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边,透过那道缝,看见马浩把一沓材料摔在何承允面前:“这个项目是你压的,你负全责。”何承允不抬头,只说了三个字:“程序不对。”马浩冷笑。
我正要推门,身后传来一道热络的声音:“老领导?哎呀,可真巧!”我转头,省委常委黄福贵已经笑呵呵握住了我的手。
马浩闻声探出头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何承允隔着门缝看着我,手里的笔,慢慢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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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到任第三天,我就发现那堆档案不对。
前两任市委书记交接时留下的积压文件,摞在办公桌一角,蒙着薄薄一层灰。秘书跟我说这些是前任没处理完的,让我先放着。我没放。
翻到第三摞的时候,一份审计报告从牛皮纸袋里滑了出来。
市住建局,项目名称是滨江路管网改造二期,审批时间是两年前。
报告里有一处复核签字,墨迹比其他地方都深,像是反复描过。
我一眼就认出来,那个签名是何承允。
我女婿的字我认得。他写过几次家宴菜单,字迹工整,收笔有一道往上翘的小钩。报告上这个签名,还是一样工整,但收笔那道钩没了。
我把报告翻回首页,仔细看了项目名称下面的备注栏,空白。
审计结论栏只盖了章,没填具体意见。
而立项审批表上的预算金额,数字很刺眼。
我做了这么多年工作,一眼就能看出这个数字有问题。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凉了。
我又翻了翻后面的附件,发现同样的问题在连续三年的报告里反复出现。
复核人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何承允。
三年,同一个环节,同一个疑点,同一个人签字。
要么是他没看出来。要么是他被逼着签的。
我没急着下结论。在省里干了这些年,我吃过教训,一件看似简单的事,背后往往扎着好几根看不见的线。更何况,签字的人是我女婿。
晚上回到住处,妻子冯凤英打来电话。她问我在新的地方住得惯不惯。我说还行。她停了一下,问了一句:“承允那边,你知道他还没提副处吧?”
我说知道。
“你去了,能照顾就照顾一下,孩子上幼儿园了,开销不少。”冯凤英语气小心翼翼。她知道我的脾气,知道我不喜欢听这种话。
我没回答她。挂了电话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份审计报告又看了一遍。
我知道我应该避嫌。
女婿在这个局里,我调来当书记,按规矩我和他之间最好隔开点距离。
可那些签字记录一直在脑子里转。
我不信何承允会没发现疑点。
他这人我不是不了解,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时,我随手考了他两道业务题,他答得很细,还反过来纠正我一个问题。
他业务不差。那这报告上的签字,一定有别的缘故。
第二天早上,我让秘书小周把几份积压的信访件送过来。他拿来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住建局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反映?”
小周犹豫了一下:“倒是没听说大的……不过,局里有个叫马浩的副局长,好像是说到点上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我刚到任,谁在什么位置,谁靠哪棵大树,这些不用问,早晚自己会浮出来。
我打开抽屉,翻出一件旧夹克。灰蓝色的,穿了四年,边角有些磨白。
我换上夹克,没带任何人,坐公交去了住建局。
我做事有个习惯,先看现场。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听到的都是加工过的话。
公交车上人多,我站在后门边上,窗外街景一闪而过。这座城跟我调走的那个地方有点像,街道不算宽,梧桐树叶子还没落尽。
我在住建局门口下了车。门楼不高,六层,楼体刷的白漆已经泛黄。一楼是服务大厅,几排椅子坐满了人,窗口前排着队。
我走进去,先在角落里站了一会儿。
两个窗口空着。旁边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临时外出”。我看了一下表,下午两点四十。工作日,早上刚过午休时间。
一个老太太站在三号窗口,不知道在问什么,窗口里的人摆了摆手,声音不大:“这个不归我们管。”老太太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走到大厅旁边的展板前,假装看宣传内容。
展板上贴着一张项目审批流程图,落款是住建局办公室。
流程图的最后一栏写着“办结时限:15个工作日”。
我看着那几个字,没有作声。
这时电梯门开了,一个年轻人抱着一摞档案袋从里面走出来。
他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头,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低头看着手里的单据,没看路。
从我面前经过时,他已经走出两步,忽然停住,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是何承允。
我们四目相对,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一丝怔忡,好像觉得我眼熟,又不敢相信。
他没有认出我。也是,我换了旧夹克,手里没拿公文包。我的头发白了一些,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老了不少。他上次见我,是半年前外孙过生日时。
“何科长。”他身后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白衬衫的领子洗得有些发毛了,肩膀的线条微微垮着,像背着什么重东西。
我跟着他往电梯方向走去,没坐电梯,走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走廊不长,两侧都是办公室门牌。审计科在最里面,门半开着。
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声音。
“这个项目压了多久了?你自己看看日期。”
“程序不完整,我不能放行。”
“程序程序,你只会说这两个字?我告诉你,这个项目再签不下来,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一段沉默。然后我听见纸张被重重拍在桌上的闷响。
“我不管你什么程序,三天之内,把字签了。这是最后通牒。”
我从门缝里看进去,一个中年男人背对着门,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压向对面坐着的人。
何承允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纸页被拍得有些歪。
他沉默了很久,抬起头来,声音很平:“马局,这个项目立项资料缺三份附件,预算金额也超出批复范围,程序不完整,我真的不能签。”
那个叫马浩的副局长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何承允。那目光让我想起一种东西,盯住猎物时的那种眼神。
“好。”马浩直起身,语气忽然变得轻飘飘的,“你有种。”
他转身就往外走。
我侧身闪到走廊边上,背靠墙壁。
马浩从门里走出来,大步流星从我面前走过去,皮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我注意到他的袖口扣得很紧,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他一走,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审计科那扇半掩的门。
屋里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我听见椅子腿轻轻擦过地面的响动。然后是什么东西被一张一张归拢的细微摩擦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在那站了很久,直到里面再也没有动静。
02
三天前,省委组织部找我谈话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任命不是什么好事。
省里那位老组织部长跟我说话很直接:“振华,地方选你去,一是你熟悉基层,二是你前面几任在该市的关系处理得不好,你去,压住局面。”
我问他:“压住什么局面?”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你到了就知道了。”
我确实很快就知道了。
到任第一天,市委秘书长抱来厚厚一沓文件,说是前任留下的未办件,让我“抽空看”。
我翻开第一页,是一份关于市住建局个别领导违规审批的实名举报信,落款是半年前。
第二天,一位市里的老同志来看我,聊了半个小时,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话,这个市水深。
第二句话,住建局那个马浩,后面有人。
第三句话,别急。
第三天,我在那堆积压文件里看到了何承允的签名。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封举报信和那份审计报告放在一起看,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很多话不用明说,位置到了,里面弯弯绕绕的东西看得比谁都清楚。
马浩。住建局副局长,分管审批和项目。市里几桩大工程都由他经手。举报信说他“借审批之机,搭线牟利”,但具体证据不实,没人敢查。
而何承允,一个干了五年没挪窝的审计科副科长,正好卡在审批链条上的复核环节。
他压着不放的那些项目,恐怕正是马浩想吃下去的东西。
我把举报信放回信封,锁进抽屉。
我给省里一个老同事打了个电话。我没敢多问,只问了一句:“黄福贵和黄福贵之间,是什么关系?”
老同事沉默了一会儿,说:“慎言。”
我挂了电话。这一下子,水面下那些看不见的网,开始有了轮廓。
黄福贵,省委常委。
他给我打电话,笑了整整三分钟。
“振华啊,听说你调过去了?那边怎么样?”我还没回答,他接着又说,“过几天我去你那儿办点事,到时候见个面,老领导,可别装作不认识我。”
他比我大两岁,早年在乡镇搭班子时,我是党委书记,他是镇长。后来调任分开,他去了省里,仕途一路往上。我一直留在基层。
他叫我老领导,那是客气。我心里清楚,他现在的位置比我高。
我挂掉电话以后,给凤英回了一个电话。
我说:“承允在单位那边,最近怎么样?”凤英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有半年没回家里吃饭了,忙得很,说是单位事多。”
我又问:“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工作上的事?”
凤英沉默了一会儿:“他没说过什么。就是上次回家,我看他胳膊上有一道淤青,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搬资料碰的。”
“后来呢?”
“后来,你女儿单独问了一下他。他也没说。笑笑,把话岔过去了。”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把旧夹克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时候,凤英又打来一个电话。
她说:“你到新地方去,我管不着你干什么。但你要记住一件事,承允是你女婿。他再怎么说也是半个家人。你就当是看在女儿的面上。”
我说我知道了。
其实我心里想的不是这个。我在想的是,一个能在三年里反复在同一个疑点上签字的人,要么是笨,要么是憋着一股劲。
何承允不笨。
那股劲憋了三年,早晚会出事。
只是我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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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上了三楼,没有直接去找何承允。
我想先看看这栋楼里的格局,看看那些摊在明面上的东西。
三楼走廊东头挂着“局长室”的牌子,门关着。
西头是副局长室,马浩那间门开着,里面有人打电话,断断续续飘出来:“你放心,我这边正在办。”
我走过去的时候,屋里的人抬了一下头。是个年轻女人,坐在马浩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没管她,继续往里走。
审计科对面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在低声说话。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听说老何又要被叫去谈话了?”
“别问那么多,反正咱们这层楼,谁的日子好过过?”两人看见我经过,止住了话头。
我走过他们办公室之后,听见背后传来嘀咕声:“这人是谁?没见过。”
“不知道,可能是来办事的。”
我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审计科的门虚掩着,我经过时,从门缝里看见何承允正背对着门口整理柜子里的档案。
他的背影很直,肩胛骨微微顶起衬衫。
我走过去了。没有停下。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
窗台上摆着一盆快要干死的绿萝,叶子发黄,边角卷曲。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
院里停着几辆车,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正中间的车位上,车牌号我不认识,但看牌照,是省城的牌子。
我回转身,打算再沿原路走回去。
走到马浩办公室门口时,里面那道声音突然抬高了:“什么?黄常委要来?什么时候?”
我脚步一顿,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两步。
“行行行,我知道了。你放心,这边的事情我安排得好好的。该处理的人,我已经处理了。”
那个人压低了声音,但隔着门板还是传了出来:“那个卡着不放的老何,上面说了,这次不用客气。”
我的手指在裤兜里握紧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下了楼,从大厅穿过去,推开大门走到外面。
门口台阶下站着一个人,正在抽烟。
四五十岁,黑夹克,脸上的肉往下垂着,眼角往下拉,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蹲着的山。
他看见我出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没有看我,转身走了。他走的方向是往停车场,那辆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旁边。
我看着那个方向,记下了车牌号。
我回市委的路上,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秘书长:“徐书记,省委那边黄常委的秘书打电话过来,说黄常委后天到市里,要拜访您,时间约在下午。”
我说知道了。挂掉电话,我等了一站路,又拨了一个号码。彩铃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声音有些疲惫:“喂,哪位?”
“承允,是我。”
那边沉默了两秒:“爸?”
“嗯。你妈让我问你,周末有没有空回家吃饭。”
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点。“周末……可能加班。”
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他那边传来翻文件的沙沙声。哗啦哗啦,像雨点敲在水泥地上。
04
那个周末,何承允到底还是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凤英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响着。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外孙蹲在地毯上拼积木。
何承允换了件新衬衫,头发理短了,显得精神些。
但走近了,我看见他眼底下一圈青灰,像是连续好几夜没睡好。
他坐下来,没有提工作上的事。
我们聊了几句外孙在幼儿园的事,他也只是淡淡接话。
饭桌上凤英一个劲给他夹菜,他吃完一碗又添了一碗,倒是没有客气。
饭后晓雪端了水果出来,在桌边陪外孙玩。我坐在阳台上抽烟,何承允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
他站在我旁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灯。半天没说话。
“你想说什么?”我问他。
他沉默了很久,开口:“爸,要是有一天,我这个工作……保不住了,您和妈这边,会不会觉得丢人?”
我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一直盯着楼下的路面。那条路的灯坏了,黑漆漆的,只有汽车经过时才能照亮一小段路。
“你自己想清楚了没有?”我说。
“想清楚了。”
“那就不丢人。”我把烟掐灭在栏杆上,“但你要是因为被人逼着走的,那就丢人。丢你自己的人。”
何承允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他轻声说:“爸,这个盖子如果掀开,里面藏着的东西……不止一个人。”
我说我知道。
他转过身,像是要进屋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爸,那些人,手长得很。您过来,他们肯定也盯上您了。”
我说:让他们盯。
何承允进屋去了。阳台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又点了一支烟。楼下那盏坏掉的路灯闪了两下,没有亮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住建局暗访。这一次,我上了三楼。
审计科的门开着。何承允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马浩站在他桌前,一只手指关节敲着桌面:“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马局,还是那句话。”
“行。”
马浩就没再多说,转身就走。他走到门口,我站在门外。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我没有看他。我看着他身后的何承允。何承允也抬起头来看我。
四目相对。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廊那头响起一道声音:“老领导?哎呀,还真是您!”
那声音洪亮,带着笑。黄福贵从走廊拐角大步走过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锃亮。他走得飞快,几步到我面前,两只手就握了上来。
“我昨天就去市委找您了,说您不在。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老领导,您这是……微服私访?”
他说得很热情,声音在整条走廊里回响。几个办公室的门陆续开了,露出几张脸。
马浩站在门口,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我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笑。我站在原地,看着黄福贵那张热情的脸:“福贵,这么巧。”
黄福贵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巧,真巧。我正说去您办公室坐坐,路过这里,想看看一个项目的情况。老领导,您怎么也在这儿?”
他这话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是背好的词。
我的手被他握着,掌心温度传来,不凉也不热,恰到好处。
我抬头,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何承允站在门框后面,手僵在桌沿,一双眼直直地看我。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风吹窗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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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黄福贵拉着我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老领导,您调到这边来,我前几天就听说了。这不,正好来市里办点事,想着怎么也得见您一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打量我。这人不光做官做得好,看人的功夫也到家。我那件旧夹克,在他眼里估计撑不了多少分量。
我开口说:“我下来看看,了解一下窗口单位的情况。”
“好,好!”黄福贵连声应和,“老领导还是这个作风,踏实。走走走,既然您来了,我也陪您看看。”
他松开我的手,侧过身,用下巴朝马浩点了点:“小马,你也跟着。”
马浩的脸色变化非常快。
刚开始那一瞬间的僵硬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恭恭敬敬的表情。
他快步走上来,双手垂在前面,腰微微弯着:“黄常委,您看……要不要安排个会议室?”
“不用不用,就随便走走。老领导不喜欢那些虚的。”
黄福贵说完,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老领导,这个局里的事我都了解过,您放心,情况还不差。”
他说后面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我没有接话。
从三楼走到一楼,黄福贵一路说笑,聊的都是省里的旧事。
他说起当年我们在乡镇搭班子的事:“那会儿您当书记,我当镇长,为了一个修路的事,我俩在办公室吵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还是您拍板,说先修路,别的往后放,我后来一想,您是看得远。”
他这些话,在走廊里飘着,每一个字都进了那些站在门边偷听的耳朵里。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在告诉这一栋楼里的人,我和他之间有过命交情。
我也知道这层交情有多重。
当年修路的时候,是他岳父家托关系弄来的水泥,我后来才知道。
他帮过我,我欠着他的人情,所以这些年,有些话我能不说就不说。
可这一回,不一样。
走到一楼大厅,黄福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马浩一眼:“小马,你忙你的去吧,我跟老领导单独聊两句。”
马浩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绷得很直,皮鞋敲在地砖上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拍。
我注意到他的后脖子渗出一圈汗珠,把衬衫领口洇出一道深色的边。
黄福贵等他走远了,才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收了,换成一副认真的表情:“老领导,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个马浩,毛病是有,但他背后那几个人,您暂时动不起。”
我看着他:“你今天是来劝我的?”
“不是劝。”他摇摇头,压低声音,“我是来提醒您的。您刚来,脚跟还没站稳。有些事,缓一步,不丢人。”
我看了他几秒钟。“承允是我女婿。”我说,“他在这个局里干了五年,被人踩了五年。你觉得我能缓到哪一步去?”
黄福贵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老领导,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不过,您女婿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如果真是马浩欺负人,那不用您费心,我出面处理,行不行?”
他说得很诚恳,诚恳得让我几乎要信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我转身往大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何承允站在三楼走廊的窗户边,隔着一层玻璃,正看着楼下。
他看不清我的脸,我也看不清他的。
黄福贵跟出来,在我身后又一次喊道:“老领导,保重!”
我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我回到办公室,打开抽屉,把那封举报信和省城那辆车的车牌号记在同一张纸上。
我拿起笔,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三天之内,把盖子掀开。
写完后,我把那张纸折起来,锁进了保险柜。
06
第二天,我一上班就做了一件事。我给市纪委书记严明打了个电话,让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严明五十二岁,干纪检出身,瘦,脸色常年铁青,说话时眼皮不怎么抬。
他来之后,我把那份审计报告的复印件放到他面前:“你查一下这个局,动作要快。”
严明翻了翻材料,抬头看我说:“有具体方向吗?”
“资金流向。”
严明走的时候,把材料带上了。他没问为什么,我也没解释。纪检干部都明白,上面让查,就一定有查的道理。
下午,消息就传开了一些。
住建局那边有人给我办公室打电话来,说萧忠局长想约我汇报工作。
我说这周没时间。
对方又问下周一?
我说到时候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市委大院里的树。风很大,枝条来回晃动,叶子在地面上滚成一团乱。
傍晚,马浩亲自到我办公室来了。
他穿了一身暗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放在我办公桌旁边的茶几上:“徐书记,这是局里的一些材料,您抽空过目。”
我扫了一眼那个纸袋。他没说是礼物,说是材料。但我不会打开它。
“放那儿吧。”我说,“你坐。”
马浩坐下了,腰挺得很直。他坐的位置靠近门口,随时能站起来走人。我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
沉默了几秒钟,马浩先开口:“徐书记,何承允同志的事,我正好想跟您汇报一下。我们局里在项目把关方面,可能确实存在一些意见分歧,已经按程序处理过了,都在正轨上。”
他说得很正式,每个字都像是提前斟酌过的。他一定早知道我和何承允的关系了,但他选择装作不知情。
他打算用“公事公办”来堵我的嘴。
我看着他说:“我在省委工作的时候,最不爱听的一句话就是:按程序处理。程序是什么?程序是用来保护好人的,不是用来掩盖问题的。”
马浩的脸色微变:“徐书记,您说的是。”
他起身告辞的时候,眼睛落那个纸袋上。他犹豫了一下,又把纸袋提了起来,走了。
他走后,我按了一下内线电话,叫小周进来。
“那个纸袋,他拿走了没有?”小周问。
“拿走了。”我抬起头,“你去查一下,马浩最近半个月内,跟省城哪个部门的人接触过。”
小周走后,我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有些事一旦开始做,就不能停了。
晚上九点多,严明打来电话:“徐书记,有进展了。住建局那边有三个项目的资金流向有问题,涉及一笔两年前的转账,收款方是马浩亲属名下的公司。目前是初步情况,还需要时间核实。”
我说查,继续查。还有,注意保密。
挂了电话,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出市委大楼的时候,大门外的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米色风衣,怀里抱着一个文件袋。
走近了,我认出来,是晓雪。
“爸。”她看着我,声音有些哑,“下午马浩派人去找了承允,在办公室里谈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之后,承允的状态不对。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只是摇头。”
我没有接话。
“爸。”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你要做那件事,承允说,他愿意配合。但他说他不要他那个位置了,随便他们怎么处置。”
我看着女儿。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掉眼泪。
我说:“你回去告诉承允,位置不位置,我不管。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他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有凭有据。”
晓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到路灯尽头时,停了一下,回头望着我:“爸,你小心点。”
“我知道了。”
她走了。我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秋天第一丝凉意。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福贵,是我。你说的那个项目,我看了。你帮我转告后面的人,何承允的事,谁也不许动他。这是底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黄福贵的声音平静里透出一丝不自然:“老领导,您想多了,没有谁要动他。”
“那就好。”
我挂了电话。风又灌过来,我把外套扣子系紧,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
我知道,马浩的后手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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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马浩的反击果然来了。
上午十点,我还在开会,小周推门进来,神色紧张:“徐书记,巡视组那边收到一份材料,是关于何承允的。”
我接过材料,翻了几页。
一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落款时间是四个月前。
纪要内容显示,何承允曾在一次项目评审会议上,明确表态反对滨江路管网改造二期项目,并拒绝签署复核意见。
纪要后面附着一张签名页,上面有何承允的签名。
我把材料合上,问小周:“这东西怎么来的?”
“说是从住建局党组会议记录里复印出来的,有公章,有经办人签名,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我看了一会儿,又翻开来,仔细看了一遍。
这份纪要的时间,跟何承允退回项目的时间完全吻合。
内容上看,何承允的反对理由写得很模糊,只有一句“程序不完整”,没有任何具体说明。
而经办人签名处,签的是一个我没有听过的名字。
我拿起电话,打给何承允。他没有接。我又打给晓雪。晓雪说:“爸,承允在他办公室,我把他叫出来?”
我说不用。挂了电话,我让小周备车,去住建局。
这次我没有穿旧夹克。
我换了正装,带着秘书,大摇大摆从大门走进来。
一楼服务大厅的人看见我,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有人认出了我,低低叫了一声。
我没在大厅停留,直接上三楼。
审计科的门关着。我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声音。我推开门,看见何承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面布满血丝。
“爸。”他喊了一声,声音很涩。
我走进去,关上门。站在他对面:“你看过了?”
他点了点头。“这份纪要,我没有签过字。”
“但签名确实像你的。”
何承允沉默了。他把纪要翻到签名页,指着那个签名的一角:“我这个签名,习惯在收笔时带一个弯。这里没有。他们描了,但没描到那一道。”
我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我点了点头。
我没有多说,把纪要拍了一个照片,装进公文包。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何承允在身后站了起来:“爸,他们这么做,目的不是为了陷害我。”
我停下来,转头看他。
“他们的目的是逼你。”他的声音到这儿顿住了,“如果你继续查,这份纪要就会被用来做文章。你查马浩,他们就查我,然后说你包庇亲属。最后的结果是,你什么都查不了。”
我看了他几秒钟。“你怕了?”
何承允没有回答。他低下头,过了很久,声音很轻:“我怕的不是我。我怕你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我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承允,你在这个局里干了五年,被人压了五年,不是因为你不强,是因为你挡了别人的路。你退一步,他们会往前逼三步。你退到墙角,就没有退路了。”
他站着没动。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几个人探头探脑地看着我,看见我出来,立刻缩回办公室。我没有看他们,大步往楼梯口走。
走到一楼大厅,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黄福贵,穿着灰色羊毛大衣,手里端着一杯纸杯,正一口一口地喝着。
他看见我,站起身,脸上挂着笑:“老领导,又碰上了。”
他走近了,压低声音:“那份纪要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老领导,我跟您说实话,这份纪要如果是真的,何承允的处境就比较棘手了。如果处理不好,可能影响到您。”
黄福贵又笑了笑:“不过,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回旋余地。我有个老朋友,跟马浩走得比较近。他跟我说,马浩愿意坐下来谈。条件很简单,何承允调离审计口,到二级单位去,这件事就算翻篇了。老领导,您看……”
“福贵。”我打断了他,“你回去告诉你那个老朋友,面,我是不会谈的。他要真有诚意,让他自己来找我。”
黄福贵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了:“老领导,我是为您好。”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说,“但你要是真为我好,就该把你知道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而不是替别人传话。”
黄福贵没有再接话。他笑了两声,拍了拍我的胳膊:“那您忙,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