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十月,汕头南澳,后宅镇。
这地方是海岛,四面环海,码头边一排排大排档,专做游客和渔民生意。街中间那家“福记渔港”,是后宅镇最老的海鲜酒楼,老板福哥,做海鲜做了二十年,从大排档做到三层酒楼,靠的是货鲜价实。
福哥有个规矩:海鲜不过夜。当天码头上什么鱼新鲜,他就进什么鱼,卖完就收,绝不拿冰鲜充游水。
可这规矩,今年让人给破了。
码头上这两年出了个“海鲨”,本名沙大强,垄断了码头冰鲜海产的批发。他的货,从渔船到码头,全经他的手。酒楼要想拿货,先得给他交“进场费”,再按他的价进货——他的价,比别处贵两成,货还未必新鲜。
福哥一开始不从海鲨那进货,他去码头直接跟渔民收。可海鲨放出话来,谁家的船敢绕过他直接卖货给酒楼,以后就别想在码头靠岸。
渔民怕他,福哥收不到货了。
福哥没办法,只好找海鲨谈。海鲨靠在太师椅上,剔着牙说:“福哥,你早该来找我。以后你酒楼的冰鲜,我全包了。价钱好说,我这人最讲义气。”
福哥忍着气,进了他的货。可那货,十次里有三次不新鲜。福哥倒掉过几回,心疼得直抽抽——倒掉的可都是钱啊。
福哥正为这事犯愁,又一个麻烦找上门了。
这回不是海里的,是淡水里的。
后宅镇边上有片淡水养殖场,几百亩鱼塘,养草鱼、鲢鱼、罗非鱼。养殖场的老板姓唐,外号“塘虱”,五十多岁,精瘦,一双三角眼。他这两年也盯上了福哥的酒楼——他养的淡水鱼,想进福哥的菜单。
“福哥,你这酒楼,光卖海鱼不行。”塘虱叼着牙签,笑眯眯地说,“我这淡水鱼,便宜,肉厚,做酸菜鱼、水煮鱼,最合适。你进我一吨,我给你便宜两成。”
福哥摇头:“我这酒楼做了二十年,做的就是海味。淡水鱼,客人不认。”
塘虱也不恼,笑了笑:“福哥,你再想想。”
他走了,可没过几天,福哥就觉出不对劲——他进的淡水鱼,忽然都涨价了。供货的鱼贩告诉他,塘虱放了话,谁再给福记供淡水鱼,以后就别想从养殖场拿货。
福哥气得肝疼。他这才明白,塘虱不是要卖鱼给他,是要垄断他的进货渠道。
这下可好,一个海鲨,一个塘虱,一个管海,一个管江,两头把他夹在了中间。
海鲨那边,冰鲜不新鲜,福哥想换别家,可码头的货全在海鲨手里。塘虱这边,淡水鱼他不想要,可人家堵着他的进货渠道,让他连别的淡水鱼都买不着。
福哥去找过镇上的市场办,市场办的同志倒是认真,把两家叫来调解过一回。海鲨拍着胸脯说:“同志,我这是正常做生意,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塘虱也喊冤:“我可没逼他,是他自己不想要我的货!”
调解完,两家消停了没两天,又闹起来了。
![]()
福哥也去找过老行尊。后宅镇做饮食的老师傅,数“虾公伯”辈分最高,八十岁了,年轻时也是码头边摆大排档起家的。福哥提了两斤好虾去请教,虾公伯听了半天,叹口气:“阿福,你听伯一句——这海鲨塘虱,一个仗着码头,一个仗着鱼塘,都不是好相与的。你这酒楼生意好,他们才盯上你。你要么从了他们一家,往后看人脸色;要么就趁早转行,别跟他们硬碰。伯老了,说不动他们了。”
福哥听了这话,心里凉了半截。连虾公伯都说没办法,他还能找谁?
他蹲在码头边,看着渔船进进出出,忽然觉得,自己干了二十年的这一行,怕是到头了。
这天傍晚,福哥正跟伙计卸一车海虾,海鲨带着人来了。他一进门,看见地上摆着两筐淡水鱼,脸就沉了:“福哥,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你酒楼的货,我全包了。这淡水鱼,是哪来的?”
福哥说:“我买来做配菜的,又不占你冰鲜的量。”
海鲨一脚踢翻鱼筐:“配菜也不行!你进了塘虱的鱼,就是打我沙大强的脸!”
他话音没落,门口又进来一帮人——是塘虱。塘虱看见海鲨,三角眼一眯:“哟,沙老板也在?怎么,福哥进了我的鱼,你眼红了?”
海鲨冷笑:“我眼红你?我沙大强在码头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鱼没见过?你那淡水鱼,也配进福记的门?”
塘虱也不甘示弱:“我淡水鱼怎么了?我淡水鱼比你那冰鲜新鲜多了!你那一冰箱的冻货,放了一个月了吧?也敢说比我新鲜?”
“你放屁!”
“你才放屁!”
两人越吵越凶,最后动起手来。海鲨抄起地上一条鱼就砸过去,塘虱躲开,抓起一把秤砣就要抡。两帮人在福哥的酒楼门口打成一团,鱼啊虾啊撒了一地,锅碗瓢盆砸了好几个。
等派出所的同志赶来,两帮人才散了。可福哥的酒楼,门口一片狼藉,满地都是踩烂的鱼虾。
派出所的同志问福哥怎么回事,福哥苦笑:“同志,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想好好做个生意……”
同志也挺为难:“福哥,你这事,我们了解。可他俩这属于纠纷,又没打出重伤,我们批评教育了,你这边,损失让他们赔了没有?”
海鲨和塘虱倒是赔了钱——可赔的是鱼虾钱,砸坏的桌椅,他们提都没提。
福哥蹲在门口,看着一地狼藉,心里第一次生了退意。他这酒楼,怕是要开不下去了。
这天晚上,福哥一个人坐在酒楼里喝酒。他想起一个人——广州的曾财。
曾财是八年前在南澳认识的。那时候曾财刚入行做海味,头一回来南澳收货,人生地不熟,让码头上的人坑了一回,买了一船不新鲜的虾。福哥看他可怜,教他认虾——新鲜不新鲜,看虾头,看虾身,看虾壳的亮度。又帮他联系了靠谱的船家。
后来曾财常来南澳收货,两人处成了朋友。再后来曾财去了广州,做得风生水起,可每次来南澳,都要到福哥这吃顿饭。
福哥翻出曾财留下的电话,犹豫了半天。他这辈子,没求过人。可这酒楼是他二十年的心血,他不能就这么让人给逼关了。
他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曾财一听是福哥,先是一愣,随即笑道:“福哥?你可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怎么,想我了?”
福哥苦笑:“阿财,哥遇上事了。”
他把事情一说,说到最后,声音发涩:“阿财,哥这酒楼,怕是开不下去了。海鲨管着海,塘虱管着江,两头把我夹着,进谁家的货都不对。今天他俩还在我门口打了一架,砸了我一地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曾财说:“福哥,你别急。我明天就回南澳,看看这事。”
第二天,曾财果然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个黑脸汉子,是加代,还有马三。
![]()
福哥愣了:“阿财,这二位是……”
曾财说:“福哥,这是我大哥加代,这是我兄弟马三。他俩听说你的事,非要跟着来看看。”
加代跟福哥握了握手,没多话,先看了看酒楼门口被砸坏的桌椅,又看了看福哥,问:“福哥,那海鲨和塘虱,平时都在哪儿收账?”
福哥说:“海鲨白天在码头,晚上去镇上唱歌。塘虱白天在养殖场,晚上……也在镇上唱歌,跟海鲨还常碰见。”
马三在旁边乐了:“哟,这俩还唱到一块儿去了?是不是还一块儿K歌啊?”
曾财瞪了他一眼:“马三,正经点。”
马三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加代又问福哥:“福哥,你这几年,进海鲨的货,有没有留单据?”
福哥说:“有。他每次送货,都让我签单。单子我都留着。”
加代点点头:“塘虱那边呢?他堵你淡水鱼渠道的事,有没有证据?”
福哥想了想:“他威胁那个给我供淡水鱼的鱼贩时,鱼贩老许跟我说过。老许怕他,不敢作证。不过塘虱跟我谈的时候,说过一句——‘你进我一吨,给你便宜两成’。”
曾财眼睛一亮:“这句好。福哥,你想想,塘虱要垄断你的淡水鱼渠道,说到底是看中你这酒楼每天走量。他要是真跟你签个供货协议,把‘独家’写进去,他是不是就放心了?”
福哥一愣:“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