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6年的冬天冷得邪乎,汴京城天上飘着大雪片子,赵桓坐在大殿正中间的龙椅上,看着台阶底下跪着的那个老太监。
赵桓今年刚当上皇上,外头金国人的骑兵已经打到了黄河边上,朝廷里那帮当官的天天吵架,最后大家伙得出了一个结论,说大宋今天倒霉成这个样子,全是因为童贯这个老太监在里头瞎折腾,只要把童贯杀了,老天爷一高兴,金国人自己就退兵了。
赵桓其实心里也清楚,杀个太监根本退不了兵,但他实在没办法了,他得杀个人给全天下看看,证明他这个新皇上是向着老百姓的,于是他写了一份赐死的公文,让身边的侍卫扔到了童贯的跟前。
公文掉在青砖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童贯今年已经72岁了,头发全白了,身上就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子,跪在冷冰冰的地上连动都没动一下。
赵桓看他不捡那份公文,心里的火气就上来了,他死死盯着童贯问,你在这个枢密院里头握着大宋的兵权整整20年,手里头有那么多兵,你为什么不自己拥兵自立,非要跑到我跟前送死。
童贯听了这话,抬起头看着赵桓,那张全是褶子的脸上突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声音就像是破风箱在漏气。![]()
童贯说,官家咽气前拉着我的手,让我做这汴京城的守夜人,大宋这个院子早就四面漏风了,我这个看门狗要是自己先反了,那大宋这房子就真的塌了。
赵桓皱了一下眉头,指着地上的公文说,你现在说这些没用,外头的人都要你死,你赶紧把公文接了,我给你留个全尸。
童贯没低头看那份公文,他把腰杆子挺得直直的,就那么直愣愣地望着赵桓。
童贯开口说,官家,老奴今天肯定是要死在这儿的,但老奴最后求你一件事,你让旁边这个叫张澄的小太监去一趟我枢密院的值房,你让他进去以后找北墙那边的第3只樟木柜子,把柜子最下头的木板撬开,里头塞着一个锡匣子,你把那个匣子拿过来看一眼,你看了里头的东西,再斩老奴也不迟。
赵桓本来不想答应,但他看着童贯那个死人一样的眼神,心里头突然有点发毛,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张澄,挥了一下手说,你拿着令牌现在就去,快去快回。
张澄是个才16岁的小太监,平时在宫里也就是干点端茶倒水的杂活,今天突然被皇上指了派司,他这心里头就一直打鼓,腿都有些发软,但他不敢耽误,赶紧接了出宫的铜牌,低着头一路小跑出了大殿。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肉,张澄顺着宫墙往外跑,一出宫门就看到汴京城的街道上全都是乱跑的老百姓。
金国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有钱人家都在往马车上装箱子准备往南边跑,街上乱哄哄的,平时卖包子卖面条的摊子早就被踩得稀烂,地上全都是散落的白菜叶子和破烂瓦罐,张澄逆着人流往枢密院的方向挤,好几次被推着板车的商户撞在肩膀上,他也顾不上疼,死死攥着手里那块铜牌,生怕弄丢了回去要掉脑袋。
好不容易跑到枢密院的大门口,张澄发现这里头连个看门的人都没了。
那些平时穿得光鲜亮丽的兵部官员早就跑了个干净,院子里头全是扔在地上的废纸和碎茶碗,张澄踩着一地的狼藉跑到最后头那间值房,一把推开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按照童贯的交代,直接跑到北边的墙根底下。
那里靠墙贴着一排大柜子,全都是上好的樟木打出来的,张澄从左边开始数,数到第3个柜子,这柜子比他整个人还要高出一个头,柜门上挂着一把死沉死沉的黄铜大锁。
童贯交代的是撬开柜子底层,张澄趴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往柜子底下一看,下头确实有两寸高的缝隙,可是这樟木结实得很,用手根本掰不动。
张澄跑到外头院子里,在一堆破烂兵器里头找了一把当兵的吃空饷用的生锈长枪,他把枪头死死塞进柜子底下的木板缝里,整个人爬到枪杆子上,把自己全身的斤数都压上去使劲往下压。
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樟木底板被硬生生撅折了一块,露出了里头黑乎乎的空间。
张澄把手伸进木头茬子里头掏了半天,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他使劲拽出来一看,果然是个四四方方的锡匣子。
这匣子外面包着一层油布,油布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锡匣子的边角也磕瘪了好几块,上面全是老鼠屎和粘糊糊的蜘蛛网。
张澄用自己的袖子在匣子上胡乱蹭了两下,把上面的老鼠屎擦掉,然后抱着这个冰凉的匣子转头就往皇宫里头疯跑。
等张澄跑回大殿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大口喘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那个烂兮兮的锡匣子举过头顶。
赵桓看了一眼那个匣子,匣子上头也有一把小锁,赵桓不耐烦地摆摆手,旁边两个带刀的侍卫走过去,抽出腰里的刀,用刀背对着那个小铜锁狠狠砸了三四下,把锁头直接砸烂了。
侍卫把匣子盖掀开,里头没有什么暗器,也没有毒药,全是一摞一摞发黄的旧纸片子和几个用粗线缝起来的账本。
赵桓走下台阶,伸手从匣子里拿出最上面的一本账册,这账册的封皮上写着1115年陕北军粮总账。
赵桓翻开第一页,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黑乎乎的数字。
赵桓看了两行,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转头看着童贯问,朝廷的兵部账面上写着,那年给西北大军发了200万石粮食,你这账本上怎么记着只收到了30万石,剩下的170万石去哪了。
童贯还是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他看着地面,声音平淡地说,官家,剩下的那170万石粮食,全被运粮的文官和沿途的知州知县分着卖给大商人了,送到西北军营里头的那30万石,里头还有一半掺了沙子和谷壳。
赵桓气得一拍旁边柱子说,既然底下的人贪污,你当时为什么不往上头写折子弹劾他们,你手里有兵,你把他们抓了查办啊。
童贯那漏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说,官家,我那西北大军当时正顶在前线,当兵的肚子饿了,你给他讲什么忠君报国那都是扯淡,他就要吃干饭,我要是写折子弹劾那些文官,朝廷派人下来查案,一查就是大半年,这大半年里头,前线一粒粮食都运不过来,我手底下那帮饿着肚子的兵马上就会哗变,他们会直接拿着刀子投降西夏人。
赵桓愣住了,他看着账本问,那你后来是怎么弄到粮食的。
童贯抬起头,眼睛里透着一股狠劲,他说,老奴当时带着自己手底下的太监,骑着马把陕北那几个州的大商户全给抄了,我让人拿着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把他们粮仓里的粮食全抢回了军营,给大军熬粥喝。
童贯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后来那些商户跑到京城来告御状,满朝的文官都在大殿上骂我,说我纵容手下抢劫老百姓,说我横行霸道,老奴连一句嘴都没回,老奴就把这黑锅背了,因为只要我不说话,文官骂我骂痛快了,前线的当兵的就有饭吃。
赵桓听完这话,只觉得后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他把手里这本账册扔在地上,又从锡匣子里拿出一沓厚厚的信件。
这是1118年的公文,上头全都是关于战马和兵器的记录。
赵桓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朝廷兵器局发给西北的铠甲和刀剑数。
童贯在底下说,官家你看看那张纸背面老奴自己写的字。
赵桓把纸翻过来,看到上头用很潦草的字迹写着几行话。
童贯说,京城兵器局那些当官的,把炼钢用的好铁全偷偷卖了,给前线将士发下来的大刀,全是用脆铁敲出来的,我亲眼看着我手底下的兵拿着那种刀去砍敌人的头盔,一刀砍下去,敌人的头盔没破,大宋的刀先崩成了两截。
赵桓的手指头有点哆嗦,他看着童贯问,那你又是怎么干的。
童贯冷笑了一声,说,老奴能怎么干,老奴只能偷偷把朝廷让我用来修宫殿的钱给扣下来,然后派人装成走私犯,赶着大宋的茶叶和盐巴去塞外,找辽国那些贪钱的将领换生铁和战马,老奴在西北深山里头自己搭炉子,自己找铁匠,给大宋的兵打刀打枪。
童贯盯着赵桓的眼睛说,后来这事被御史台的人知道了,他们上了130多道折子弹劾我,说我身为一个太监,在西北私自招买战马,私自打造兵器,这就是要拥兵自重,这就是要造反。
赵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童贯在京城文武百官的嘴里,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因为童贯干的每一件事,都是直接把朝廷的脸面撕下来在地上踩,但这事不这么干,大宋的兵早就死绝了。
赵桓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堵得慌,他又从匣子底下抽出一本红皮的册子,这册子上写着1123年的烂账。![]()
这是大宋跟着金国人一起打辽国的那一年,也是童贯被天下人骂得最惨的一年。
赵桓翻开红皮册子,上面记着一笔一笔送给辽国守城将领的金银数目。
赵桓问,当初朝廷让你带兵去收复燕云十六州,你带着那么多兵过去,为什么一打就败了,最后全靠花钱买空城,大宋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童贯听了这话,突然激动起来,他本来一直跪得笔直,这会儿身子往前倾了一下,两只手死死抓着大殿上的青砖。
童贯大声说,官家,你看看朝廷的账本上写着大宋有80万禁军,可你看看老奴那个红本子上记着的真人数。
赵桓低头一看,红本子上赫然写着,西北能拿得动刀的精锐,加起来不到15万人。
童贯喘着粗气说,就这15万人,当时已经有23个月没有发过完整的军饷了,当兵的穿着破烂鞋子,从南边走几千里地赶到北边,那些枢密院的文官今天发一道命令让我往东打,明天发一道命令让我往西撤,老奴这个统帅说话根本不管用,底下的将军全在看文官的脸色。
童贯说,老奴一到前线就知道这仗根本没法打,真要打起来,大宋这15万最后的本钱就全得扔在里头,老奴只能装孙子,老奴偷偷拉着几十车金银财宝,去求辽国那些守城的将军,花钱把城买下来。
童贯眼圈发红,盯着赵桓说,花钱买城这事听起来是窝囊,窝囊透顶,但老奴不花钱,大宋连这几个空城都拿不回来,后来金国人看穿了大宋是个空壳子,要打过来了,老奴又拿自己攒的钱,去给金国的将领送礼,硬生生拖了他们8个月。
童贯指着地上的红册子说,老奴拖的那8个月,就是为了让汴京城能把烂掉的城墙补上,老奴被天下人骂成给敌人送钱的卖国贼,可老奴要是不卖这个国,金国人的马蹄子两年前就踩进这大殿了。
大殿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只有旁边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啪啪响。
赵桓拿着那本红册子,觉得这本只有几两重的纸,现在比一块大石头还要沉,压得他根本喘不上气来。
赵桓看着童贯,声音有点沙哑地问,你干了这么多烂事,背了这么多骂名,老皇帝当时就不管你吗,他就眼睁睁看着你被全天下的人指着脊梁骨骂。
童贯听到老皇帝这三个字,整个人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身子一下子就软了,他又恢复了刚才那种死人一样的状态。
童贯低着头,声音很轻地说,官家,你以为老官家什么都不知道吗。
童贯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好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童贯说,老官家咽气前的那天晚上,他一直不停地咳血,太医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老官家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了,就把老奴一个人留在床边上。
童贯说,老官家当时抓着我的手,他的手特别凉,老官家对我说,这大宋的江山啊,其实早就变成了一个快要塌的破院子,里头的梁也烂了,柱子也断了。
童贯学着老皇帝当时那种虚弱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念叨着,老官家说,这院子里头那些当文官的,天天就知道写诗画画,互相算计,他们指望不上;那些当武将的,手里头有了兵就想着怎么谋反,更指望不上。
童贯看着赵桓说,老官家当时对我说,童贯啊,你是个太监,你没有下面那玩意儿,你生不出儿子,你就算权力再大,你也当不了皇上,所以这兵权只能放在你手里。
童贯的眼泪一下子就滚出来了,顺着他脸上那些深深的褶子往下流。
童贯哭着说,老官家让我当这个破院子的守夜人,老官家说,晚上外头有贼要进来,我就得拿着棍子死死站在大门口,院子里头那些当官的嫌我长得丑,嫌我挡了他们的路,天天拿石头砸我,拿口水吐我,我只能受着,我不能躲,我要是一躲,外头的贼就全冲进来了,大宋就真的完了。
童贯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直勾勾地盯着赵桓。
童贯说,官家,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拥兵自立,老奴要是自立了,老奴痛快了,可这汴京城里的几百万老百姓,这大宋的赵家天下,第二天就得全变了姓,老奴就是个看门狗,狗不能咬自己的主人啊。
赵桓听到这里,整个人瘫坐在龙椅上。
他现在全明白了,这锡匣子里头装的根本不是账本,这是大宋这20年来最烂最臭的底子,而童贯就是那个用自己的命把这些烂底子死死捂住的人。
赵桓看着童贯,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知道童贯是个忠臣,是大宋现在唯一一个知道怎么和敌人真刀真枪过招的人。
可是赵桓转过头,顺着大殿敞开的门缝往外看。
外头雪下得更大了,赵桓知道,此时此刻,皇宫外头的广场上跪着成百上千的太学生,枢密院里那些文官正拿着笔杆子写几万字的折子,外头所有的老百姓都在大街上骂童贯是个太监误国。
而黄河对岸的金国人,更是放出了话,说只要大宋杀了童贯,他们就可以考虑退兵。
赵桓转回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账本,又看了一眼童贯。
赵桓突然明白童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匣子交出来了。
童贯交出匣子,不是为了活命,他知道自己今天必须死,他不死,赵桓这个新皇上就压不住外头那些文官,也给不了天下人一个交代。
童贯把这些烂账摆出来,是为了告诉赵桓,以后打仗,别听那些文官在朝堂上瞎嚷嚷,皇上自己心里必须得有一本真账,得知道城墙上哪块砖是虚的,哪块砖是实的。
赵桓慢慢站起身来,他走到台阶下面,弯下腰,把地上的账本和信件一本一本地捡起来。
他捡得很慢,每一本都拿在手里摸一下,然后他走到那个烧得正旺的黄铜火盆旁边。
赵桓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直接把手里那本1115年的粮饷账本扔进了火盆里。
木炭的火苗一下子就窜了上来,纸张被烧得卷曲起来,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赵桓一本接一本地往里头扔,战马的账本,兵器的账本,给金国人送钱的红册子,全都被他扔进了火堆里。
火光照在赵桓年轻的脸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承载着大宋最后一点真实家底的纸片,在火里变成了一堆黑灰。
烧完最后一本,赵桓转过身,没再看童贯一眼,他对着旁边站着的带刀侍卫挥了一下手。
那两个侍卫早就等在一边了,其中一个从袖子里掏出一根又粗又长的白布条子,也就是赐死用的白绫,直接走到了童贯的身后。
童贯看着火盆里的灰,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很平静地把头低了下去,顺着侍卫的力气往前趴在台阶上。
侍卫把白布条子套在童贯的脖子上,两个人在一左一右死死拉住布条子的两头,双脚踩着青砖,用力往后一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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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贯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他那穿着灰棉袄的身子在地上扭动了几下,两条腿在青砖上用力蹬了两脚,把地上的灰尘蹭掉了一块。
过了没多大一会儿,童贯就不动了,他那双老眼睁得大大的,望着大殿门外的风雪。
赵桓看着地上童贯的尸体,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转头对着旁边早就吓傻了的张澄说,你去打盆热水来,把台阶上的脏东西全洗干净,然后去传外头的宰相进来议事,就跟他们说,祸国殃民的贼臣已经伏法了。
一阵冷风吹进来,把火盆里最后一点纸灰吹得满大殿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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