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廷弼敢弃守关外，只因已做过一次

“一闻大兵既败，疾呼不救，先奔榆关”，众所周知广宁兵溃后，熊廷弼因弃守辽西而获罪下狱并“传首九边”。其实身为封疆的熊廷弼很清楚“弃土”意味着什么，那他为何又敢擅自放弃关外呢？

要理解这个问题，需回到万历四十七年熊廷弼初任经略的时候。当年八月初三熊廷弼刚到辽阳就遇到件麻烦事，北关的海西女真叶赫部请求经略“弃土” -- 将城防条件更好的开原城让给他们。

熊廷弼明白叶赫部并不是乘人之危，因为萨尔浒兵败后，不仅整个辽东呈崩溃之势，明廷也无法于短时间内组织起足够的军事力量支援叶赫。所以叶赫部难敌努尔哈赤的进犯，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辽左，京师肩背，河东，辽镇腹心，开原又河东根本。欲保辽东，则开原必不可弃。敌未破开原时，北关朝鲜，犹足为腹背患。今已破开原，北阅不敢不服，遣一介使，朝鲜不敢不从。既无腹背忧，必合东西之势以交攻，然则辽、沈何可守也？
《熊襄湣公集》

而且开原在熊廷弼眼里是防守河东、关外乃至京畿的要害之地。让叶赫部转移至开原不仅能提高他们的生存能力，也可以帮助明廷抵御努尔哈赤向沈阳的进犯。何况此时的开原是一座空城（努尔哈赤洗劫后就放弃了），熊廷弼也无多余兵力派驻。

这明显双赢的事情，因涉及“弃土”这个重罪，熊廷弼不仅不敢同意，甚至没敢奏请朝廷。但这种拒绝很快就换回恶果，当月末叶赫部被努尔哈赤攻灭。不仅河东岌岌可危，本就丧废的士气也再遭重击 ……

开原、铁岭的相继沦陷，让沈阳成为前锋要地。虽说此时沈阳有近两万驻军，还有虎皮驿的一万明军（贺世贤部）策应。但此时沈阳城防已荒废多年、堪战者不多，人心也已丧尽（详见熊廷弼《辽左大势久去疏》）。

所以北关沦陷的消息一传到沈阳，驻军内部就发生大规模哗变，兵士们成群逃散。熊廷弼命令辽阳道袁鸣泰前往弹压，但他刚走到虎皮驿就折返并劝谏熊廷弼放弃沈阳，其理由有二：

一，如果努尔哈赤继续进犯，目前沈阳残存的明军根本就守不住城。沈阳一旦陷落，必然进一步影响辽阳军心。所以还不如把沈阳一带的兵力撤回辽阳，以稳定军心并加强辽阳的防御。

二，因萨尔浒战败和开原的陷落，沈阳城内的居民本就已逃散大半，形如空城。努尔哈赤和建州女真，缺的是钱粮人畜而不是地盘。所以他们真要进犯河东，也会优先攻打相对富庶的辽阳，没有必要在沈阳浪费本就不多的兵力。

熊廷弼虽未接纳袁鸣泰的辩解和提议，但也能理解和明白他话里的几分道理。随后沈阳的官员也联名请求熊廷弼放弃沈阳，除了袁鸣泰述说的理由之外，他们还给熊廷弼找了个“台阶”。

前经略杨镐在开原刚陷落时（尚未被明廷革职问罪），传令沈阳军民归并入辽阳防御。也就是说，现在撤防并不算是“弃土”，只是执行当初的经略令。

此后熊廷弼身边的监军道、道臣、总兵、高阶将领以及沈阳的乡绅士子，也纷纷劝说熊廷弼放弃沈阳。熊廷弼这才开始松口，但不是直接下令弃守，而是上《题为收集兵力以固辽阳事》请示朝廷。

注：在《题为收集兵力以固辽阳事》里熊廷弼吹了个牛，“邀皇上之灵，守住辽阳数月，选练人马，整造器械，挨到明春二三月间，大兵一集，何遽不能制之”。这也成为他日后被弹劾“出关逾年，漫无定画”的原因。

奏疏里熊廷弼虽直言他不同意放弃沈阳，只是受众官员、将领、士民的压力才奏请中枢和皇帝给予指示。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气候至此，有非人力之所得而为者”，也暗示他认同放弃沈阳（谁说熊廷弼耿直不会做官）。

而且熊廷弼在给朝中好友（如楚党领袖吴亮嗣、齐党亓诗教）的私信里，也明言辽阳难守，希望他们能支持撤防沈阳的计划。这位经略之所以玩这种两面派，就是在回避“弃土”这顶大帽。也就是即便弃守，主意也最好不是自己拿。

万历四十七年九月初三日，奉旨：沈阳难保还兵共守辽阳，是否得策？熊廷弼还著酌量势之缓急，从长区处，务要保全孤城，遏其深入。所讨道将兵马器械等项，都著遵照屡旨，火速调发，接济急用。该部知道。
《熊襄湣公集·卷三》

但中枢和神宗又把这个球给踢了回去，批复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意见。要求熊廷弼自行判断和选择，“保全孤城，遏其深入”。至于这个“孤城”是哪个城，后面如有必要再根据“需要”解释。

熊廷弼哪能不明白中枢的意思。只要打输了，怎么弄都是你的锅；如果最终能赢，现在怎么弄都问题不大。于是熊廷弼只得自己拿主意了，出于自保和留后路，他也玩起了“模棱两可”。

明面上绝不放弃，如安排游击柏世爵率百余侦骑定期巡哨沈阳周边，派守备毛文龙在沈阳一带的各处水源大张旗鼓的投毒 …… 除了演给女真眼线看，也是演给朝廷看，自己正在力保沈阳 ……

但实际上，熊廷弼不仅将沈阳、虎皮驿的主力全部撤回辽阳，对于河东外围各城堡（如宽奠、叆阳等）的求援也置之不理。总而言之先确保辽阳，其它地方努尔哈赤真要占就让他占好了。

只是这些手段并不能真的忽悠住朝中官员，很快关于熊廷弼“弃土”的言论就被摆上了明面。笔者个人觉得这类弹劾未能成势，恰恰成为了熊廷弼其后悲惨命运的起始。

此时朝中除了有人支持熊廷弼之外，因对辽事的悲观和恐惧，无人愿意去辽东这个“火坑”。连空缺的道臣都不补齐，谁会愿意去趟经略的“浑水”？所以熊廷弼虽主动拿起了一顶大帽，但朝中愿意就此跟他较真的人也没几个。

另外，由于努尔哈赤对局势的错判（中疑兵之计以为明军要大剿）以及冬季不便大军出动，熊廷弼获得了几个月的息兵空窗期。借此，不仅加固了辽阳周边的防御，还于次年随着援兵的陆续到达，腾出手重新驻守沈阳并增筑城防 ……

这样朝中关于他“弃土”的责难就愈发不成气候了，这也让熊廷弼有了种错觉，似乎“弃土”也不是什么问题。

因此广宁惨败后，熊廷弼再次选择用空间换时间，用主动弃土换取重整军备的机会，就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了。所以他这次也敢就放弃关外直接跟中枢“怼”……

只是这次朝廷的环境已经大变，本就对熊廷弼有意见的新皇帝天启，容忍不了他的策略和行事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