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过后,蝉就把嗓子交了出去。
我站在阳台上,看对面的梧桐一片一片往下卸自己的绿。它们不慌,也不回头,落得很稳,仿佛早已把结局排练过整整一个夏天。我这才明白,秋天不是凋零的时节,它是交货的时节——把攒了半年的糖分、颜色和香气,一次交托给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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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那棵桂树今年开得晚。别人家的香气都散尽了,它才慢吞吞地把花挤出来,小小的一簇,也不打算惊动谁。我路过时停下来闻了很久。它不赶趟,我忽然也不急了。
年轻时我总爱赶。赶最早的一班车,赶着在某一年之前把日子过成个样子,赶着把话说完、把路走完、把人爱到尽头。那时我以为快就是活着,慢就是辜负。可到了某个秋天,我在田埂上看见收割后的稻茬,齐整整地立在泥里,短,硬,什么也不结,却把一整块地都撑住了。我忽然就站住了。原来有些东西不必再长,它只要还站着,就是这一年最后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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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其实并不粗暴,它只是不解释。它拿走你额前的一缕黑发,还你眼角的一道纹;它带走几个人,也把你身边剩下的那几个磨得越来越贴合。我后来才敢承认,人这一生真正的财产,是那些被反复摩擦之后依然留下的关系。其余的,不过是路过我的风。
母亲的手也是在这样的季节里变老的。秋天她总要晒被子、腌菜、把去年的毛线拆下来重新织。她说东西得过一遍凉,才肯安分。我从前嫌这话琐碎,如今想起来,倒像她提前替我写好的注脚:人也要过一遍凉,才肯认出自己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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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不再与秋天争执。它落它的叶,我扫我的院子;它降它的霜,我煮我的茶。有时朋友远行,有时旧事回头,我都只送到门口,不追。追是二十岁的礼节,挥手才是后来的诚恳。
如果人生真有一条四季的曲线,我愿意自己正走在往下坡去的那一段——低一些,稳一些,果实垂着,枝干松着。夏天太满,冬天太静,只有秋天肯把一切摊开给你看:这是收成,那是缺口,这些都是我,一样也不必藏。
风又起了,梧桐还在落。
我不催它,也不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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