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王德发投稿:
许多人退休后,在家就是闲不住,总想出门找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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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六十二,已退休两年。退休前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电工,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不多,够花。
老伴退休金比我多点,俩人加一起,日子过得去。儿子在外地成的家,一年回来两趟。
我没什么爱好,不打牌不下棋,偶尔会抽几根烟喝几口。
早上去公园溜达一圈,回来吃过午饭就不知道干什么了。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了接着看。
今年开春,有一天我在沙发上一觉睡了三个钟头,醒来的时候屋里暗暗的。
老伴在阳台上侍弄她那几盆花,没开灯,也没叫我。
我坐起来,看着她侧影在窗户外头的光里,忽然觉得这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也不是她不理我,就是这种安安静静、各过各的日子,让我心里头没着没落的。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忽然觉得发慌。
那天下午我出去遛弯,看见小区门口岗亭上贴了张纸,写着:招保安,年龄60-65岁,月薪2200。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想着自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干,透口气。
我也不指望能挣多少钱,就是想每天能有点正事做。
回去跟老伴一说,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想去就去呗,别累着就行。
我第二天就去物业报了名。
物业经理姓刘,三十多岁,问我能不能适应坐岗、登记、值班、看门、巡逻这些活。
我说我以前在厂里站流水线一天十个小时,不就是坐着嘛。
他笑了笑,说那你明天先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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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天上班,我穿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梳了梳,提前十分钟到了岗亭。
岗亭不大,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风扇,墙上挂着登记本和几串钥匙。
带我的是一个姓何的老保安,比我大两岁,干这行四年了。
老何话不多,交代了我几件事:外来车辆要登记,送外卖的电动车不能进小区,快递小哥按门铃放快递柜就行,晚上十点以后大门锁上,有人叫门问清楚再开。
他说完就让我坐那看着,自己去巡逻了。
我坐在岗亭里,看着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车,心里头挺踏实。
觉得这活挺轻松的,比在厂里舒服多了。
可干到第二天,我就觉出不对劲了。
下午两点多,一个业主开车回来,车窗摇下来冲我喊:门开一下,我车没录系统。
我赶紧找遥控器按了一下,结果按错了,拦杆没抬起来。
那业主又在里面按喇叭,滴滴滴的,搞得我更慌了,又按了一下,这才抬起来。
他经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可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倒不是他多凶,是有种不耐烦里带着点瞧不起,我退休后头一回被人这么看。
我脸上火辣辣的,假装低头看登记本。
老何巡逻回来路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
整个下午,我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该坐在这,可我又舍不得走。
到了第三天更难熬。
小区后门有排道闸出了故障,老何让我去摆一下警示锥,顺便把车引导到前门去。
我在那站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看见三四个电动车想从后门钻,我拦了这个拦不住那个。
有个骑电动车的大姐冲我喊:
“我就住这栋,你拦我干嘛?”
“后门道闸坏了,过不去,你得绕一下”,我说。
她更来气了,说: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天天走这条路你不知道?”
我嘴笨,站在那里说不出更多的话,只好让她走,结果后面两个跟着一起过去了。
老何看到后,过来和我说:后门那个位置,你得站得硬气一点,不能让他们觉得你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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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第四天我就有点打退堂鼓了。
晚上回去老伴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这活不好干,光一个后门就能把人整懵,更别说登记信息,消防巡视了,感觉哪哪都是活,跟我以前想的完全不一样。
老伴说累了就别去了,又不指望你挣那两千多块钱。
我嘴上说着再说吧,心里头其实已经认了,这活我干不了。
这份工作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就是坐岗亭里看看门,结果要记车辆信息,认业主车牌,处理居民投诉,还得处理各种突发小事。
可第五天早上我还是去了。
不是想通了什么,就是觉得我要是就这么不去了,以后连这个岗亭门口都不好意思走。
第六天开始,我慢慢记住一些东西。经常出入的那几辆车能认出来了,送外卖的电动车走哪个门也能摸清。
有个业主每天早上七点半出去,晚上七点左右回来,车是黑色的,尾号97。
到第八天我已经不用看登记本就能报出大多数车往哪个楼拐。
老何说:你适应得还行,比我当初强。
我嘴上没说,可心里踏实了一些。
真正让我觉得这活能干的,是第十天下午来了个老太太,提了两大袋东西,走到门口停下来喘气。
我站起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犹豫了一下说你帮我提到三栋就行。
我接过袋子,挺沉的,一路送到楼底下。
老太太说:“谢谢你了师傅,以前没见你嘛,新来的?
我说是。
她说:“以后有什么事就找你了啊,师傅贵姓”。
我说姓王。
她说:“王师傅,以后见了打招呼”。
我回到岗亭坐下来,忽然觉得这地方,好像也有我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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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了半个月以后,我把小区转熟了,楼下哪个井盖松了,哪片灯不亮了,哪栋楼门禁经常坏,老何交代的我都记着。
我不光认识业主,还跟小区附近的小商贩、路边摊的老头也都熟悉了。
有一天傍晚一个卖菜的老头三轮车轱辘坏在了门口,我帮他把车推到路边,又帮他看着菜没让人顺手牵走。
他说老王你人不错,我那晚上回去心情莫名好。
最让我长记性的是第二十天左右的晚上,老何值夜班时高血压犯了,靠墙坐在地上,脸色发白。
我巡过去看见他,赶紧问要不要打120,他摆摆手说不用,先坐一会。
我去他柜子里翻出降压药,给他倒了杯热水,看他慢慢喝下去,脸色缓过来才放心。
他说:“老王啊,以后晚上值班也得备着药,咱这岁数,说不准的事。”
从这以后我兜里常揣着一瓶水,早上灌好的,不是自己喝,是怕有人犯了毛病能用上。
一个月后我正式签了合同。刘经理说:王师傅干得不错,继续。
我接过新的工作证,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编号。证件不沉,可拿在手里有点分量。
我把工牌别在胸前,摸了摸,是硬的。
这天晚回去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吹得人有点凉。
可我习惯了,也安心。活干顺了,日子就过得快。
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岗亭,开门,检查设备,看看昨晚的登记本。
早高峰坐一个半小时,中午轮换着吃口饭,下午再坐一个半小时,傍晚散散步式的巡视一遍。
小区里的花开了又败,树绿了又黄,我看着这些,一天天过去也没觉得空。
干了大半年后,有一回业主的车刮了,堵在门口骂,说我们没看好。
我当时心里窝火,嘴上只说了一句:师傅你别急,我帮你查监控。调出来一看,他自己在停车场蹭的。
他看完走了,没再说一句话。
这天我在登记本上写了几行字:遇事先看记录,再调监控。
老何后来跟我说,他干了四年,换过七八个人。
有的嫌工资低,有的嫌站得累,有的嫌业主不好说话,都待不长。
他说:你能干住,不容易。
我听着没接话,可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
不是因为能干,是走了以后,我又得回到家里沙发上躺着,对着电视发呆。
人不能闲下来,闲久了心就散了。岗亭再小,也好歹有个地方让我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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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晚上坐岗亭里翻登记本,看见自己的字一笔一画写上去的,心里头就踏实。
不是挣了多少钱,是觉得自己还有用。
那件深蓝色的工装一穿,工牌往胸前一别,别人的一句王师傅一喊,这一天就算没白过。
人老了能做的事不多了,可这大半年的活干下来,我才觉得,人还是得找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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