
这是仆固怀恩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做出的又一个沉重牺牲——将亲生女儿送到千里之外的草原，从此骨肉分离。
回纥可汗遂以女妻李承寀，兼请公主，遣首领随怀恩入朝。
【二】和亲借兵，血洒疆场
乾元元年，即公元758年，仆固怀恩的女儿正式随宁国公主一同出嫁回纥。
移地健后来继位为登里可汗，仆固怀恩的女儿被册封为"娑墨光亲丽华毗伽可敦"。
通过这层姻亲关系，回纥与唐朝的军事同盟得到了进一步巩固。
在此后的平叛战争中，回纥骑兵多次关键时刻出兵助唐，与仆固怀恩从中斡旋密不可分。
至德二载九月，即公元757年九月，唐军在广平王李豫的统帅下发起收复长安的战役。
仆固怀恩统领回纥骑兵参战，在香积寺之战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叛军将领安守忠、李归仁在阵东埋伏精锐骑兵，企图从侧翼突袭唐军。
仆固怀恩率先发现敌情，率回纥骑兵迅速出击，将叛军伏兵一举歼灭，匹马不返。
随后，他与回纥兵从侧面夹攻叛军主力，脱去铠甲，手持长矛直冲敌阵，亲手斩杀十余人。
叛军见其勇猛，全线崩溃。
唐军大获全胜，一举收复长安。
此役一直激战到日暮时分，仆固怀恩见叛军阵脚已乱，向广平王进言："贼必弃城走矣，请以壮骑二百缚安守忠、李归仁等致麾下。"
广平王以将士疲劳为由未予采纳，说："将军战疲，且休矣，迨明，与将军图之。"
仆固怀恩再三请战，一夜之间往返请求四五次，但终究未能如愿。
天亮后，探子来报，叛军果然已经趁夜遁走。
错失这次追击的良机，使得安守忠、李归仁等叛军核心将领得以逃脱，为日后的战事留下了隐患。
同年十月，仆固怀恩又随军东进，在新店再次大败叛军，收复洛阳。
收复两京后，仆固怀恩因殊功被加封开府仪同三司、鸿胪卿同正员、同节度副使，爵封丰国公，赐实封二百户。
此后他又跟随郭子仪继续作战，从子仪下冯翊、河东二郡，走伪将崔乾祐，袭破潼关。
贼将安守忠、李归仁自京率众来援，苦战二日，官军败绩。
怀恩退至渭水，无舟楫，抱马鬣以渡，存者仅半，乃奔归子仪于河东，整其余众。
其后子仪赴凤翔，李归仁以劲卒五千邀之于三原北，子仪使怀恩及王升、陈回光、浑释之、李国贞五将军伏兵于白渠留运桥以待之，贼至遇伏，大败而走。
在攻相州、战愁思冈等战斗中，仆固怀恩始终冲锋在前，勇冠三军。
乾元二年，即公元759年，仆固怀恩被任命为朔方行营节度使，晋爵为大宁郡王。
此后他随李光弼镇守河阳、攻打怀州，降安太清，在平叛战争中持续发挥着重要作用。
宝应元年，即公元762年，安史之乱进入最后的决胜阶段。
史朝义引诱回纥登里可汗率十万大军犯边，关中大震。
唐代宗遣殿中监药子昂前往慰劳，登里可汗要求见仆固怀恩及其母，朝廷赐仆固怀恩铁券，手诏固遣，仆固怀恩遂行。
他与登里可汗在太原会面，可汗大悦，同意倒戈助唐。
仆固怀恩被任命为天下兵马副元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回纥合兵于陕州。
在黄水之战中，仆固怀恩布阵西原，多张旗帜，使突骑与回纥稍南出绕击贼左，举旗为应，大破叛军营垒，死者数万。
史朝义拥精骑十万来援，短兵相接，杀获相当。
最终唐军大破史朝义主力，仆固怀恩乘胜收复东都洛阳，随后率军北上平定河北。
史朝义走投无路，自缢身亡。
历时八年之久的安史之乱，至此宣告平定。
【三】满门忠烈，功高封王
安史之乱平定后，仆固怀恩因功升任河北副元帅、朔方节度使，官拜检校左仆射、中书令、太子少师，实封一千五百户，封大宁郡王。
这些封赏和职务，是对他八年浴血奋战的最高认可。
然而，在这些荣耀的背后，是一个家族令人触目惊心的牺牲数字。
在长达八年的平叛战争中，仆固怀恩家族共有四十六人为国捐躯。
这四十六人包括他的儿子、侄子、兄弟以及族中子弟。
他们跟随仆固怀恩南征北战，从云中到河北，从长安到洛阳，每一寸收复的土地上都浸透着仆固家族的血。
一家男丁，几乎在战争中消耗殆尽。
仆固怀恩的长子仆固玢在同罗之战中兵败投降，被仆固怀恩依军法斩首。
次子仆固瑒在平叛中常为先锋，以仪同三司将兵，每深入多杀，贼惮其勇，军中号为斗将，作战极为勇猛。
仆固怀恩在战场上对儿子们毫不姑息，该斩则斩，该罚则罚，一切以军国大义为先。
除了儿子的牺牲，仆固怀恩还将自己的两个女儿远嫁回纥和亲。
长女嫁与登里可汗，被册封为光亲可敦，在回纥生活多年，直到公元768年病逝。
幼女后来也被册封为崇徽公主，继嫁回纥可汗。
两个女儿远赴千里之外的草原，从此与父亲天各一方，这是仆固怀恩为维系唐与回纥同盟关系付出的亲情代价。
仆固怀恩在平叛中还做了一件令朝野震动的事。
安史之乱平定后，河北地区大批叛将归降朝廷。
仆固怀恩负责安抚河北，他对这些降将采取了官复原职的处置方式，让他们继续担任原来的职务，以稳定河北局势。
这一做法虽然在短期内起到了安抚人心的作用，但也引发了朝中不少人的非议，认为仆固怀恩在河北培植私人势力，对降将过于宽容。
这些非议日后成为攻击他的口实之一。
仆固怀恩驻守汾州，手握朔方军旧部，麾下蕃汉劲卒数万，是安史之乱后唐朝实力最强的边将之一。
他在军中威望极高，朔方将士对他忠心耿耿。
他派遣其子御史大夫仆固瑒将万人屯榆次，裨将李光逸等屯祁县，李怀光等屯晋州，张维岳等屯沁州，形成了以汾州为中心的军事部署网络。
然而，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在中国历史上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仆固怀恩的赫赫战功和庞大势力，已经开始让朝廷中的一些人感到不安。
【四】功成之后，暗流涌动
广德元年七月，即公元763年七月，仆固怀恩奉诏护送女婿登里可汗北返。
此前仆固怀恩受诏与回纥可汗相见于太原时，河东节度使辛云京就以可汗乃怀恩女婿、恐其合谋袭军府为由，闭城自守，亦不犒师。
此次史朝义既平，仆固怀恩奉诏送可汗出塞，往来过太原，辛云京依然闭城不与相闻。
仆固怀恩大怒，他刚刚平定叛乱，护送女婿归国，途经太原却遭到如此冷遇，这在他看来是莫大的侮辱。
他随即上表弹劾辛云京，但奏表如石沉大海，朝廷既不惩处辛云京，也不给仆固怀恩任何说法。
与此同时，宦官骆奉仙来到太原。
辛云京趁机厚结骆奉仙，向他进言说仆固怀恩与回纥密谋造反，反状已露。
骆奉仙离开太原后，顺路拜访仆固怀恩。
仆固怀恩在母亲面前设宴款待骆奉仙，仆固怀恩的母亲当面数落骆奉仙："你与我的儿子约为兄弟，如今又亲近辛云京，为何两面三刀。"
酒酣之际，仆固怀恩起身跳舞助兴，骆奉仙赠送缠头彩。
仆固怀恩想回赠，说："明日端午，咱们再痛饮一日。"
骆奉仙坚持要走，仆固怀恩便按照铁勒习俗藏起他的马匹以示挽留。
骆奉仙却以为仆固怀恩要杀他，当夜翻墙逃走。
仆固怀恩大惊，急忙派人骑马将马匹送还。
骆奉仙带着这份误解和恐惧逃回长安。
广德元年八月癸未，即公元763年八月十三日，骆奉仙抵达长安，向唐代宗上奏仆固怀恩谋反。
仆固怀恩亦具奏其状，请诛辛云京、骆奉仙。
代宗两无所问，优诏和解之。
仆固怀恩自以兵兴以来，所在力战，一门死王事者四十六人，女嫁绝域，说谕回纥，再收两京，平定河南北，功无与比，而为人构陷，愤怨殊深，于是上书自讼。
他在奏疏中列举了自己的六大功绩：同罗叛乱时，他为先帝扫清河曲；儿子仆固玢兵败降敌后自拔归营，他大义灭亲斩之以肃军纪；两个女儿远嫁回纥和亲，为国结好外邦；他与儿子仆固瑒不顾生死，为国效命沙场；河北新附，诸节度使皆握强兵，他抚绥安抚，稳定局势；他说服回纥出兵助唐，天下太平后又护送可汗归国。
他写道："臣既负六罪，诚合万诛，惟当吞恨九泉，衔冤千古，复何诉哉。"
他还提到了来瑱被冤杀一事，提醒皇帝：来瑱受诛，朝廷不示其罪，诸道节度使谁不疑惧。
近闻诏追数人，尽皆不至，实畏中官谗口，虚受陛下诛夷。
他恳请皇帝诛杀辛云京和骆奉仙以正视听，并表示自己愿意入朝面圣，但担心将士挽留，请皇帝派使者到绛州接他，他便与使者同行。
广德元年九月壬戌，即公元763年九月二十二日，唐代宗派宰相裴遵庆前往绛州慰谕仆固怀恩，同时观察他的动向。
仆固怀恩见到裴遵庆后，抱着他的脚号啕大哭，倾诉自己的冤屈。
裴遵庆传达皇帝的善意，劝他入朝面圣。
仆固怀恩被裴遵庆的诚意打动，当即许诺入朝。
然而，他的副将范志诚坚决反对。
范志诚说："您信了他们的甜言蜜语，入朝之后就会成为第二个来瑱，再也回不来了。"
来瑱的惨死就在眼前，这个血淋淋的教训让仆固怀恩犹豫了。
第二天，仆固怀恩改变了主意，以惧怕被杀为由拒绝入朝，提出派一个儿子入朝作为替代。
范志诚再次劝阻，认为连儿子也不能派。
裴遵庆见劝说无效，只好返回长安。
仆固怀恩拒绝入朝的决定，成为了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在朝廷看来，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将公然拒绝奉诏入朝，这本身就是谋反的信号。
君臣之间最后一丝信任，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此后不久，御史大夫王翊出使回纥归来，仆固怀恩担心自己与回纥往来之事被泄露，竟将王翊扣留。
与此同时，他与河东都将李竭诚暗中谋划攻取太原，辛云京察觉后杀了李竭诚，加紧城防部署。
仆固怀恩随即命其子仆固瑒率军围攻太原，一场兵戎相见的局面已不可避免。
而就在仆固怀恩举兵之际，他的母亲提刀追出，怒斥其子造反，要杀他以谢三军，仆固怀恩含泪逃走。
当郭子仪奉命前往河中镇抚的消息传来，仆固怀恩军中将士的反应，将决定这位满门忠烈的老将最终的命运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