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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历逸史:德庆又登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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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康州谣

追哭督府义兴相公。是去秋同邹、管二中舍会公地

——王夫之

可怜康州城,泷水从南来。

龙旗翩翩去何由?苍梧迷密云不开。

秋风起,秋叶飞,旗翩翩,去不归。

乌头黑,雀头白,城上飞,声哑哑。

羽林军,神厩马,昨日灵羊溪,今日康江下。

杨花自飞鸟自栖。

相公白旐清浔西,康州城下生蒺藜。

王夫之,字而农,号姜斋,湖南衡阳人,世称船山先生。清兵入湘时举兵抗清,兵败后辗转入桂,投永历政权,官行人司行人。永历四年正月,他扈从永历帝自肇庆西奔,驻跸德庆——下文所记这半月,他正是亲历者与见证人。此诗所哭,乃永历三年病逝于浔州的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堵胤锡(义兴人,尊称“督府义兴相公”)。堵胤锡一殁,朝廷柱石再折,其后黄士俊告老、党争愈烈、陈邦傅跋扈,接踵而至。诗中“康州”即德庆,“苍梧”即梧州;“龙旗翩翩去何由?苍梧迷密云不开”状永历帝仓皇西遁之态,正应瞿式耜奏疏中“朝闻警而夕登舟”之语;“羽林军,神厩马,昨日灵羊溪,今日康江下”写禁军扈驾一路西奔,自肇庆而德庆,而梧州,永历帝的逃亡路线若合符契;“相公白旐清浔西”哭堵胤锡之殁,栋梁既倾,朝廷遂不可为;“康州城下生蒺藜”则预言这座驻跸小城,终究难逃被抛弃之运。诗序所云“去秋同邹、管二中舍会公地”,即永历三年秋在德庆州城与堵胤锡相聚之事。彼时君臣尚在,中兴有望;未及数月,相公已殁,龙旗西去,康州城下,已生蒺藜。

一、正月十三・惊舟入州

西江水浑黄如搅过的泥浆,正月的冷风里泛着一层油腻的光。

朱由榔立在船舱窗口,望着两岸青山缓缓后退。山依旧是那些山,他却总觉得每座山后都藏着鞑虏的马蹄。自肇庆出奔已五日,这五日比他过去四年的帝王生涯还要漫长。

“皇上,前面便是德庆州城了。”太监夏国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四日前,正是此人以步辇将慈圣皇太后硬生生抬至肇庆行宫门外,假太后懿旨逼他登舟;此刻倒俨然护驾第一功臣。

朱由榔没有回头。他记得正月初八那夜,他刚当面对太师严起恒许下“朕不走”,严起恒回内阁磨墨草拟征调援兵的敕书,墨尚未研好,他已在夏国祥催促下登上了西去的船。后来听闻严起恒在阁中懑愤大哭,他心中也不是滋味——可鞑虏已陷南雄,屠了城,韶州亦失,肇庆还守得住么?

船队转过一道河湾,德庆州城赫然在目。城墙不高,沿江而筑,城楼之上飘着一面“明”字大旗,风中猎猎作响。码头边已聚了一队人马,甲胄鲜明,约五千之众;为首一员武将身披铁甲,腰悬长刀,正单膝跪于石阶之上。

“臣——德庆州总兵、安定伯马宝,恭迎圣驾!”

声如洪钟,在江面上荡开。朱由榔松了口气。自肇庆出奔这一路,武弁家丁趁乱沦为贼寇,沿途劫掠,礼部尚书晏清、吏科都给事中等文臣无一幸免,连他自己的御营也被抢过数回。如今到了马宝的地界,总算能安稳几日。

他扶着夏国祥的手登岸,目光扫过码头上跪伏的五千兵马。马宝此人他是知道的——原是李成栋部将,李成栋死后,杜永和接掌两广总督,马宝不服,方才退守德庆。说是退守,不如说是拥兵自重。然眼下这五千人,已是他身边唯一一支尚能作战的队伍。

“安定伯平身。”朱由榔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一路……辛苦你了。”

马宝站起身,三十许人,面如重枣,双目有神。他瞥了一眼皇帝身后那群衣衫不整、面有菜色的随从官员,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单膝再跪:“臣已将德庆州署洒扫干净,请皇上驻跸。城中粮草尚足,可支月余。”

朱由榔点点头,迈步向城中走去。他不知道,这一步迈出,他将在这座小小的州城里停留半月——这半月,比他此前任何一次逃亡都要煎熬。


崇祯时期德庆州城舆图

二、正月十五・龙母庙前的犹豫

德庆州城不大,一条主街自码头直通州署,两旁店铺大多紧闭,偶有百姓探出头来张望一眼,又慌忙缩回去。战乱年月,皇帝驾临对他们而言不是福气,是灾祸——谁知道鞑虏何时追来?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若往年在肇庆,此日本该花灯满城、鼓乐喧天。然今日德庆城中冷冷清清,唯州署门前挂了两盏红灯笼,还是马宝命人悬挂的,算是给皇帝留几分体面。

朱由榔这天去了一趟永济行宫。

永济行宫在德庆州城西五里白石泉,始建于宋代,供奉的是两广名祀龙母。马宝随驾前往,一路上仪仗兵马前呼后拥,将一座小小庙宇围得水泄不通。庙祝是个白须老道,见了皇帝吓得浑身哆嗦,朱由榔反倒温言宽慰了几句,亲手在龙母娘娘神像前上了三炷香。

香烟袅袅升起,朱由榔跪于蒲团之上,心中默念的却不是风调雨顺,而是——朕该往何处去?

这个问题已折磨他三日。

自肇庆出奔,本意是赴梧州。广西乃庆国公陈邦傅的地盘。陈邦傅此人,固然跋扈,毕竟是广西地头蛇,有兵有粮,投他那里,至少安全。问题在于,陈邦傅与东勋集团素来不睦。

所谓东勋集团,即李成栋、李元胤父子一系人马。李成栋于永历二年以广东全省反清归明,迎他还都西京肇庆府,本是不世之功。然李成栋去年在赣州兵败,溺死于河中,其养子李元胤接掌其位,势力已大不如前。杜永和继任两广总督,各地武将不服,人心涣散——马宝便是因不服杜永和,方才退守德庆。

如今他这个皇帝,夹在陈邦傅与东勋之间,无论投向哪一边,都是投鼠忌器。

赴梧州,等于将朝廷拱手交给陈邦傅,东勋集团的人会作何想?广东尚在杜永和手中,广州仍在坚守,他这个皇帝一走,广东人心岂不是彻底涣散?

然留在德庆……德庆弹丸之地,五千人马,鞑虏一旦追至,守得住么?

“皇上,”马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此庙神灵极验,洪武九年,太祖皇帝曾敕封神为护国通天惠济显德龙母娘娘。今皇上所求,必能如愿。”

朱由榔站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马宝神色恭谨,然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他看不透。马宝是东勋的人,还是已自成一派?他退守德庆,是不服杜永和,还是另有图谋?

“安定伯,”朱由榔忽然问,“你觉得……朕该去梧州,还是回肇庆?”

马宝一怔,随即单膝跪下:“臣一介武夫,不敢妄议国事。然臣以为,皇上乃天下之主,行止当以社稷为重。广东财赋繁盛,数倍于广西,衣甲粮饷皆可自给,若轻易弃之,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意思却已明白。朱由榔沉默了。这与瞿式耜奏疏中所言,如出一辙。

就在昨天,瞿式耜从桂林送来一道急疏,措辞激烈:“粤东水多于山,虽良骑不能野合。自成栋归顺,始有宁宇。财赋繁盛,十倍于粤西。衣甲粮饷,内可自强,外可御敌……且韶去肇数百里,强弩乘城,坚营固守,亦可待勤王兵四至,何乃朝闻警而夕登舟?”

“朝闻警而夕登舟”——这句话如针一般扎在他心上。

然他能如何?他不是太祖皇帝,不是成祖皇帝,他不过是被群臣推上皇位的桂王,一个闻战报便腿软的亡国之君。严起恒劝他留,瞿式耜劝他留,杜永和也上疏劝他勿轻移跸,可他身边的人——夏国祥、太后,还有那些一有风吹草动便收拾细软的随从——都在催他走。

“回州署吧。”朱由榔叹了口气,转身向外走。

龙母娘娘的神像在他身后默然无语,香烟散尽,什么也没有回答。

三、正月十七・永庆宫

上元节后,朱由榔在州署里坐不住,便叫马宝陪着,在州城中走了走。

德庆州城比他想象的更有来历。马宝一路走一路介绍,说此州城本是宋代康州城,洪武初年又在外围增筑了一圈城墙,故如今分为内城与外城,外城共有五座城门——东曰东胜门、忠顺门,南曰镇南门、广惠门,北曰香山门。州署就在内城之中,大堂、川堂、东西司幕厅、库房、军器库一应俱全,虽是州治,规制却比西京肇庆府还大。

“皇上可知这‘德庆’二字的由来?”马宝忽然问。

朱由榔摇了摇头。他只知道德庆是肇庆府下辖的一个州,辖封川、开建二县,至于名字的由来,从未留心。

“德庆古称康州,”马宝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宋高宗皇帝为康王时,曾以康州为潜邸。南渡之后,高宗皇帝于建炎元年登基,念及康州乃潜龙之地,遂下旨升康州为德庆府,取‘以德致庆’之意。至绍兴十四年,又置永庆军节度,划为望郡。德庆之名,便由此而来。”

朱由榔停下脚步,怔住了。

宋高宗……康王……南渡……中兴……

这些词如一道道闪电,在他脑海中炸开。宋高宗赵构,不也是在金兵南下、汴京失守之后仓皇南渡,偏安江南,最终定都临安,延续宋朝一百五十三年国祚么?而如今的自己,不正是另一个“康王”么?同样是闲散王爷,同样是在国破家亡之际被推上皇位,同样被胡虏一路追杀,同样在南方山水间颠沛流离。

宋高宗能做到的,朕为何不能?

“永庆军……”朱由榔喃喃重复这三个字,目光忽然亮了起来,“永庆……永庆……好一个‘永庆’!”

他转过身,看着马宝,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安定伯,传朕旨意——自即日起,德庆州署改称‘永庆宫’!”

马宝一愣:“皇上,这……”

“宋高宗皇帝以康州为潜邸,登基后升为德庆府,置永庆军节度,终成中兴之业。”朱由榔眼中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光芒,“朕今日驻跸于此,当以高宗皇帝为法,取‘永庆’二字名朕行宫,一者纪念高宗中兴之业,二者祈愿我大明永庆、国祚绵长!”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然看到自己如宋高宗一般,在南方站稳脚跟,而后挥师北伐、收复中原的那一天。

马宝单膝跪下,高声道:“皇上圣明!臣这就去办!”

当日下午,马宝便命人赶制了一块匾额,上书“永庆宫”三个大字,悬挂于原德庆州署大门之上。匾额是临时赶制的,木料寻常,字迹也算不上佳,可挂上去之后,这座小小的州署似乎真有了几分行宫的气象。

朱由榔亲自立在门前,望着那块匾额,看了许久。夏国祥在一旁陪着,小心翼翼地说:“皇上,这‘永庆宫’的名字好是好,只是……只是州署简陋,怕是委屈了皇上。”

“委屈什么?”朱由榔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豪气,“宋高宗皇帝初南渡时,不也是在越州、明州、温州一路漂泊,甚至浮舟海上么?比起他,朕已好得多了。”

他顿了顿,又道:“传旨下去,永庆宫便是朕的行在,一应诏令,皆从此出。”

夏国祥连声应着,心中却在犯嘀咕——皇上这是打算在德庆长住了?可太后那边还在催着赴梧州呢……

朱由榔没有理会夏国祥的心思。他立在永庆宫门前,望着西下的夕阳,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丝希望。也许,德庆便是他的“临安府”,便是他中兴大明的起点。

然他不知道,宋高宗的南渡,有岳飞、韩世忠那般名将,有江南半壁的财赋人心;而他的“永庆宫”,只有五千兵马,一座孤城,和一群各怀鬼胎的臣子。


德庆州署图

四、正月二十・城西部院与州学庠生

将州署改名为永庆宫的第三日,朱由榔兴致仍高。他叫上马宝,换了便服,只带了几名贴身侍卫,继续在州城中游览。

自永庆宫出来,沿主街西行,约五十步,便是一片开阔地。马宝指着街旁一座破败的牌坊道:“皇上请看,这是‘节制两藩’坊,原是两广总督部院前的牌坊。再往西走几步,便是旧总督府行署了。”

朱由榔一愣:“德庆也有两广总督府?”

“有过。”马宝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万历四年至五年,两广总督凌云翼驻节于此,指挥十余万大军,分十路进攻西江南岸的罗旁瑶寨,历时四月,破寨五百六十四处,俘斩招降四万余人,史称‘罗旁大捷’。彼时这德庆州城,便是两广的军令中枢。”

两人沿主街继续西行,一座偌大的官署出现在眼前,只是早已荒废。大门歪斜,仪门半塌,前堂屋顶漏了个大洞,后堂柱子上爬满藤蔓,东西两侧厢房大多塌了顶,唯有一圈垣墙还勉强立着,墙头上长满野草。

朱由榔立在大门口,望着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依稀还能认出“总督部院”四个大字。匾额下方,结着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一只蜘蛛正盘踞中央,仿佛这废弃的官署,早已是它的天下。

“这便是少保凌云翼当年驻节之地?”朱由榔的声音有些发颤。

“正是。”马宝上前一步,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皇上请进。”

一行人走进前堂。堂内空空荡荡,地砖碎裂,缝隙里长出半人高的杂草。大堂正中,原该是总督升帐之处,如今只剩下一个残破的须弥座,上面落满灰尘与鸟粪。朱由榔伸手拂去座上灰尘,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仿佛触到了七十多年前的金戈铁马。

“万历四年……”他喃喃道,“那时节,凌总督在此运筹帷幄,十余万大军听其调遣,何等威风。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如今的两广总督杜永和,在广州困守孤城,连自己的部将都约束不住;如今的大明朝,半壁江山已然沦丧,连他这个皇帝都要逃到这座小小的州城里来避难。

马宝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沉声道:“皇上,凌总督当年能平罗旁,靠的是朝廷信任、上下一心。如今我朝虽遭逢大难,然只要皇上能稳住阵脚,整合各方力量,未必不能恢复故土。”

朱由榔苦笑了一下。上下一心?他的朝廷里,陈邦傅与东勋斗得你死我活,文臣与武将互相倾轧,连他身边的太监都各怀鬼胎。上下一心,谈何容易。

他绕过前堂,走到后堂。后堂情况更糟,屋顶几乎全塌了,阳光从缺口照入,洒在满地碎瓦与朽木之上。墙角有一块石碑,倒在地上,碑面朝上,刻着一篇碑文。朱由榔蹲下身,拂去碑上尘土,依稀认出是记述凌云翼改建部院署的经过。

“都废了。”朱由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万历五年,凌云翼重修肇庆总督府署,这德庆的部院便废弃了。到如今,七十多年了。”

“七十多年,弹指一挥间。”马宝叹了口气,“臣听城内耆老说,这德庆部院最盛之时,门前车水马龙,两广将官皆在此候命。后来废了,便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朱由榔走出部院署,立在门口的“节制两藩”牌坊下,回头望了一眼这座荒废的官署。夕阳西下,金色余晖洒在断垣残壁上,说不出的苍凉。

他忽然想到,这德庆的部院署,不正是大明朝的缩影么?曾经何等辉煌,何等威风,如今却荒废至此,无人问津。而他这个皇帝,就像这废弃部院里的蜘蛛,守着一座空堂,织着一张残破的网,自以为还能掌控什么,其实什么也掌控不了。

前日改名为“永庆宫”时的那股豪气,此刻又淡了下去。宋高宗能中兴,是因为他有那个时势,有那些臣子;而自己,恐怕终究是学不来的。

“安定伯,”朱由榔忽然问,“你说……朕若留在德庆,以这永庆宫为行在,能不能如凌云翼当年一般,重整旗鼓?”

马宝沉默了片刻,单膝跪下:“皇上若有此意,臣愿效犬马之劳。只是……德庆弹丸之地,五千兵马,恐怕难以支撑大局。皇上当三思。”

朱由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马宝说的是实话。凌云翼当年有十余万大军,有朝廷的全力支持,有稳固的后方;而他,只有五千人马,一个四分五裂的朝廷,和一群各怀鬼胎的臣子。

从旧部院署出来,天色已暗。朱由榔没有坐轿,沿主街缓缓东行。路过德庆学宫时,他停下了脚步。

学宫的棂星门半开着,泮池水结了一层薄冰,大成殿的屋顶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郁。学宫门前立着一个年轻书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中捧着一卷书,却没有在读,只是怔怔地望着西边的天空。

马宝上前一步,低声喝道:“什么人?”

那书生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见是几个身着便服却气度不凡之人,尤其是中间那位,虽然穿着普通,却自有一股威严,不由得心中一凛。他连忙躬身行礼:“学生姓何,名伸,字邦超,城内乐善坊人,亦是本州庠生。见过诸位先生。”

朱由榔摆了摆手,示意马宝不要吓他。他走上前,和颜悦色地问:“天色已晚,何秀才为何在此伫立?”

何伸叹了口气,扬了扬手中的书:“学生本想在此温书,然这几日城中人心惶惶,书也读不进去了。听说……听说鞑虏已占了韶州,不知何时便会打到德庆来。学生……学生心里乱得很。”

朱由榔心中一动。他望了一眼学宫的大成殿,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的庠生,忽然问:“何秀才,你觉得这德庆城,守得住么?”

何伸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学生不敢妄议军政。只是……学生听长辈说过一句话,叫‘大乱居乡,小乱居城’。如今天下大乱,鞑虏铁骑所至,城池往往首当其冲。南雄城破,百姓被屠,十存二三。学生以为……这城中,怕是不安全了。”

“大乱居乡,小乱居城……”朱由榔喃喃重复这句话,心中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是啊,大乱之时,乡下反倒安全。城池乃兵家必争之地,一旦城破,便是玉石俱焚。而乡下偏僻,兵火往往不及,即便有乱兵经过,也不过劫掠一番,不至于屠城。然小乱之时,城池有城墙有兵丁,反倒比乡下安全,乡下容易遭土匪流寇。

如今天下大乱,正是“大乱居乡”之时。

“那你为何还不走?”朱由榔问,“既然知道城中不安全,为何不带着家人避到乡下去?”

何伸苦笑了一下:“学生长兄何修任潮州府教授,渺无音讯,二哥何佐任廉州府教授,亦无消息,家中唯有父母在堂。双亲年近七旬,腿脚不便,又舍不得这祖上传下来的几间老屋。学生劝过几次,两老都不肯走。学生……学生也只能陪着他们了。”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学生是德庆州学的庠生,受朝廷优待,虽只是个秀才,也知守土有责。城在人在,城亡……”

他没有说下去,意思却很明白。

朱由榔看着这个年轻的庠生,心中百感交集。一个小小的秀才,都知道“大乱居乡”的道理,都知道在乱世中如何保全自己和家人;可他这个皇帝,却连“居乡”的资格都没有。他是大明的皇帝,是天下共主,他不能躲到乡下去,只能在一座座城池之间辗转逃亡,从肇庆到德庆,从德庆到梧州,从梧州到桂林,从桂林到南宁……一路向西,越走越远。

百姓可以“大乱居乡”,他这个皇帝,却连一个可以“居”的地方都没有。

“何秀才,”朱由榔的声音有些低沉,“听朕……听我一句劝。”

他差点说出“朕”字,连忙改口。何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却没有点破。

“如今天下大乱,非你一介书生所能支撑。”朱由榔继续道,“你父母年事已高,两位兄长又暂无消息,你如今是他们唯一的依靠。听我的话,尽早带着你父母,避到乡下去。寻一个偏僻山村,置几亩薄田,暂且安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天下太平了,再回来读书应试,也不迟。”

何伸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跪了下去:“学生……学生敢问先生尊姓大名?先生之言,学生铭记在心。只是……学生若走了,这城……”

“州城的事,自有当兵的去管。”朱由榔弯腰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需记住,大乱居乡,保全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何伸站起身,眼中含泪,又深深一揖:“学生受教了。学生明日便收拾行装,送父母下乡。”

朱由榔点了点头,转身向永庆宫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望了一眼那个立在学宫门前的年轻身影。暮色中,何伸还立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似乎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皇上,”马宝在一旁低声道,“这个秀才,倒是个有骨气的。”

朱由榔没有说话。他走在暮色沉沉的街道上,心中反复想着那句话——大乱居乡,小乱居城。

百姓大乱可以居乡,他这个皇帝,大乱之时,能居在哪里呢?

那夜,朱由榔回到永庆宫,一夜未眠。他在灯下铺开一张地图,望着德庆、肇庆、梧州三个地名,看了整整一夜。地图上的每一座城池,都像是一个牢笼,而他,便是那个在牢笼之间疲于奔命的囚徒。



五、正月二十三・黄士俊辞归与党争

驻跸德庆的第十日,一大早,大学士黄士俊便递上了乞休的奏疏。

黄士俊是广州府顺德县人,万历三十五年状元,崇祯年间便官至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乃三朝元老。永历三年,他以七十余岁高龄赴肇庆觐见,被重新起用为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然他毕竟年事已高,目昏眼花,每次召对,都默然不能决一事,屡次被台谏官员弹劾。如今跟着皇帝逃到德庆,一路上颠沛流离,老骨头实在散了架,便上疏乞休,请求告老还乡。

朱由榔在永庆宫养性殿(原德庆州署三堂)召见了他。

黄士俊被两个家人搀扶着走进来,须发皆白,背驼得像一张弓,走路颤颤巍巍,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他艰难地跪下,颤声道:“老臣……老臣黄士俊,叩见皇上。”

“黄阁老快起来。”朱由榔连忙起身,亲手扶他,“赐座。”

黄士俊坐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才从袖中掏出奏疏,双手呈上:“皇上,老臣今年八十有一,目昏体衰,不能为皇上分忧了。恳请皇上恩准老臣告老还乡,回归顺德故里,了此残生。”

朱由榔接过奏疏,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望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状元,心中一阵酸楚。黄士俊是万历三十五年的状元,那一年,他自己还没有出生。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当年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已然成了这副模样。

“黄阁老,”朱由榔的声音很温和,“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阁老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怎能在此时离去?朕不准。”

黄士俊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皇上,老臣这副样子,留在朝中,不过是占着个位子罢了。目不能视,手不能书,连奏疏都看不清楚,还能做什么?前些日子,户科给事中张孝起弹劾老臣‘素餐尸位’,话说得虽难听,却也是实情。老臣留在朝中,反让诸位大人掣肘,不如归去。”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老臣是顺德人,从德庆顺西江而下,不几日便可到家。老家还有几间老屋,几亩薄田,足以养老。皇上……皇上也多多保重吧。”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朱由榔听出来了,这是老臣在委婉地告诉他——大势已去,好自为之。

朱由榔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阁老既然去意已决,朕……朕准了。赐阁老白银百两,绢帛十匹,作为回乡之资。”

黄士俊颤巍巍地站起来,又要跪下谢恩,被朱由榔拦住了。他望着皇帝,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泪光:“皇上,老臣走了。何吾驺何阁老去年也已解职回乡了。如今朝中,剩下的都是……都是些争权夺利之辈。皇上……皇上要当心啊。”

说完,他被家人搀扶着,慢慢走出了永庆宫。

朱由榔立在门口,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一步步远去,消失在街角,心中空落落的。何吾驺也走了,黄士俊也走了——这两位崇祯朝的旧相,一个被迫解职,一个告老还乡,如今他的朝廷里,还剩下谁呢?

“皇上,”夏国祥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黄阁老年纪大了,走了也好,省得在朝中碍眼。”

朱由榔没有理他。他回到养性殿,刚坐下,便听到外面传来争吵声。

原来,黄士俊一走,朝中党争便彻底摆到了台面上。翰林院编修钱秉镫上了一道折子,大意是说,皇上既然已到德庆,改州署为永庆宫,不如就此驻跸,整顿兵马,以图恢复。折子还没看完,便被户科给事中张孝起的声音打断。

“钱编修这是误国!”张孝起的声音在勤政殿(原德庆州署大堂)上炸开,“鞑虏已占韶州,旦夕可至德庆,皇上不速速西上梧州,难道要在此坐以待毙么?永庆宫也不过是个州署罢了,黄士俊黄阁老都走了,钱编修还在这里做什么中兴大梦!”

“张给事此话差矣!”钱秉镫气得脸通红,“德庆有安定伯五千兵马,西江天险可守,为何不能驻跸?皇上改名永庆宫,正是效法宋高宗中兴之意,你竟敢出言不逊!黄阁老告老,是因年事已高,与国事何干?倒是梧州,陈邦傅狼子野心,皇上去了,无异于委身虎口!”

“你敢污蔑庆国公?陈邦傅乃是朝廷重臣,镇守广西多年,忠心可鉴!”

“忠心?永历元年三月,鞑虏进逼广西平乐府,陈邦傅竟一兵不出,闻风而逃——这也是忠心?”

两人越吵越凶,满朝文武分成两派,一派主张西上梧州,一派主张留德庆或回肇庆,吵得不可开交。朱由榔坐在御座上,望着下面唾沫横飞的大臣们,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知道,这不是去留之争,这是权力之争。主张赴梧州的,大多是与陈邦傅有勾结的;主张留的,不是东勋一系,便是瞿式耜那一派的清流。他这个皇帝,不过是两方争夺的一面旗帜罢了。就连他心血来潮改的“永庆宫”,也成了两派攻讦的由头。而黄士俊的离去,更是让本就脆弱的朝廷雪上加霜。

“够了!”朱由榔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却让满朝瞬间安静下来,“容朕……再想想。”

散朝之后,他独自一人坐在永庆宫后院的澄心阁(原德庆州署花厅)里,对着一盏孤灯发呆。夏国祥端了一碗参汤进来,他也没喝。

“皇上,”夏国祥小心翼翼地说,“太后娘娘说了,梧州那边陈邦傅已派人来接了,再不走,恐怕……这永庆宫名字再好,也挡不住鞑虏的铁蹄啊。黄阁老都走了,咱们还等什么?”

“太后太后,你们就知道催朕走!”朱由榔忽然爆发,一把将参汤扫到地上,瓷碗碎裂,参汤洒了一地,“朕是皇帝!不是你们手里的棋子!朕想叫它永庆宫,它便是永庆宫!黄士俊走了,朕还在!”

夏国祥吓得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朱由榔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的火又泄了。他挥了挥手:“起来吧,朕不是冲你。”

夏国祥爬起来,不敢再说话,悄悄退了出去。

朱由榔独自一人坐了很久,直到夜深。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天。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一轮冷月。西江在远处流淌,水声隐约可闻,如有人在低声哭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

“皇上,臣马宝。”是马宝的声音。

朱由榔皱了皱眉,这么晚了,马宝来做什么?他打开门,马宝一身便服,手中拿着一封信,神色凝重。

“皇上,”马宝压低声音,“臣刚截获一封密信,是从梧州送来的,收件人是……夏国祥。”

朱由榔心中一沉。他接过信,借着灯光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信是陈邦傅写的,大意是说,只要夏国祥能劝皇帝早日赴梧州,他陈邦傅愿以黄金千两、白银万两相赠,并保举夏国祥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信的末尾,还压了一个小小的暗号——那是陈邦傅私印的标记。

“好……好得很。”朱由榔的手在发抖,“朕身边的人,原来早就被收买了。”

马宝单膝跪下:“皇上,臣不敢隐瞒。陈邦傅此人,野心勃勃,皇上去了梧州,恐怕……恐怕会被他挟持。臣以为,皇上不如留在德庆,永庆宫便是皇上的行在,臣愿以五千兵马誓死护驾!”

朱由榔看着马宝,心中五味杂陈。马宝是真心护驾,还是想把他留在德庆,当作自己的筹码?他分不清。然这封信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西上梧州,未必安全。

“信你先拿着,”朱由榔把信递还给马宝,“不要声张。容朕……再想想。”

马宝接过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朱由榔重新坐回椅子上,只觉得这永庆宫的夜,比肇庆的行宫还要冷。他想起了早上离去的黄士俊,想起了那个佝偻的背影,想起了老臣最后那句话——“皇上要当心啊。”

连三朝元老都走了,朕的朝廷,还能撑多久呢?



六、正月廿九・最后的挣扎

时日一天天过去,朱由榔在德庆已待了十六日。

这十六日里,他收到了三封瞿式耜的奏疏,两封杜永和的急报,还有无数大臣的折子。瞿式耜的话越来越重,杜永和的急报越来越急——广州还在坚守,然粮饷已不多了,如果皇上再不表态,广东恐怕要生变。

然他还是拿不定主意。

正月二十九这日,发生了一件事,终于让他做出了决定。

那日下午,一个从肇庆方向逃来的百姓被带到了他面前。那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见到皇帝便嚎啕大哭。

“皇上!皇上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那百姓磕头如捣蒜,“鞑虏……鞑虏已到清远了!离肇庆只有两百多里了!杜总督在守广州城,南阳伯李元胤留守西京肇庆,可肇庆城里的人都在逃啊!皇上您走了之后,肇庆百姓人心惶惶,都说皇上不要我们了……”

朱由榔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鞑虏到了清远?”

“千真万确!小的是从清远县城逃出来的,一路上都是逃难的百姓……皇上,您快回去吧!您回去了,人心就安了!”

那百姓还在哭,朱由榔却已听不进去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桌子才站稳。

广州一失,肇庆便危险了。肇庆一失,德庆也保不住。他必须做决定了——要么东回肇庆,与广东共存亡;要么西上梧州,彻底放弃广东。

他召集了所有大臣,在原德庆州署大堂、当今的永庆宫勤政殿,开了最后一次朝会。

“鞑虏已至清远,”朱由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朕意已决——西狩梧州。”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主张留的大臣们纷纷跪下劝谏,钱秉镫甚至磕破了头,血流满面,口中高呼:“皇上!永庆宫既立,岂可轻弃!宋高宗南渡,以临安为行在,再未轻动,皇上怎能……黄士俊黄阁老虽去,天下士子尚在,皇上怎能轻言放弃!”

“够了!”朱由榔打断了他,“朕知道你们的意思,然肇庆已不可守,德庆弹丸之地,亦不可久留。梧州虽远,尚有陈邦傅的兵马可倚。朕……朕不能拿大明最后的血脉去赌。”

他没有提那封密信。也没有提马宝的劝谏。甚至没有提那日在城西旧部院署里的感慨,和改名为永庆宫时的那股豪气,更没有提那个在学宫门前遇到的秀才,和那句“大乱居乡,小乱居城”的古训,还有黄士俊离去时那个佝偻的背影。他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宣布了这个决定。

散朝之后,马宝来找他。

“皇上,”马宝的声音有些沙哑,“臣……臣不能随皇上西去了。”

朱由榔一愣:“为何?”

“臣的家眷都在德庆,臣的五千兵马也大多是广东人。”马宝单膝跪下,“臣若随皇上西去,这五千人恐怕要哗变。臣……臣愿留守德庆,为皇上挡住鞑虏!这永庆宫,臣替皇上守着!”

朱由榔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武夫比满朝文武都要可靠。他弯腰扶起马宝,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定伯,”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朕……朕对不住你。这永庆宫,就托付给你了。”

“皇上言重了。”马宝低下头,“臣是大明的臣子,守土有责。皇上一路保重。”

那夜,朱由榔一夜未眠。他坐在永庆宫的窗前,望着西江上的月色,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在桂王府的童年,想起了崇祯十七年北京城破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隆武二年在肇庆称帝时的踌躇满志,想起了正月十七那日改名为永庆宫时的那一丝希望,想起了正月二十傍晚在学宫门前遇到的那个年轻庠生,和那句“大乱居乡,小乱居城”的古训,想起了正月二十三早上黄士俊告老还乡时那个佝偻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瞿式耜奏疏里的那句话:“何乃朝闻警而夕登舟?”

是啊,为什么呢?

他答不上来。他只知道,天一亮,他又要登舟了。永庆宫这个名字,终究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带给他的,不过是半个月的自欺欺人。而那个德庆州学庠生何伸,恐怕已经带着父母逃到乡下去了吧。黄士俊也顺西江而下,回到顺德老家了吧。大乱居乡,至少还能保全性命。可他这个皇帝,连“居乡”的资格都没有。



七、二月初一・西去梧州

二月初一,清晨。

德庆州的码头上,船队已备好。朱由榔穿着一身龙袍,立在船头,向码头上送行的马宝和五千兵马挥手。

马宝单膝跪在地上,身后五千将士齐齐跪下,山呼万岁。声音在西江上回荡,惊起了一群水鸟。

“起锚——”

随着一声令下,船队缓缓离开码头,向西驶去。朱由榔立在船头,望着德庆州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青山之后。

他在这座小小的州城里待了十八日。十八日里,他犹豫过,挣扎过,愤怒过,甚至有过一丝希望——那丝希望,叫“永庆宫”。然最终,他还是选择了逃跑。和过去四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夏国祥端了一杯热茶过来,小心翼翼地说:“皇上,风大,进水殿吧。”

朱由榔没有接茶,也没有动。他望着脚下浑黄的西江水,忽然问了一句:“夏国祥,你说……朕这一去,还能回来么?还能回永庆宫么?”

夏国祥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皇上洪福齐天,一定能回来的!等打退了鞑虏,皇上还能回行在德庆永庆宫,回西京肇庆府,回南京应天府,回北京顺天府……”

朱由榔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回不来了。永庆宫终究不是临安府,他也成不了宋高宗。广东这一弃,便再也收不回来了。梧州之后,还有桂林,还有南宁,还有……他不知道还有哪里。他只知道,他的路,是一条向西的路,越走越远,越走越冷。

西江水寒,载着大明最后一位皇帝,和他那面已然千疮百孔的旗帜,缓缓向梧州驶去。

码头上,马宝一直跪着,直到船队消失在天际,才站起身。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副将,沉声道:“传令下去,加固城防,准备迎敌。”

副将犹豫了一下:“将军,皇上都走了,咱们……咱们还守吗?这永庆宫……”

马宝回过头,目光如刀:“皇上走了,可德庆的百姓没走。我马宝是大明的臣子,不是谁的私兵。永庆宫的匾额挂上去了,就不能摘下来。守,为什么不守?”

他转身向城中走去,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路过德庆学宫时,他停下脚步,望了一眼棂星门。学宫门前空荡荡的,那个前几日还在此伫立的年轻庠生,已经不在了。听说他已经带着父母,逃到了悦城乡西源里去了。

大乱居乡。马宝在心中默念了一句,然后大步向永庆宫走去。

路过城西那座废弃的总督部院署时,他又停下脚步,望了一眼门楣上斑驳的“总督部院”四字,又回头望了一眼永庆宫方向那块崭新的匾额,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西江依旧东流,不舍昼夜。三百多年后,德庆州成了德庆县,德庆学宫的泮池边依旧有读书声,只是很少有人记得,永历四年的那个正月,有一位亡国之君,曾在此停留了半个月,将一座小小的州署改名为“永庆宫”,在学宫门前劝一个年轻庠生“大乱居乡”,看着三朝元老黄士俊告老还乡,然后自己却登上了西去的客船,做过一个关于中兴的、破碎的梦。



尾声

朱由榔不会想到,他在德庆犹豫了半个月,最终选择西上梧州,将广东拱手让出之后,那些被他抛弃的人和地方,却比他想象的要刚烈得多。

他不会想到,他一心倚仗的广西庆国公陈邦傅,在他到梧州后不到一年,便暗蓄异志。永历四年十一月,广州城破的消息传到梧州,朝廷再度西逃,御舟过浔州时,陈邦傅竟欲邀劫永历帝,将他作为献给鞑虏的见面礼。幸而永历帝事先得报,仓皇走脱,才未沦为阶下囚。那个他在德庆时反复权衡、最终选择投靠的人,终究还是把刀架向了他的脖子。

他不会想到,被他弃之不顾的肇庆,南阳伯李元胤孤军死守,竟于三水县西南驿一役击败鞑虏。李元胤是李成栋的养子,李成栋死后,他接过父亲的旗帜,以孤城抗鞑虏,支撑了将近一年。直到永历四年十二月,李元胤殉国而死,至死不降。

他更不会想到,广州城在两广总督杜永和的坚守下,撑了将近一年。从永历四年二月到十一月,鞑虏围城十月,屡攻不下。然终因寡不敌众,十一月二十四日城破。鞑虏入城后大肆屠戮,史称“庚寅之劫”。城中七十万百姓不愿剃发投降,惨遭屠杀,血流成渠,尸积如山,东门外焚尸之火,数日不绝。

那些他在德庆时觉得“守不住”的城池,那些他觉得“靠不住”的武将,却用生命和鲜血,为他这个逃跑的皇帝多撑了将近一年。而他自己,一路向西,从梧州到南宁,从南宁到昆明,最终在缅甸的莽莽丛林中,被吴三桂用弓弦勒死。

永庆宫的匾额,终究没能带来“永庆”。



(本文为根据历史添以文学加工细节的故事,注意甄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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