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平｜兰州三日（散文）

兰州远眺

兰州三日

一、初见

水墨丹霞

初见兰州，是在正午的阳光下。从广州起飞时，舷窗外还是珠江三角洲那片湿润的、被水汽浸润的绿。三个半小时后，当机翼切开兰州的空气，眼底的色块骤然换了调性——赭黄、土褐、灰青，像是谁把一盒干燥的矿物颜料直接倾倒在大地上。黄河就在那里，不是地图上那条纤细的蓝线，而是揉碎了正午阳光的、沉甸甸地流动的、真正黄色的河。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降落的不仅是一座城市，而是一个文明最古老的产床。

未及休息。两位年轻朋友已经在到达大厅等候，我们叫了网约车，直接扑向水墨丹霞。车向西行，城市的轮廓渐渐退去，山体开始裸露它们真实的肌理。丹霞地貌是时间的年轮——亿万年前的湖底沉积，被地壳运动抬升，又被风雨切割，最终呈现出那些令人眩晕的彩色条纹。红、黄、橙、灰、白，一层层叠压着，像是大地的掌纹。

在游客中心，我们看了一场关于丹霞形成过程的球形3D电影。座椅倾斜，穹顶式的屏幕将你包裹进去——你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粒沙子，被远古的洪水搬运，沉入湖底，被新的泥沙覆盖，在巨大的压力下慢慢变成岩石，然后又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推举向上，重见天日。亿万年的地质变迁被压缩成十五分钟的光影，当灯光亮起时，我有一种奇异的眩晕感——仿佛自己真的经历过那些挤压与抬升，骨骼里还残留着地壳运动的震颤。

然后我们走进真正的丹霞。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山体上，那些条纹便活了过来。红色是最霸道的，它从每一道岩层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夕阳下几乎要燃烧。我的手指拂过一块裸露的砂岩，粗粝、温热，上面有千万年前水流留下的波痕——原来这里的每一寸山体，都曾是一段河流的河床。站在观景台上远眺，沟壑纵横，色彩斑斓，你会理解为什么古人会相信“沧海桑田”——这不是比喻，而是对地质真相最朴素的直觉。

直到落日将尽。当那轮巨大的、失血的太阳缓缓沉入西边山峦的缺口时，整个丹霞群峰被镀上最后的金光。我忽然想起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虽然这里不是大漠，黄河也不在视野之内，但那种亘古的、苍茫的、让个体生命突然变得渺小的力量，却是相通的。夕阳下，山体的影子越拉越长，最终连成一片沉重的暮色。我们乘最后一班景交车离开，身后是渐渐冷却的群山。

入住酒店时天已黑透。兰州皇冠假日酒店在黄河北岸，我的房间正对着河。推开窗，黄河的涛声便涌了进来——不汹涌，不激越，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呢喃，像大地的鼾声。远处的中山桥亮起灯，铁桥的骨架在夜色中被勾勒成一道光的弧线。我独自凭栏，看河水东流，近岸的杨柳在河风中轻轻摆动。没有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豪放，却有木兰“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的苍凉。这片土地，是华夏的摇篮，也曾经是多个民族交汇、流通与争斗的疆域。此刻我在桥上看到的灯光，一千年前可能是某个戍卒的篝火；此刻我耳中的涛声，一千年前曾护送过多少出征或归乡的船只？念及此处，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那一夜，枕着黄河入眠。

二、暮宿黄河边

铜奔马

清晨在一种奇异的光线中醒来。拉开窗帘，黄河就在脚下，被晨光染成一片流动的银子。中山桥在薄雾中静默着，两岸的杨柳低垂，倒影在水面上碎成细密的波纹。我泡了一杯三炮台，就站在窗前看河——看它如何不急不缓地、执拗地向东，仿佛整个城市只是它河床上一个临时的、可以被随意冲刷的标记。

上午的目的地是甘肃省博物馆。从酒店打车过去，穿过黄河大桥，城市的日常在车窗外流淌：卖牛肉面的铺子冒着白汽，骑电动车的人裹着厚外套，一只流浪狗在街角晒太阳——所有这些，都在这座被黄河劈开的城市里各自安顿着。

甘肃省博物馆是一座安静的宫殿。与昨日丹霞的“露天剧场”不同，这里的每一件器物都被聚光灯小心翼翼地照着，像是在做一场关于时间的梦。

最先打动我的是一组马家窑文化的彩陶。那些五千年前的陶罐上，画着漩涡纹、水波纹、网格纹，线条流畅而自由，带着一种先民特有的天真与力量。我久久地注视着一只漩涡纹尖底瓶，瓶身上黑色的水纹一圈圈荡漾开去——它们竟与昨日我在黄河边看到的涟漪如此相似。原来五千年前，某个不知名的陶工也曾像我一样凝视过河水，然后他把那流动的线条捧进陶坯，烧制成永恒的舞蹈。黄河之水并非从李白的诗里开始奔流，它早就在这些粗糙又温润的掌心下，获得了第一次不朽。

然后是铜奔马。当我站在那匹凌空踏燕的骏马前时，几乎屏住了呼吸。它不是那种威严的、沉重的青铜器——恰恰相反，它轻盈、矫健，充满了速度与爆发力。马的三足腾空，一足踏在一只回首惊顾的飞燕上，整个造型将“瞬间”凝固成“永恒”。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汉代的空气原来是如此灵动，河西走廊上奔驰的不只是战马与驿使，还有一种蓬勃的、不甘于静止的生命力。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是那样年轻而躁动。

最让我不能自已的，是那些汉代的简牍。在展柜的柔光下，一支支细长的木简排列着，上面用墨书写着戍边士兵的家书、账目、命令。那些字迹歪歪斜斜，有些已经漫漶不清，但依稀可以辨认出“米”“钱”“归”“寒”之类的字眼。它们来自两千年前黄河边的某个烽燧——写信的人可能就驻扎在我昨天眺望过的某座山脚下，他们吃粟米，守边关，在寒夜中呵着冻僵的手记下柴米油盐。花木兰“暮宿黄河边”的苍凉，在这些具体的名字与日期里，忽然变得可触可感。那是一具具温热的身躯，有乡愁，有饥寒，有对春风的盼望。他们守护的边关，如今成了游客的观景台；他们点燃的烽燧，如今亮着LED的射灯。

走出甘肃省博物馆时，阳光正好。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广场上放风筝的孩子，看卖红薯的小贩，看一对老夫妻搀扶着走过斑马线。两千年前的戍卒如果穿越到今天，大约会惊讶于这太平景象——没有战马嘶鸣，没有箭矢如雨，只有和平的、琐碎的、日常的生息。

但我知道，脚下这片土地并没有忘记。那些彩陶上的水纹还在荡漾，铜奔马还在奔跑，简牍上的墨迹还在诉说。历史不是陈列在展柜里的标本，而是仍然在血管里流动的、温热的血液。

傍晚，我再次走上中山桥。铁桥是清末修建的，德国的钢材，中国的工匠，架在这条最古老的河流上。我扶着冰凉的铁栏杆，看落日又一次沉入西山。今天的落日与昨日在丹霞看到的，是同一轮，又仿佛不是同一轮——它照过霍去病的铠甲，照过左宗棠的柳树，此刻正照着我这个来自南方的旅人。黄河依旧东流，不急不缓，像它已经做了几百万年的事。回到酒店，夜色已浓，我依旧凭栏而立，河风带着水汽拂面而来。这正是我暮宿黄河边的第二夜，而那份苍凉与安宁，比昨夜更为深沉。

三、雨中的告别

白塔公园

早晨醒来，发现夜里悄无声息地下了一场细雨。窗外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湿润的、新鲜的光泽——杨柳的叶子绿得更沉了，河面上浮着细密的涟漪，连远处山峦的轮廓也被雨水洗得清晰了几分。空气里有一种清凉的、带着泥土和河水气息的味道，与前两日的干燥截然不同。我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是告别的节奏。

早餐后，与小张打车前往白塔公园。这是我们兰州之行的最后一站——我想在离开前，从黄河北岸的高处，最后看一眼这座被黄河穿过的城市。

白塔公园建在黄河北岸的山上，我们先是乘坐索道缆车缓缓上升。缆车越过树梢，城市的轮廓在脚下渐渐展开——黄河像一条青灰色的绸带，中山桥横跨其上，南岸的高楼与北岸的绿树在细雨中形成一种柔和的对比。雨丝斜斜地打在缆车玻璃上，将窗外的景色晕染成一幅水墨画。

抵达山顶，细雨中的白塔寺静静地立着。白塔始建于元代，据说为纪念一位途经兰州的西藏喇嘛而建，塔身通体洁白，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格外醒目。我绕塔一周，脚下的青砖被雨水浸得发亮，空气里有焚香与潮土混合的气味。小张为我拍了几张留影——镜头里，我的身后是朦胧的河山，雨雾将天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从山顶沿着台阶拾级而下，雨势若有若无，时而飘几滴落在发梢，时而停歇片刻，像是天空在犹豫要不要真正下起来。石阶两侧的草木被洗得青翠欲滴，偶尔有鸟从枝叶间扑棱棱飞起，抖落一串水珠。我们就这样慢慢走着，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轻轻回响。

走到山脚，便又来到了中山桥。这已是第三次与它相遇——第一次是初到那晚的夜色中，第二次是昨日的黄昏里，而这一次，是细雨中的告别。我缓步走上铁桥，脚下的钢板发出轻微的震动，那是车辆与行人的重量。雨滴稀疏地落在桥面上，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黄河的水面上，激起一个又一个转瞬即逝的圆纹。我走到桥的正中央，停下，扶着栏杆望向东方——河水依旧脉脉东流，不急不缓，仿佛这场雨、这座桥、我这个路人，都不足以让它改变一丝流速。

过了桥，我们在南岸的河堤上又站了一会儿。雨渐渐地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淡淡的阳光，照在对岸白塔寺的塔尖上，那一小片白色便忽然亮了起来，像一座小小的灯塔。

回到酒店，稍事休息，便收拾行李打车前往兰州机场。网约车如约而至，拉开车门的瞬间，我愣了一下——驾车的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子。

她回过头来，微微一笑，用温柔而带着兰州口音的声音说：“您好，是去机场吧？”那声音软糯而清晰，像裹着蜜的沙枣。我注意到她的皮肤出奇地白皙，在这座常年被阳光和风沙眷顾的西北城市里，那种白净几乎是一种奢侈。双臂套着浅色的防晒袖套，双手戴着薄薄的丝质手套，颀长的脖颈上系着一条细细的银链。乌黑浓密的头发被盘成一只高高的发髻，像一匹黑色的瀑布被挽住。最引人注目的還是耳垂上那对硕大的白色珍珠耳坠——椭圆形的，饱满而温润，随着她说话和转头的节奏轻轻摇曳，在车窗外漏进的微光中泛着柔和的虹彩。

一路上，她偶尔与我交谈几句，问我是从哪里来的，在兰州玩了哪些地方。听说我去了水墨丹霞和甘肃省博物馆，她便笑着说自己虽然生在兰州，却还一直没有去过丹霞。车速平稳，窗外的城市在雨后的光线中缓缓后退——黄河、白塔、铁桥，一一从视野里滑过，像一幅被缓缓卷起的长卷。

抵达机场时，她帮我从后备箱取下行李，那对珍珠耳坠又轻轻晃了一下。我说了声谢谢，她笑着回了一声“一路平安”，声音还是那样温柔而带着本地口音的甜。我拖着行李箱走向航站楼，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车还没有走，似乎正低头看手机。黑色连衣裙的背影在驾驶座上，像一朵开在西北土地上的黑色刺梅。

飞机冲上云霄时，舷窗外已是晴空。我从三万英尺的高空最后望了一眼兰州的方向——黄河在云层下隐约可见，细得像一根发亮的丝线，缓缓没入大地深处。三天前我从天而降，三天后我乘风归去。来时是正午的燥热，去时是雨后的清凉。

兰州三日，我完成了一场小小的时空迁徙。地理上是从南到北，时间上却是从今溯古，再带着满身的尘土与故事归来。丹霞的红色嵌进了视网膜，彩陶的波纹在脑海里荡漾，简牍上的字迹在某个安静的瞬间还会浮现。而那场细雨中的告别，那对摇曳的珍珠耳坠，也一并留在了记忆里，成为这趟旅程最后一抹温柔的余音。

兰州黄河铁桥

黄河依旧东流。而我，带着它的流速，回到了日常的河道里。

2026年9月10日于广州

刘安平教授

【作者简介】刘安平，广州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主任医师、教授、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