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公上岸后我娶了市长家的盲女,结婚当晚我刚起身想去次卧,忽然她笑着一把拽住我:你真当我是瞎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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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散场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我把孙倩扶进卧室,弯腰替她脱掉高跟鞋。她脚后跟磨红了一块,贴着的创可贴已经卷边。我去卫生间拿来碘伏,蹲在床边给她擦。

她安静坐着,红裙铺在床沿,手里还握着盲杖。

窗外有人收塑料棚,铁架碰得哐当作响。我擦完药,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又将床头的水杯往她手边挪了挪。

“你累了就先睡,我去次卧。”

孙倩偏过脸,问我为什么。

“我睡觉打呼,今天又喝了酒。”我摸了摸鼻子,“你认床,别再被我吵醒。”

其实不全是因为打呼。

从婚礼前那场争执起,我心里便堵着一团东西。今天人多事杂,我压着没问。如今屋里只剩我们两个,连墙上红纸摩擦的细响都听得见,反倒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关掉顶灯,只留床边那盏小灯。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睛睁着,视线却像往常一样停在虚处。

两年前认识时,她就是这样。

过马路会挽住我的胳膊,进陌生屋子先用盲杖探地。她从不拿自己的眼睛博同情,工作、做饭、收拾衣服,能自己来的都不肯麻烦人。

我曾觉得,跟她过日子会踏实。

今晚领带勒得难受。我松开衣领,起身往门口走,脚刚迈出去,手腕忽然被她抓住。

抓得又快又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神不偏不斜,正落在我脸上。

那不是听声音辨方向,也不是碰巧。

孙倩嘴角弯了弯,掌心仍扣着我的手腕。

“你真当我是瞎子啊”

我后背慢慢起了一层凉意。

床头灯映进她的瞳孔,里面清清楚楚有我的影子。她看了我几秒,又越过我的肩,望向墙边那只婚房旧柜。

那柜子是父亲送来的,木头发黑,铜拉手磨得发亮。我嫌样子旧,她却坚持摆进卧室。

“赵磊,先别去次卧。”

她松开我,语气平静得像在校对一段稿子。

“有件事,必须由你去办。”

01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上午九点多,我在区政府大厅二楼参加入职说明会。手机调成静音,放在裤兜里,一连震了三次。

散会后掏出来,都是孙倩发的消息。第一条问结果,第二条说不急,第三条只有一碗面的小图案。

我站在楼梯转角,给她拨了过去。

“过了,正式录用。”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随后传来她的笑声。不是大笑,只短短两声,像筷子轻碰瓷碗。

“晚上回来,我给你煮面。”

我三十八岁才考进基层岗位,说起来不算多体面。前几年换过几份工作,卖过建材,也在物业做过招商主管。工资有高有低,心里始终悬着。

父亲赵国强八十二了,耳朵不好,腰也弯得厉害。年轻时给人做木工,刨子推了一辈子,到老还舍不得扔。

我考了三次,前两次都差一点。

这回笔试、面试、体检,每一步都是自己跑的。认识孙家以前,公示名单就已经定了。孙建民没有打过招呼,我也没见过他。

从大厅出来,九月的太阳照得地砖发白。我在路边坐了会儿,把录用通知又看了一遍,才舍得收进文件袋。

晚上回出租屋,孙倩真煮了面。

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有点老。她听见我开门,扶着灶台转身,问我是不是穿了那双旧皮鞋。

“你怎么知道?”

“鞋底响,走廊里就听出来了。”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过去关火。锅里的汤溅在灶面,发出细碎的滋啦声。她伸手找碗,我赶紧递给她。

孙倩失明已有几年,眼睛外表看不出异样。她说最初那阵子不敢独自出门,后来练会了听脚步、记距离,日子也就能过了。

她在有声读物公司做编辑,常戴着耳机听样音。一个字念重了,一个停顿长了,她都能挑出来。

我们是在朋友的饭局上认识的。

那天有人把杯子碰到地上,大家都忙着躲水。她坐在原处,先问服务员有没有划伤手。我替她捡起盲杖,她摸到我手背上的木刺,还提醒我回去挑掉。

交往两年,她很少说软话。

我加班晚,她会留一盏门口灯,虽然那灯对她没什么用。她说是怕我摸黑换鞋,踩坏她晒在门边的萝卜干。

吃完面,我拿出戒指。

没有花,也没跪。戒指盒在桌上推过去时,碰到了醋瓶。孙倩顺着声音摸过来,摸到盒角,手停了半天。

“真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没有马上答应,只问我父亲那边怎么说。

我说老头盼我成家,连婴儿床都能提前做。她抿嘴笑了,伸出手,让我把戒指戴上。

我们把婚期定在三个月后。

正式见孙家父母,是录用结果出来后的第二个星期天。孙家住在市里一处老小区,房子不大,楼道墙皮有些起鼓。

开门的是李荣。她先接过孙倩的盲杖,又把我手里的水果放到墙边,动作利落,像早就排好顺序。

孙建民穿着普通的灰衬衫,给我倒茶时问了工作分配,也问父亲身体。他说话慢,不摆架子,但每个问题都问得很清楚。

我主动说明,考试期间没托过孙倩,也不知道她父亲的具体职务。

孙建民看了我一眼。

“程序上的事,按程序来。你进单位靠自己,以后也靠自己。”

我点头,端起茶杯,才发现茶已经凉了。

李荣从厨房出来,责怪他第一次见孩子就问得像填表。孙建民没辩,只把果盘往我面前推了推。

饭桌上没人谈什么门当户对。

孙建民提到婚礼,希望简单些,不通知无关的人,也别拿他的名字去订酒店、谈折扣。我听着反倒松快,连声说本来就想小办。

回去的公交车上,孙倩靠着我肩膀睡着了。

车厢里有韭菜盒子的味道,后排孩子一直哭。我望着窗外一排排亮起的店招,忽然觉得日子总算有了形状。

工作定了,婚期定了,身边的人也定了。

周末,我带着请柬回老家。

父亲住在城郊平房,院里堆着几块旧木料。我进门时,他正坐在矮凳上磨刨刀,手背满是褐斑,袖口沾着木屑。

听说婚期,他先咧嘴笑,说要给孙倩做个带扶手的小柜。等我把请柬递过去,他戴上老花镜,凑到窗边慢慢看。

看到女方父母姓名那一栏,他脸上的笑淡了。

刨刀从膝头滑下去,掉在砖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问他怎么了。他没接刀,只把请柬翻过去,又翻回来,像有哪个字没看明白。

“爸,你认识孙家人?”

他摇头,端起搪瓷缸喝水。缸里根本没水,杯沿碰着假牙,发出轻轻一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把请柬压在桌角。

“磊子,要不晚些再结。”

我以为他舍不得我,笑着说都订好了,酒店定金也交了。他低头拍裤腿上的木屑,一下又一下,拍得很慢。

“婚不是小事,再看看。”

“看什么?”

院外卖豆腐的喇叭响过去,他没有回答。等声音远了,才把刨刀拿回手里。

刀锋在磨石上来回蹭着,刺得人牙根发酸。

我临走前,他又喊住我。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办婚礼别用家里那只旧柜。

我问为什么。

父亲垂着眼,把磨好的刀裹进布里。

“年头太久,不吉利。”

02

父亲的话,我没太往心里去。

老人上了年纪,讲究多。柜子朝哪边,床什么时候搬,连被褥都非得在双日晾晒。我只当他舍不得旧东西,又怕年轻人嫌弃。

筹婚最忙的那阵,我和孙倩每天都要跑好几个地方。

酒店、婚庆、家具城,到了晚上还得核对宾客名单。她记性好,谁吃素,谁不喝酒,谁家孩子要加座椅,全装在脑子里。

我怕她走路不方便,总想扶着。她不爱让我架胳膊,只肯把手搭在我小臂上。

“你一使劲,我就不知道往哪边走了。”

她说话总是平平的,很少撒娇。我慢慢学会走在她半步前,遇到台阶就用手臂轻轻往上一抬。

有次去商场挑床品,扶梯正在检修,我们改走安全通道。

楼道没有窗,声控灯坏了两盏。我用手机照着地面,刚想提醒前边有拖把,孙倩已经侧过身,从桶边绕了过去。

动作很轻,盲杖甚至没碰到桶沿。

我停下来,看了看那只蓝色塑料桶。桶里没水,也没什么气味,拖把斜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怎么不走了?”她问。

“你知道这里有东西?”

孙倩用盲杖往旁边探了探,杖头这才碰到桶,发出空空的响声。

她说楼道回音不一样,前面有障碍,声音会变闷。以前做定向训练时,老师专门教过。

我把手机光往她脸上晃了晃。

她眼睛没有追着光走,只微微眯了一下。我觉得自己这个动作不厚道,赶紧放下手机,说是我大惊小怪。

她摸到我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你别总把盲人想得什么都不会。”

语气不重,我却有些讪讪。下楼后给她买了杯热豆浆,吸管插好才递过去。她喝了一口,说太甜,又塞回我手里。

第二次是在婚庆公司。

接待把几种桌布摊在长桌上,逐一说颜色和花纹。孙倩用手摸布料,我坐在旁边填单子。

门外忽然有人推着架子经过,轮子声音很轻。架子右边伸出一截铁杆,正对着孙倩肩膀。

我还没来得及提醒,她已低头去摸桌布边缘。铁杆贴着她头发扫过去,没有碰着。

接待吓了一跳,忙向她道歉。

孙倩抬起脸,一副没弄明白的样子。我问她刚才为什么低头,她说闻到桌布上有新布料的味道,想凑近分辨。

回去路上,我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几遍。

也许真是巧合。人看不见以后,耳朵和鼻子总会灵些。我没经历过她的日子,不该拿自己的习惯去衡量。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听婚礼流程录音。我在厨房切土豆,刀落在案板上,笃笃作响。

切到一半,她忽然摘下耳机。

“你衬衣领子蹭上酱油了。”

我低头看,左边领口果然有一小点褐色污迹。只有米粒大,藏在折角旁,不凑近很难发现。

菜刀停在土豆上。

“你看见了?”

厨房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她像没听清,侧了侧耳朵。我关掉机器,又问了一遍。

孙倩摸索着走过来,手在我胸前碰了两下,准确捏住衣领。她低头闻了闻,说是酱油味。

“刚才你进门,我就闻到了。”

“隔着那么远也能闻见?”

她把衣领松开,神色有点不耐烦。

“赵磊,我不是一点光感都没有。深浅、明暗,有时候能分出来。再加上味道,不难猜。”

我站在水池边,手上还沾着土豆淀粉。窗玻璃映出我们两个模糊的影子,她那双眼睛正朝着我,却没有焦点。

我想起她在医院做过的几次检查。

医生说视神经受损情况复杂,不同光线下反应会有变化。至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没人敢保证。

我嗯了一声,拧开水龙头洗手。

孙倩没再解释,戴回耳机继续听录音。那晚的土豆丝炒得太咸,她只吃了几口,剩下的全进了冰箱。

婚礼前一个月,李荣来帮我们收拾新房。

她带了两床新被子,还拎着一袋晒干的艾草,说塞进床垫下面,屋里不容易返潮。

父亲送来的旧柜也在那天搬到。

两名搬运工把柜子抬进卧室,木脚落地时震起一层灰。柜门里有股樟脑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锁眼窄小,钥匙早不知去了哪里。

孙倩站在门口,问是什么东西。

我说是父亲以前做的柜子。她用盲杖碰了碰柜脚,又伸手摸过铜拉手,指腹停得有些久。

李荣抱着被子从客厅进来,看到她的动作,脚步顿了一下。

“旧柜别乱翻,里头灰多。”

我说柜门锁着,想翻也翻不了。李荣没接话,把被子放到床上,转身去阳台擦晾衣架。

吃午饭时,她几次走神。

筷子夹起一块豆腐,半天没送进嘴里。孙倩问她是不是血压又高了,她忙说早上没睡好,歇歇就行。

饭后,我去楼下送搬运工。

回来时,母女俩正在厨房说话。门没有关严,水龙头开得很大,李荣的声音仍从水声里漏出来。

“仓房那只箱子,你别让倩倩碰。”

我脚步一停。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声,随后是孙倩问她在说什么。李荣提高嗓门,说让她别碰热锅,洗好的碗自己来放。

我推门进去,两个人同时转向门口。

李荣手里拿着一只白瓷碗,碗沿全是水。孙倩站在她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搭在料理台边,正对着母亲。

我问仓房里有什么箱子。

李荣把碗放进柜里,扯过抹布擦手。

“退休前的一些账册,乱七八糟的。受潮发霉,怕她过敏。”

她说得很顺,眼睛却一直看着水池。

孙倩笑了笑,伸手来找我的方向。我正要过去,她的手已经落在我袖口上,像早知道我站在哪里。

那一下很准。

我低头看她,她只挽住我,说想回家了。

03

婚礼前二十天,孙倩说想去看看父亲。

她给老人买了两盒无糖糕点,又挑了一件薄夹克。颜色是深灰,我随口夸她会选,她说店员讲得细。

到家时,赵国强正在院里晒木板。

老人见了孙倩,比上次热情,搬椅子,泡茶,还把门槛旁的碎木块踢开,怕她绊着。

孙倩摸着椅背坐下,问父亲年轻时是不是一直做木工。

父亲说干了四十多年,手艺一般,混口饭吃。她又问他以前住哪儿,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我在旁边剥橘子,觉得她问得细,却没多想。

父亲说老伴走得早,闺女去了外地,许多年没有音信,家里只剩他和我。

孙倩转了转茶杯。

“赵岚是您女儿吧?”

父亲手里的开水壶抖了一下,热水泼在桌面上。他赶紧拿抹布擦,嘴里说人老了,手不听使唤。

我问孙倩怎么知道姐姐的名字。

她说前些天听我提过。可我记得自己只说有个多年不联系的姐姐,从没把名字告诉她。

院墙外有人锯钢管,尖利的声音一阵接一阵。我把剥好的橘子放到她手里,盯着她等解释。

孙倩掰下一瓣,没有吃。

“我在网上查过。”

她说得很坦然。结婚前了解家里人,不算什么奇怪的事。她还查到赵岚以前在城南开过摄影店,后来关门了。

父亲猛地抬起头。

“你查她干什么?”

孙倩把橘子放回桌上,说只是随便看看。父亲没再问,起身进了里屋,布鞋拖过砖地,走得很急。

我跟进去,看见他正拉旧柜的抽屉。

那柜子和送去婚房的那只样式相近,只是更小。抽屉卡住了,他两手轮换着拽,木头发出涩响。

“爸,你找什么?”

“药。”

药盒明明就在窗台上。

抽屉终于拉开,里面压着几本旧挂历、一团红绳,还有一张边角卷起的旧相片。

相片上站着几个人。我刚看见姐姐赵岚年轻时的侧脸,父亲便一把抽走,反扣在掌心。

动作太急,相片落了一下地。

背面朝上,铅笔字已经淡了。我只来得及看清倩倩两个字,父亲便弯腰捡起,塞进衬衣内袋。

孙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门口,盲杖停在门槛外。

“找到药了吗?”

父亲背对着她,说找到了。随后拿起窗台上的药盒,胡乱抠出一片,也没看是什么药便往嘴里送。

我拦住他,发现那是降压药。

“你今天吃过没有?”

他说忘了,又把药片放回去。额头冒了一层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孙倩朝柜子的方向侧着脸。

父亲关紧抽屉,钥匙转了两圈。他从我身边经过时低声说,婚前事多,让我早点带孙倩回去。

午饭还没吃,我们便被送出了门。

回城的车上,孙倩一直靠着车窗。玻璃被太阳晒得发热,她的脸映在上面,眼睛半闭着。

我问她什么时候查的赵岚。

“两个月前。”

那时我刚通过体检,我们还没正式见双方父母。

我握着方向盘,掌心都是汗。前面红灯亮起,我踩住刹车,转头看她。

“你为什么查到我家?”

她说工作时听过一个旧节目,里面提到城南那家摄影店。店主名字和我姐姐一样,她才多看了几眼。

这解释说得过去,却太齐整。

“倩倩两个字又是什么意思?”

她沉默片刻,说自己没看见。

我提醒她刚才就在门口。她摸了摸盲杖手柄,嘴角抿得很紧。

“赵磊,你是在问我,还是审我?”

后面的车按响喇叭。我松开刹车,慢慢往前开,没有再出声。

到了小区,她下车时险些踩空。我伸手扶住,她像往常一样把重量交给我。

可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认识了两年的这个人,或许一直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

04

从父亲家回来后,孙倩没再提赵岚。

她照常核对酒席名单,催我试西装,还把父亲那件深灰夹克洗好,叠进纸袋里。

我想把那天的疑问压下去。婚期近了,谁家都有几件不愿多说的旧事,没必要非在这时候刨根问底。

三天后,我去老家取户口簿。

父亲在卫生所输液,钥匙压在门檐上。我进屋拿了东西,顺手给他收两件换洗衣服。

打开里屋柜门时,一股樟脑味冲出来。

衣服下面的木屑被人拨开了,旧报纸也换了位置。柜角原本积着厚灰,如今有两道清楚的擦痕。

我蹲下看了许久。

前一晚,孙倩说要去同事家送请柬,回来时鞋边沾着黄泥。父亲家门口刚铺过水管,路上正是这种泥。

回城后,我没有马上问她。

她在卫生间洗头,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亮起时,我看见备忘录里有一串数字,后面写着孙家仓房、赵家旧柜。

那串数字与父亲柜内木板上的编号一模一样。

我拿起手机,手指悬了半天,最终点开那条记录。除编号外,还有一句话,箱子近期会被转走。

卫生间水声停了。

孙倩裹着浴巾出来,扶着墙慢慢走。她伸手摸桌面,我把手机放到她掌边,问她昨晚去了哪里。

“同事家。”

“哪个同事?”

她报了个名字。我打过去,对方迟疑片刻,说孙倩只是托人送了请柬,昨晚并没有见面。

屋里只开着餐厅灯。灯管接触不好,隔一会儿闪一下,照得桌上的喜糖盒忽明忽暗。

“你去过我爸家。”

孙倩没有否认。

她拉开椅子坐下,湿头发滴着水,把睡衣肩头洇深了一块。那副镇定的样子,比撒谎更让我难受。

“柜子是你翻的?”

“是。”

我问她找什么,她说现在不能讲。我又问那串编号从哪里来的,她仍旧只说不能讲。

两年来,我连她常用的药放在哪个抽屉都记得。她却绕过我,进一个八十二岁老人的屋里翻东西。

我把手机推过去,碰倒了糖盒。

几颗硬糖滚到地上,有一颗停在她脚边。她低头的动作极快,随即又把脸转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孙倩,你到底看不看得见?”

她的手在膝头停了停。

“我有光感,跟你说过。”

“光感能看见手机上的字?”

她说备忘录可以语音输入,手机也有朗读功能。每一句都能解释,可这些解释拼在一起,只剩一层薄纸。

我扯下墙上刚贴的红喜字,揉在掌心里。

“你是不是因为我家那些东西,才跟我结婚?”

她的脸终于有了变化。眉头拧了一下,随后又慢慢松开。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窗外有人放婚礼礼炮,隔着几条街,闷闷响了几声。桌上的灯跟着闪,我看见她准确转头,望向了我站的位置。

没有摸索,也没有迟疑。

我往左挪了一步,她的视线似乎也跟着动了半寸。可等我走近,她又把眼睛落回虚处。

孙倩伸手找盲杖。

“婚礼照常办。婚礼之后,给我七天。”

我没把盲杖递给她。

“这七天做什么?”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现在不能说?”

她摇头,伸出的手碰到椅背,顺着椅背摸到墙边。动作熟练,和过去两年没有任何分别。

我挡在门口,不让她走。

孙倩抬起脸,声音低下来。

“赵磊,有些事我还不能确定。你现在知道了,只会先去问你爸。那我什么都找不到。”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得不深,却拔不出来。

她防着父亲,也防着我。

我问她有没有真心想过和我过日子。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说,婚礼后再谈。

那晚她睡卧室,我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清晨五点多,楼下早点铺开始炸油条。热油味顺着窗缝飘进来,喜糖还散在地上,没人去捡。

父亲打电话问户口簿拿到了没有。

我说拿到了,又问他柜子里究竟藏着什么。他在电话那边咳了很久,只让我别听孙倩的,婚礼能推就推。

我看着卧室紧闭的门。

“爸,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没有回答,挂断了电话。

婚礼前一天,我把被褥搬去了次卧。

孙倩摸到空了一半的衣柜,站了好一会儿。她没拦我,只重复那句话,婚后给她七天。

屋里忽然停电,四周一下黑透。

我站在走廊尽头,没有出声。孙倩却从卧室门口准确转过脸,正朝着我。

几秒后,她举起盲杖,轻轻探了探地面。

05

婚礼当天,我们在人前都很体面。

敬酒时孙倩挽着我的胳膊,笑着叫人。父亲只坐了半个钟头,借口头晕先走。李荣全程盯着孙倩,连她去洗手间都跟着。

散席回到婚房,我替孙倩擦了脚上的伤,起身准备去次卧。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越过床沿,没摸偏半寸。她抬眼看我,目光清楚得让我再也没法替她找理由。

“你真当我是瞎子啊”

开篇那一幕,到这里才算有了答案。

我站着没动。床头灯落在她眼睛里,她望着我,先看脸,又看了看我被抓住的手腕。

“什么时候能看见的?”

“八个月前。”

她松开手,弯腰脱掉脚上的红色软鞋。鞋尖摆得齐整,一左一右,没有半点摸索。

八个月前,我们已经交往一年多。

她告诉我,治疗后先恢复了光感,后来能辨轮廓,再后来大部分东西都能看清。李荣陪她去复查,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瞒着我?”

孙倩拿起床头的水,直接喝了一口。

“因为我妈知道我能看见以后,第一件事不是高兴,是让我继续对外说看不见。”

李荣的反应让她起了疑心。那以后,她装作没有恢复,留意家里说过的每一句话,也查了不少旧资料。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很干。

“所以你也拿我练了八个月。”

她说起初不是故意试探我。后来发现我和赵国强的关系,才决定继续装下去。

我俯身关掉床头灯,又马上打开。

她眨了眨眼,眼神随着亮光变了。过去那些被我归结为听觉、嗅觉和训练的细节,一件件从脑子里翻出来。

“和我结婚,也是为了接近我爸?”

“不是全为了这个。”

“那有多少?”

孙倩没回答。她把盲杖放到墙边,第一次不用它走到旧柜前,拉了拉铜把手。

柜门仍锁着。

我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发闷。两年的早饭、下雨天搭在我胳膊上的手、她留在门口的灯,都像蒙上了一层油。

“你要我办什么?”

“帮我找到一份遗嘱。”

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我先想到的不是钱,而是父亲掉在地上的那张旧相片。

孙倩说,她在李荣的旧账本里见过一条模糊记录。有人留下一只遗物箱,箱上有编号,里面应当放着一份与她有关的遗嘱。

她问过李荣,李荣只说账记错了。没过几天,账本和仓房钥匙一起换了地方。

“你怀疑你妈拿了你的东西?”

“我不知道,所以才要看。”

她说这话时没有抬高声音,手掌却一直按着柜门。木头被婚房暖气烘得发干,细缝里落下一点灰。

我问赵国强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孙倩转身,从嫁妆箱夹层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她连藏东西的位置都选好了,像早等着今晚。

纸袋倒扣在桌上,一张泛黄的照片滑出来。

画面里是城南旧公园。六岁左右的孙倩穿着红毛衣,被一个年轻女人抱在怀里。女人侧着脸,我一眼认出那是姐姐赵岚。

姐姐失去音信时,我还年轻。父亲一直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不愿再跟家里来往。

我拿起照片,边角已经磨毛。

“你从哪儿弄来的?”

“旧摄影店的物品里。”

孙倩说自己两个月前找到它,背面还有字。我把照片翻过来,铅笔写着一行歪斜的小字。

倩倩找遗嘱,先问赵国强。

下面记着的,正是孙家仓房那只遗物箱的编号。

我握着照片,半天没说出话。姐姐为何抱过孙倩,父亲为何见到请柬便反常,李荣又为何不许她碰箱子,几件事在眼前挤成一团。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是。”

“所以才答应结婚?”

孙倩移开目光,看向窗上的红喜字。

“我认识你时,不知道。两个月前查到这些,我也可以取消婚礼。但没有赵家人出面,我连箱子放在哪里都确认不了。”

她承认,婚姻成了她靠近赵国强最稳妥的路。可她说感情并非全假,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我把照片拍回桌上。

“你拿结婚证当钥匙?”

“你也把我当安稳日子的凭证。”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她看着我新挂好的制服外套,又看向一屋子的红色。我的工作、婚事、体面的岳家,被我摆在一起,像终于凑齐了一套日子。

可她不能用这个抵掉欺骗。

我说不可能帮她翻两家老人的东西。有什么疑问,明天当面问清楚。

孙倩拿出手机,打开日历。

“七天。七天内你陪我找到箱子,拿到遗嘱。过了七天,我妈会把仓房清空。”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就离婚。”

她说完,把结婚证从床头抽屉里拿出来,放在照片旁边。两本红证还是新的,边角硬挺,摸上去扎手。

我盯着她。这个女人上午还跟我一起敬酒,晚上已把期限算好。

“你还要让谁知道?”

“赵国强,还有我爸妈。”

她说赵国强对两家人撒了三十二年的谎。若我不肯帮忙,她就把现有的东西摊到所有人面前,让老人自己解释。

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人是父亲。

我按下接听,还没开口,赵国强沙哑的声音便传过来。

“磊子,孙倩是不是拿出那张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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