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寒风卷着碎泥皮刮过死寂的下赵村,三轮车上的杉木架和篷布动也没动。
我指着破屋门板上撂着的老人遗体,急得直跺脚:“保国支书,死者为大!
“就算是个五保户,全村老少也不至于连个伸手搭灵棚的人都没有吧?”
村支书赵保国脸色铁青,一口旱烟呛得剧烈咳嗽,他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地走到昏暗的床脚前。
他躬下身,用力抠开床底下松动的一块旧砖,猛地拽出一个生锈的铁皮月饼盒,重重摔在泥地上。
锈死的锁扣啪嗒弹开,看清里面露出的物件,老支书浑身发抖地红了眼眶,而我只瞧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第01章
我把那辆满载着杉木架和白蓝篷布的农用三轮车刹在村口时,大寒天的刀子风正卷着干黄的碎泥皮,扑头盖脸地往脖领子里灌。
十几年里,我跑遍了附近十里八乡的红白喜事。
按乡间老例,哪家哪怕穷得揭不开锅,只要院里停了亡人,村头的大喇叭一响,邻里乡亲总会裹紧棉袄,自备扁担麻绳赶过来,搭灵棚、垒土灶、扯白布。
死者为大,这是土里刨食的人祖祖辈辈守着的体面。
可下赵村透着一股子叫人脊背发凉的死寂。
我受了乡民政助理的托付,来给村里的八十岁五保户赵德全料理后事。
镇上给了几百块基础运费和棺木钱,特事特办,让我拉着家伙什进村,先把灵棚扎起来,好让老人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车子一路颠簸开进村中主道,竟看不见半个人影。
两旁的青砖房、泥坯房全都门窗紧闭,连平日里最爱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和乱窜的土狗都不见踪影。
赵德全住的屋子在村子最西头,三间低矮塌梢的泥瓦房,院墙早坍了一半,院里枯草齐腰深。
屋门半掩着,黑洞洞的门缝里往外淌着一股发酸的恶臭与冰冷刺骨的寒气。
老人的遗体就在那屋里的门板上撂着,身上裹着一床发黑见油的破芦花被。
搭灵棚光靠我一个人根本立不起来,六根合抱粗的杉木立柱和顶梁大木,少说也得四五个壮劳力一起喊号子才能抬正。
我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身朝离赵德全家最近的那户人家走去。
那是独门独院的砖瓦房,院墙抹得平平整整。
我走上前,抬手扣动铁门环,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村道上分外刺耳。
“有人在屋不?
“我是镇上请来给德全大爷发丧的陈建平,搭灵棚缺几个手脚,烦请借两张条凳,再搭把手出个工!”
我扯着嗓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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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原本传出的一点轻微扫地声骤然掐断了。
我等了片刻,再次拍门:“劳驾开个门,乡邻之间搭把手,死者为大啊!”
屋里终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一直走到门板后头停住,却没有拉开门闩的意思。
我顺着门缝往里瞄,隐约看见一个扎着青布头巾的中年妇人站在风里,那是村里的寡妇周玉琴。
更扎眼的是,她家两扇大门的铜环上,竟交叉系着好几根褪了色的红布条与桃木枝,那是乡下用来避厉鬼、防大煞的咒物。
“玉琴婶子?”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我是建平,就借两张长凳搁灵牌,再借个梯子使使。”
门后的周玉琴猛地倒抽了一口气,声音透过门缝砸出来,抖得像筛糠,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绝:“走!
“你赶紧走!”
我愣住了:“婶子,德全大爷走了,就在隔壁撂着,哪怕不出力,两张木凳总能借吧?
“人死账消,乡里乡亲的……”
“谁跟他乡里乡亲!”
周玉琴尖声打断我,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浸透骨髓的寒意,“他死了是他作到头了!
别说长凳,就是这院里的一捧泥、一口井水,他也休想沾上一丁点!
“你别敲我的门,你敲全村的门也没用,没人会去给他搭那个棚,没人!”
话音未落,门后传来门栓被狠狠顶死的喀嚓声,紧接着是周玉琴快步走回堂屋、砰地甩上屋门的巨响。
我站在青石台阶上,风刮在脸上生疼。
干了十几年白事,我头一回碰上这种场面。
就算生前有天大的隔阂,人咽了气,谁家还能当真跟一具死尸较劲?
我不信邪,挨家挨户往村里走。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扣环声敲碎了村里的沉寂,可回应我的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有的门后明明有粗重的喘息声,有的人隔着窗纸能看见缩回去的影子,可任凭我怎么喊,整座村庄就像缩进了坚硬的壳里,三十多户人家,硬是没一个人跨出院门,没一个人应一声。
堆在村口泥地上的杉木架和油毡篷布孤零零地躺在风里,像一堆无家可归的烂木头。
“建平,别敲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嘶哑沧桑的嗓音。
我猛地回头,只见一个披着褪色老羊皮袄的老头,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从村委会那间平房的拐角处慢慢踱了出来。
老头满脸风霜刻出的深沟,花白的眉毛上挂着干霜,步子迈得沉重迟缓。
是下赵村主持了三十多年村务的老支书,赵保国。
“保国叔!”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迎上去,“您总算出来了。
您瞧瞧这叫什么事?
民政上让我来发丧,可这全村老小连门都不开!
老赵大爷是五保户,无儿无女,走得可怜,村里再怎么着,也得出来几个后生帮着把灵棚搭起来啊。
“人停在冷炕上,连个遮风挡雨的棚子都没有,传出去下赵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赵保国在青石墩上停住脚,慢吞吞地磕了磕烟袋锅子,火星在干冷的风里闪了闪,噗地灭了。
他没看我,只抬起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远远望向村西头赵德全那座破屋,脸上的皮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名声?”
赵保国喉咙里滚出一声苦笑,那笑声比寒冬的干树枝折断还要刺耳,“下赵村的名声,三十年前就叫这屋里的人给糟践光了。”
“保国叔,您这话怎么说的?”
我不解地追问,“再大的梁子,死者为大啊!”
“死者为大?”
赵保国猛地转过头盯住我,枯瘦的手指紧紧捏着铜烟锅,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建平,你是个办白事的实诚人,叔不难为你。
“但你听叔一句劝,那篷布架子,你就让它搁车上吧,别费力气卸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眼底涌上一股说不清是悲怆还是怨恨的复杂神色:“这村里,不会有半个人伸手搭一根木头。
“他不配。”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胸膛里一股无名火直往上撞。
八十岁的老鳏夫,吃五保、住泥屋,凄凉暴毙在大寒夜里,到底造了什么孽,能让一整个村子的人恨绝到连死后的一席灵棚都不愿施舍?
赵保国没再跟我争执,他收起烟袋,转过身,步履蹒跚地朝赵德全那座散发着恶臭的破院子走去。
“跟我进屋吧,”老支书背对着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去看看他那身破烂衣裳底下,都藏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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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干涩呻吟,一股混杂着霉烂、尿臊和陈旧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我胃里猛地一抽。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北墙上一尺见方的泥窗透进一点惨白的天光。
土炕上,赵德全直挺挺地躺在一床辨不出颜色的烂棉絮里,身子早已经冻得梆硬,两颊深陷,颧骨高高突起,花白稀疏的头发胡乱粘在头皮上,整个人干瘪得像是一截枯死的树桩。
赵保国站在门槛外,脚下像是生了根,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往前迈半步。
他低着头,从怀里摸出火柴,擦了几次都没点着旱烟,干脆攥着烟杆背过身去。
“保国叔,搭把手成么?”
我解开工具包,取出一块干净白布和一盆打来的井水,“天寒地冻的,人走了一夜,身子再不擦洗换衣裳,等会儿肌肉彻底定住,寿衣可就套不进去了。”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寒风刮过光秃秃树枝的呜呜声。
我咬了咬牙。
干了十几年白事,我走过十里八乡不知多少村落,哪怕再穷、再落魄的绝户,临终总有邻里街坊端碗水、烧张纸,帮着抬上门板。
可下赵村这三十多户人家,大门关得铁桶一般,竟真把一个八十岁的老鳏夫当成了空气。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规矩到这儿难道全成了废纸?
我压下心头的邪火,将白布浸在刺骨的井水里拧干,走到炕边。
赵德全身上那件黑棉袄油光发亮,领口烂得翻出了黑灰色的棉絮,扣子全是用细铁丝拧上去的。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些铁丝一根根解开,伸手去脱他的袖子。
刚一翻动,老人僵硬的右臂底下突然掉出来一团东西,落在干裂的泥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我低头捡起来。
那不是纸钱,而是一张被反复揉搓、边缘泛黑的粗糙红单据残片。
纸质很硬,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铅印红字,抬头模糊辨认出是邻乡那个“红旗机砖黑窑场”。
残片右下角盖着半个鲜红的公章,中央隐约能看到“预付”、“伍仟”几个手写蓝黑墨水字样,底下还按着一枚红得发黑的右手拇指印。
我愣了愣。
一个吃了一辈子国家五保救济、连饭都快吃不起的八旬老人,身上怎么会有黑窑场的收据存根?
伍仟块钱,在农村可不是个小数目。
难道这孤寡老汉晚年还在偷偷替窑场干零碎杂活、打零工攒棺材本?
如果真是这样,这村里的人也未免太狠心了。
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拖着病骨头自食其力,到头来落个冻死泥屋,村邻连一根木架都不肯借,连半块白布都不肯搭!
“保国叔!”
我捏着那半截残票,大步跨到门槛边,一把将纸片递到赵保国面前,再也忍不住胸口翻江倒海的火气,“您看看这个!
这是德全大爷棉袄里掉出来的黑窑场收据!
他八十岁的人了,吃着低保还在给外边打零工攒钱,身上带着伤带着冻,一个人受了多少罪?
就算他活着时脾气古怪、嘴碎得罪过乡邻,人现在两腿一蹬死了!
“几十年的乡里乡亲,难道就因为旧怨,连个遮尸的灵棚都不值当给他支起来?”
我的声音在空荡死寂的破院里回荡,震得院墙上的枯草簌簌发抖。
赵保国缓缓转过身来。
他没有看我手里的纸票,甚至连眼神都没往门里挪半分。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嘴唇死死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两下,眼神深处竟翻涌着一种让我浑身发冷的悲凉。
“攒钱?”
老支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粗重的喘息,“建平,你以为他是给人干苦力攒的钱?”
“不然呢?
“白纸黑字盖着章!”
赵保国惨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像终于下定了某种撕心裂肺的决心,一步迈进了三十年未曾踏入的恶臭泥屋。
他甚至没看炕上的尸体一眼,径直弯下腰,枯瘦发黑的大手伸进漆黑阴湿的床底下。
一阵干草和尘土翻动的沙沙声过后,老支书的手指在炕沿底下的青砖缝里猛力一抠,随着一声泥土崩裂的脆响,他从最深处的暗洞里,硬生生拖出来一个布满红褐色锈迹的旧铁皮月饼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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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铁盒上的红锈结成硬壳,边缘还粘着床底下发霉的麦秸和黑泥。
赵保国就这么半跪在泥地里,粗糙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青筋暴凸。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那只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大手,反复在盒盖上摩挲,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粗粝的喘息声。
“叔,这是老人家的私房东西。”
我忍不住开口,心头那股拧巴的劲儿还没散,“死者为大,纵然他活着的时候跟村里有天大的不对付,人如今直挺挺躺在炕上,咽了气,断了后,咱不能连这点体面都不给留。
“他棉袄里那张下力气的票子,看着也不像是作恶的人……”
赵保国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烧透了的灰烬。
“体面?”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全村三十户人家的脸面和骨血,全叫他这张破嘴吸干了。
“建平,你走南闯北办白事,见过的恶人多,可你见过拿着别人的掏心掏肺当砒霜吃的恶鬼么?”
话音未落,他枯树皮一样的指甲硬生生撬进了生锈的盒缝。
铁皮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像是一声凄厉的哀鸣,盒盖被狠狠掀开,一股混合着陈年樟脑、霉烂纸张以及浓重酸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凑上前去,目光落在盒底。
我看见铁盒里根本没有存折或血汗钱,只有一沓沓按满暗红手印的救助底单,最上面赫然压着一张写满咒骂的按月索赔字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