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戴生明教授︱当国产创新靶向药接连问世，axSpA的达标治疗还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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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疾病概念厘清到靶向治疗格局重塑，戴生明教授谈axSpA诊疗规范与国产创新药突破。

中轴型脊柱关节炎（axSpA）好发于青壮年，以附着点炎为主要病理特征，主要累及中轴关节，也可累及外周关节和关节外器官。其中非放射学中轴型脊柱关节炎（nr-axSpA）早期常仅表现为慢性腰背痛，临床漏诊、误诊问题突出，整体疾病负担沉重。随着靶向治疗时代的到来，axSpA的早期诊断与规范治疗日益受到重视。

近日，“医学界”特别邀请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六人民医院戴生明教授，围绕axSpA的概念演进、早期诊断难点、长期管理瓶颈、靶向药物临床定位以及国产创新药发展等话题进行了深度分享。

从强直性脊柱炎（AS）到axSpA：疾病概念的厘清与诊断挑战

戴生明教授介绍，axSpA是近年新出现的疾病名称，过去称为AS。2000年以前，这类疾病的治疗方法主要是非甾体抗炎药以及锻炼、理疗等，早期诊断并不重要，因为无论诊断早晚，预后均相同。2000年左右，以生物制剂为代表的靶向药物问世，其抗炎作用强、可延缓关节结构损伤、减少远期畸形，这类疾病由此提出了早期诊断的需求，国际社会也提出了axSpA这一概念，覆盖了AS以及未分化脊柱关节病的中轴型两部分人群。

该疾病概念传入国内后，由于部分专家对其理解不够深入，常将nr-axSpA简单地称为“放射学阴性中轴型脊柱关节炎”。戴生明教授强调，这一称谓存在偏差：“在英文里面从来没有radiographic positive、radiographic negative这种讲法，只有radiographic axSpA（r-axSpA）和non-radiographic axSpA（nr-axSpA）这两大类。”二者的划分依据是骶髂关节结构损伤的严重程度，而非单纯有无影像学异常。为此，戴生明教授牵头制定了《非放射学中轴型脊柱关节炎诊疗指南（2024版）》 [1] ，中文版发表于《中华医学杂志》，英文版发表于Q1区杂志Autoimmunity Reviews（IF=9.8分）[2]。该指南在国际上率先提出了axSpA的明确定义：一种与HLA-B27密切相关的、以附着点炎为主要病理特征的、主要累及中轴关节的慢性炎症性疾病，也可累及外周关节和关节外器官。

在早期诊断方面，国际脊柱关节炎协会（ASAS）于2009年发表了axSpA分类标准：X线平片上骶髂关节双侧严重程度≥2级，或单侧≥3级，方达到放射学骶髂关节炎；未达到者，可引入磁共振阳性骶髂关节炎（以骨髓水肿判定）。但戴生明教授提醒，“磁共振显示的骨髓水肿并不一定都是axSpA，体育运动、妊娠、日常体力劳动等生理情况，以及感染、骨折、骨软骨病、肿瘤等病理情况，同样可以导致骨髓水肿。单纯地按照ASAS 2009年这个分类标准，很容易导致过度诊断，该标准特异性不足60%，约40%的患者可能存在过度诊断，尤其是仅依据HLA-B27阳性诊断时，过度诊断风险更高。”

戴生明教授指出，为此，2025年ASAS联合美国风湿病学会SPARTAN研究组更新了分类标准：HLA-B27阳性仅计4分，单纯HLA-B27阳性而无影像学证据无法达到诊断所需的11分阈值，从标准层面否定了仅靠基因诊断的路径；磁共振显示骶髂关节炎计8分，放射学骶髂关节炎计7分，累计得分≥11分方可分类为axSpA。戴生明教授强调：“新标准极大地提高了诊断的特异性，但敏感性会有所下降，可能会导致部分患者无法得到早期诊断。因此，临床医生应结合患者具体表现做综合判断，而不是简单地按照一个分类标准来诊断。”

axSpA达标治疗：药物可及性不断改善，但理念落地仍面临瓶颈

针对axSpA的长期管理，戴生明教授表示，“达标治疗”是学界公认的正确方向，但目前在临床实践中尚未完全落地。

2014年国际上首次提出axSpA达标治疗理念时，临床除非甾体抗炎药外仅TNF-α抑制剂一类靶向药物，不仅价格高昂，且患者一旦应答不佳无替代方案，达标治疗完全不具备落地条件。2017年，IL-17A抑制剂获批axSpA适应症，临床拥有两类作用机制不同的生物制剂可相互替换，达标治疗的可行性显著提升。近年来，随着JAK抑制剂相继获批，axSpA治疗已拥有三类作用机制各异的靶向药物，当一类药物疗效不佳时，可转换为另外两类，为临床提供了多次调整治疗的机会，达标治疗离临床实践更近一步。

尽管治疗手段不断丰富，但达标治疗的全面落地仍面临核心瓶颈。戴生明教授指出，目前国际上尚无公认的axSpA病情活动度评判金标准。当前国内指南推荐使用ASDAS评分评估疾病活动度，相较于传统的BASDAI评分，ASDAS对病情活动度的判断更准确，对预后的指示性更好，但目前仍缺乏高级别循证证据证明“ASDAS评分越低，患者远期预后越好”。因此，当前axSpA的达标治疗更多仍停留在理念层面，临床鼓励以达标治疗为目标开展诊疗，但能否完全实现，仍受限于医学科学的整体发展水平。

从规范升级到科学减量，靶向药物的定位与“减停之道”

随着靶向药物的不断丰富，axSpA已进入分层治疗的新时代。戴生明教授明确了不同类型靶向药物的临床定位与应用时机：当患者经非甾体抗炎药规范治疗4周以上应答不佳，或经12周治疗仍未达到临床缓解时，即应升级至靶向药物治疗。在靶向药物的选择上，IL-17A抑制剂与TNF-α抑制剂治疗地位平等，同属一线选择[3] ，JAK抑制剂为二线靶向选择。

在这一格局下，国产创新药的分量日益凸显。戴生明教授评价道，“夫那奇珠单抗不同于国际上已上市IL-17抑制剂的化学结构，它不是仿制药，也不是生物类似药，而是一个创新药，在治疗AS方面已有很好的循证证据，临床上值得推广应用。硫酸艾玛昔替尼片作为JAK抑制剂，是axSpA靶向治疗中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其对AS和nr-axSpA的疗效已获得注册临床验证，将来还需要更多的使用经验以及真实世界研究来支撑它的疗效和安全性，以便得到进一步的推广。”

针对临床与患者普遍关注的“靶向药物是否需要终身用药”问题，戴生明教授结合《非放射学中轴型脊柱关节炎诊疗指南(2024版)》给出了明确解答，提出了“避免过早停药、避免突然停药”的核心原则 [1] 。具体而言，首先需达到“持续缓解”状态，即患者达到临床缓解（ASDAS＜1.3）后，仍需维持缓解12周以上，方可考虑减量[1] 。减量方案通常为减至标准剂量的一半，减量后需维持2~3年，避免短期减量后快速停药导致复发。若减量维持2~3年后患者病情持续稳定，可尝试逐步停药；一旦停药后出现疾病活动度升高或症状复发，应及时恢复至有效治疗剂量。戴生明教授特别提醒，部分患者用药2~3个月症状改善后即自行停药，此时尚未达到持续缓解标准，极易导致病情反复，临床需加强患者教育，提升长期治疗依从性。

国产创新药赋能临床，重塑诊疗格局

谈及国内风湿免疫领域创新药的发展，戴生明教授对以恒瑞医药为代表的本土药企的研发成果给予了高度肯定。他表示，临床诊疗水平的提升离不开药物研发的支撑，优质的治疗药物是医生为患者争取最佳疗效的基础。

回顾学科发展历程，戴生明教授感慨：“30年前风湿免疫科医生面临的是药物极度匮乏的困境：类风湿关节炎的致残率高达80%以上，AS的治疗仅有非甾体抗炎药，仅能起到止痛作用，远不能满足患者需求。而如今，夫那奇珠单抗、艾玛昔替尼等一批国产创新靶向药物相继上市，不仅疗效确切、作用强效，安全性也得到充分验证，为类风湿关节炎、AS等疾病的患者提供了更多治疗选择，有效帮助更多患者实现疾病缓解。”

总结

从疾病概念的厘清到分类标准的更新，从治疗手段单一到多种靶向药物并存治疗格局的形成，axSpA的诊疗正经历深刻变革。戴生明教授指出，夫那奇珠单抗作为国产原研IL-17A抑制剂，已跻身与TNF-α抑制剂同等的一线生物制剂行列；艾玛昔替尼作为高选择性JAK1抑制剂，为axSpA全疾病谱提供了口服靶向治疗新选择，国产创新药的崛起正在深刻改变中国axSpA的治疗格局。期待随着临床经验的积累与真实世界证据的完善，更多axSpA患者能够实现早期诊断、规范治疗与长期获益。

专家简介

戴生明 教授

• 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

•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六人民医院(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风湿免疫科主任

• 上海市风湿病学分会候任主任委员

• GRAPPA委员

• 中华医学会风湿病学分会常委

• 中国医师协会风湿免疫科分会常委

参考文献：

[1]中华医学会风湿病学分会, 中国初级卫生保健基金会风湿免疫学专业委员会. 非放射学中轴型脊柱关节炎诊疗指南（2024版）[J]. 中华医学杂志, 2025, 105(13): 981-1003.

[2]Dai SM*, Xu H,* Zhao Y*; Committee for “Guidelines for the Diagnosis and Treatment of Non-Radiographic Axial Spondyloarthritis”, Chinese Rheumatology Association, Committee for Rheumatologists and Immunologists of Chinese Primary Health Care Foundation. Chinese recommendations for the diagnosis and management of non-radiographic axial spondyloarthritis. Autoimmun Rev. 2026 Mar 20;25(5):104039.

[3]Ramiro S, Nikiphorou E, Sepriano A, et al. ASAS-EULAR recommendations for the management of axial spondyloarthritis: 2022 update. Ann Rheum Dis. 2023 Jan;82(1):1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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