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武大 9 亿退休金风波。

最近 “武汉大学一年退休金 9 个亿” 的话题冲上网络热搜，引发铺天盖地的讨论。

网上公开的信息显示，武大离退休教职工一共 7424 人，网传按照人均每月 10000 元退休金，算出全年支出 8.9 亿元，于是就有了 “9 亿退休金” 这个说法。后续的拆解也说明，网传 9 亿是偏夸张的估算，综合职称、工龄差距，真实全年总支出大概在 7.1‑8.5 亿元区间，教授群体月待遇 1.2‑1.8 万，普通行政教辅人员 6000‑9000 元，资金来源是财政核拨、学校自筹、养老保险基金、职业年金多方共同承担，机关事业单位养老基金和企业社保基金是分开记账，并不直接挪用打工人缴纳的企业社保。

每年七八亿的退休开支，依旧刺痛了无数普通老百姓。一边是高校退休人员，不少人退休之后月收入大几千甚至过万；另一边，大量企业退休职工每个月拿着两三千元养老金，还有很多城乡老人每月只有一两百元基础养老金。两种退休生活的巨大落差，让很多普通人心里生出强烈的不公平感。这件事表面是一所高校的养老开支，本质是我们整个社会养老体系长期存在的群体割裂，是普通人对于养老公平、晚年安全感的集体焦虑。

很多网友会产生一种朴素的情绪：同样辛苦一辈子，为什么人和人退休之后差距这么大？我们不能简单说高校退休教师待遇就是错的。老一辈大学教师，很多人一辈子扎根讲台，几十年教书育人、搞科研，为国家教育事业付出巨大心血，高职称、长工龄带来较高退休待遇，本身有历史贡献的因素。2014 年国家启动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并轨改革，新入职的体制内人员，也要和企业职工一样缴纳养老保险，同时缴纳强制的职业年金，改革的初衷就是抹平制度鸿沟。

但是现实问题是，改革有十年过渡期，大量 “改革前入职、改革后退休” 的 “中人”，依旧延续旧制度形成的待遇基础。制度形式上并轨了，但现实待遇差距并没有立刻消失，这就是大众感受最强烈的地方。

当下社会的养老割裂，并不是简单的 “谁拿得多、谁拿得少”，而是三个实实在在的问题，实实在在戳中普通打工人的痛点。

第一，就是养老金待遇的巨大落差。网上经常能看到非常扎心的现实对照：同样干满三四十年，企业退休的普通工人，全国平均养老金三千多元，大量普通企业退休老人每个月到手两三千，不少灵活就业、按最低基数缴费的人，退休金甚至只有两千出头；而机关事业单位退休人员，叠加职业年金之后，平均待遇普遍能到六七千，高职称、高职级群体过万并不少见。

同样工作一辈子，退休之后收入直接差两三倍。很多企业退休老人，要精打细算过日子，生病吃药处处要算计；部分事业单位退休人员，退休之后收入不低于在岗普通打工人，生活宽裕从容。这种差距，不完全是缴费多少造成的。机关事业单位有强制缴纳的职业年金，单位缴纳 8%，个人缴纳 4%，全部划入个人账户；而企业的企业年金属于自愿建立，绝大多数中小企业根本没有企业年金，绝大多数打工人连补充养老这一块完全空白。相当于一部分人有 “基础养老金 + 强制补充年金” 双重保障，绝大多数企业职工只有一份基础养老金，天然就拉开差距。

第二，是资金规则带来认知撕裂。这次武大事件，很多网友第一反应是：是不是我们打工人交的社保，拿去供养他们？科普文章反复解释，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基金和企业职工养老保险基金分账运行，不会直接挪用企业社保的钱，资金来自财政拨款、单位缴费、职业年金等多重来源环球网。但对普通老百姓来说，道理能看懂，情绪很难消解。财政的钱本质上来自全社会的税收，企业职工一边上班交税、交社保，一边看到另一群体退休待遇远高于自己，很难完全打消 “代际供养” 的感受。网传 “100 万打工人供养武大退休人员” 虽然是极端粗暴的算法，并不符合真实资金逻辑，但这个说法能广为流传，恰恰折射普通人内心的不平衡。

第三，是不同身份带来的养老预期割裂。现在社会上大致分成三类群体：机关事业单位人员、企业职工、城乡居民。三类人养老保障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城乡居民养老金很多地方每月一两百元，只能勉强买点米面；企业职工拼尽全力交社保，老了只能维持基础生活；体制内群体既有基础养老金，又有强制补充年金，退休之后可以维持较高生活质量人民日报。

现在的年轻人压力本就很大，就业内卷、房价高企，年轻人一边担心 30 年后自己老了养老金够不够用，一边看到不同群体退休待遇的巨大差距，很容易产生一种无力感：我勤勤恳恳交一辈子社保，老了是不是只能维持温饱？这种焦虑，才是武大退休金事件能够引爆舆论的根本原因。大家不是单纯嫉妒退休教师，而是害怕自己的晚年。

当然，我们也要客观看待，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不能直接否定老一辈事业单位人员的历史贡献。很多老教授、老教职工，年轻的时候工资并不高，几十年奉献教育科研，高待遇是历史制度设计的结果，不是个人贪得。简单喊口号 “把他们退休金降下来”，既不现实，也违背社会保障不能随意削减已享受待遇的原则，养老改革不能走 “削峰” 的粗暴路子，不能简单剥夺既得群体的合法权益。真正合理的改革方向，更多是 “抬底”，把底层群体的保障往上提，慢慢缩小差距，而不是一刀切降低一部分人的待遇。

面对养老领域暴露出的社会割裂，我们国家的社会保险事业，我认为完全可以从现实出发，做更接地气的改革，兼顾公平与可持续，说白了就是：不让老实人吃亏，让普通人老了更有底气。

第一，循序渐进缩小不同群体养老金差距，坚持 “多抬底，少削峰”。对于已经退休的人员，不搞一刀切降待遇。在每年养老金上调的时候，加大向低收入退休群体倾斜力度，企业退休人员、低收入老人的上调幅度高于高待遇群体，用时间慢慢把差距缩小。对于未来新退休的群体，进一步统一养老金计发逻辑，压缩历史遗留的制度红利，让以后的年轻人，无论进体制还是进企业，同等缴费年限、同等缴费基数，拿到的基础养老金尽量接近。同时要公开透明，定期公开不同群体养老金平均水平，消除信息差，减少网络谣言滋生土壤。

第二，补齐企业职工补充养老的短板，解决年金制度的巨大不平等。现在机关事业单位全员强制职业年金，而企业年金全靠企业自愿，绝大多数中小企业没有。这就造成巨大不公。可以分步推动企业补充养老制度优化，探索半强制的企业年金制度，对于规模以上企业，设置最低企业年金缴纳义务；对于小微企业，给予税收减免、财政补贴，鼓励企业给员工交企业年金，让普通打工人也能拥有第二份养老收入，而不是只有体制内才有补充养老福利。现在很多打工人只有基础养老金，补充养老几乎一片空白，这一块补上，才能真正拉平两块的制度差距。

第三，筑牢底层兜底，大力提高城乡居民养老金水平。现在最薄弱的群体是广大城乡居民，很多农村老人每月一两百块养老金，完全很难覆盖生活开支。国家财政应该适度加大投入，稳步提高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标准，让亿万农村老人也能体面养老。养老公平，首先要保证最弱势的群体先活下去、活得体面。如果底层老人的保障提上来，整个社会的养老焦虑会大幅缓解。

第四，养老保险全国统筹继续深化，把社保盘子做实，给普通人吃下定心丸。很多普通人最大的恐惧是：几十年后，等我们老的时候，养老金会不会发不出来。继续推进养老保险全国统筹，调剂各个省份之间的养老基金盈亏，保证无论在发达省份还是欠发达省份，养老金都可以足额按时发放，消除地域带来的养老待遇差距。同时完善社保基金投资运营，让社保基金稳健增值，保障整个体系长期可持续运行。

第五，做好科普，厘清大众认知误区。很多社会矛盾来源于信息不对称。像武大退休金事件，一开始网上流传 “9 亿全部来自企业社保” 这种错误说法，误导大量网友。官方应该多做通俗化解读，讲清楚不同养老金的资金来源、分账规则，把复杂社保制度用大白话讲给老百姓，减少谣言传播，减少不必要的对立。

第六，大力发展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推动个人养老金制度普及，降低参与门槛，优化税收优惠，让普通工薪阶层愿意参与。基础养老金保基本，企业年金、个人养老金做补充，构建多层次养老体系，让普通人除了社保之外，有多一条养老出路。

回到武大退休金这件事本身，它只是一个导火索。公众争吵的表面是大学退休人员拿多少钱，内核是整个社会对养老公平的渴望。社会保障的终极目标，不是让所有人退休金一模一样，完全平均既不现实，也违背多缴多得的原则。但是社会保障最核心底色，是公平。干一辈子，大家晚年生活差距不该大到撕裂社会的地步。

我们可以允许贡献更大、职称更高的人退休待遇更高，但不能允许制度设计就天然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当千千万万普通打工人，看到自己辛苦缴纳社保，却看不到体面养老的希望，社会就会滋生焦虑。改革不需要一步到位，但是需要清晰的方向，看得见的行动。抬升底层保障，补齐普通人的补充养老短板，慢慢抹平制度遗留的鸿沟，让每一个勤恳工作一辈子的普通人，年老之后，都可以拥有一份有尊严的晚年生活。

希望我们退休的时候能过上体面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