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来,楼道里橫着我的床。
床垫歪在半边,被褥拖到地上沾了灰。
我愣了一下,侧身挤过去,看见我的房门敞着,里面传来哗啦啦的麻将声,宋惠萍的声音又尖又亮,笑着说碰。
我走到门口,看见我住了快两年的房间已经变了个样。
床没了,衣柜被挪到墙角,母亲的樟木箱被堆在杂物间门口,箱盖半开着。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蹲下去翻看里面的东西。
翻到底,那枚金戒指不见了。
客厅里麻将声还在响,我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腿有点发软,转头看向阳台。
父亲于德宁端着茶杯站在那儿,背对着屋里,肩微微缩着,像是怕听见什么似的。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在这个家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拍了快两年的租赁合同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开房东曹阿姨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曹阿姨,月底我不续租了。
打完这行字,我站在楼道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房间里麻将声还在继续。我把手机收起来,弯腰把床垫从地上掀起来,一个人扛着,从楼梯间一步一步搬了下去。
宋惠萍是四年前搬进我家的。
那时我刚找着现在这份工作,在城南一家文具公司做行政,工资说不上高,但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我爸退休后身体一直不好,年轻时候骑摩托车摔过一跤,腰椎落了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腰来。
我妈走得早,留了句话,让他别亏着自己。
我放心不下他一个人住在老屋里,就拿出攒了两年多的积蓄,在城南租了这套两居室,把他接过来调养。
宋惠萍是那时候出现的。
她在老屋隔壁巷子里开小吃店,我爸常去那儿吃早点,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我见过她几面,五十出头,烫一头小卷,讲话嗓门大,做事利索,对谁都笑眯眯的。
我爸说想跟她搭伙过日子,我没反对,想着有人照顾他也好。
她进门那天提了两大袋菜,撸起袖子就进厨房忙活,饭桌上不停地给我爸碗里夹菜,一副当家主妇的架势。
我那时还觉得挺好的,家里多了个人气。
没几个月,她儿子于峻熙也搬了进来。说是补习班离这边近,住一段就走。这一住就是四年,再也没有搬走的意思。
房租的事我从没跟人提过。
房子是用我的名字租的,合同签了两年,每个月三千二的房租从我工资卡里划出去,房东曹阿姨每月一号准时来收。
宋惠萍问过几次房租多少钱,我说曹阿姨这人厚道,收得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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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不再追问,大约是觉得这房子是于德宁掏的钱。
我也没解释,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宋惠萍开始慢慢把自己当成这屋子的主人了。
先是客厅里的摆设按她的喜好换,沙发套、窗帘、茶几上那盆假花,全是在她光顾的那家小商品市场买的。
然后是厨房,她嫌我做饭清淡,说她儿子正长身体要多吃肉,把炸锅铲子换了一茬,连我妈留下的那口老铁锅都收进了柜子最底层。
我那天翻柜子找锅,摸到那口锈迹斑斑的铁锅时,愣了好一会儿。
我爸站在旁边轻声说了句,用新的吧,那口锅太老了。
我没吭声,把铁锅从柜底拎出来,洗净擦干,挂回了厨房墙上。
那口锅是我妈用了二十多年的,锅沿包着一层锃亮的油光,是她一天三餐炒出来的。
宋惠萍下班回来看见了,说,一口破锅挂那儿多难看,回头我给你收起来。
当天晚上,那口锅就不见了。
我去问宋惠萍,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抬,说,我送给楼下收破烂的了,留那儿也是占地方。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攥了松开,松开又攥上。
我爸坐在饭桌前低头剥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剥,手抖得厉害。
我最终什么也没说,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想明白。
后来越发过分。
宋惠萍把老屋的小吃店盘了出去,说是年纪大了不想操劳,成天待在家里。
她在家待着也是闲着,下午便开始招呼人打牌。
起初还有收敛,一星期打个两三回,后来天天人不断。
客厅坐不下,她便打起了我房间的主意。
那天我下班回来,楼道里横着我的床。
于婉婷我妈留下的樟木箱被搁在杂物间边上,箱盖半开着。
我蹲下身翻看里面的东西,翻到底也没摸到那枚金戒指。
戒指是我妈留下的,她结婚时外婆给她打的,戴了几十年没摘下来过,走之前从手上退下来放在枕头底下,说留给将来的儿媳妇。
我一直收在樟木箱里,从老屋搬到这里,一路都仔细护着。
麻将声从我房间里传出来,宋惠萍的声音又尖又亮:“碰!哎呀我这手气。”我推门进去,屋里烟雾缭绕,三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我,宋惠萍坐在我曾经放书桌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把牌,笑着说:“哟,回来啦?这屋子太挤了,我让她们来热闹热闹。你那床我先给你挪出去了,你看你啥时候有空,把东西收拾收拾。”
她说完又低头看牌,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顺嘴一提,与我这个主人没有任何干系。
我站在门口,感觉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环视了一下房间,书架被挤到角落,我的书被一摞摞码在地上,摞得很高,像是随时会塌。
窗台上那盆我妈留下的吊兰,叶子蔫蔫地垂着,花盆边缘缺了一块。
我问:“我的戒指呢。”
宋惠萍手里的牌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声音依然带着笑:“什么戒指?你妈那破箱子里的吧。旧东西谁知道放哪儿了,丢了就丢了呗,值不了几个钱。”
同桌的一个女人接了话茬:“就是,年纪轻轻计较这些。你妈都走多少年了。”
旁边有人笑起来。
我听着那笑声,指甲嵌进掌心。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出门去。
走到阳台,我爸在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他见我进来,赶紧掐灭烟头,动作有些局促。
“爸,我的戒指让她们弄丢了。”我声音很轻。
“那个……你阿姨说她会找找,她就是性子粗了点,没有别的意思。”他说这话时没敢看我的眼。
“这房子是我租的。”我又说了一句。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叹了口气:“她是你妈,你就不能让着点?”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间不想再多说一个字的委屈。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相册里那张拍的租赁合同: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名字能看清,承租人:于婉婷。
付款记录一条条排在下面,三千二,三千二,三千二,二十四个月。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宋惠萍和她姐们打牌到深夜,方才散了。
凌晨三点多,四周终于静下来。
我打开手机,点开房东曹阿姨的对话窗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打出来一行字:曹阿姨,月底我就不续租了。
消息发了出去。
几分钟后,曹阿姨回了消息,是个问号。
我又打了几行字:房间月底空出来,您房子可以收回去重新租。
押金您看怎么扣,该扣多少扣多少。
没多久曹阿姨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来,听见她略带困顿的声音:“怎么啦?住得好好的,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你阿姨又闹啦?”我没回复她,隔着天花板与墙的阻隔,我听见楼下宋惠萍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响亮的鼾声。
那一夜,我感觉自己终于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这个家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宋惠萍一大早就没了人影。
我起床时,厨房锅里留着剩粥,桌上放着两根油条,父于德宁坐在桌边剥着鸡蛋。
他看见我出来,像往常那样轻轻招手:“过来吃早饭。”我走过去坐下来,没动面前的粥。
“爸,我月底要搬走了。”他剥鸡蛋的手停在半空中,蛋黄从裂缝里渗了出来。
“你阿姨就是嘴硬心软,”他的声音很轻,语气没有底气,“你再忍段时间,她会改的。”我端起那碗寡淡的白粥,喝了一口,温热淡薄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放下碗筷站起身,推开了我房间的门,床铺已经从楼道搬了回来,立在墙角,床板歪着像块伤疤,衣柜被推到了房间正中央,宋惠萍把我的书和杂物一股脑装进垃圾袋,搁在了门口。
我蹲下身翻开母亲的樟木箱,箱子里的东西又少了一样。
那对银耳环也不见了。
上次戒指失踪时我报了警备了案,戒指隔日回来了。
这一次,我没有去宋惠萍面前问,也没有报警。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我要报案,家里的银首饰丢了,之前也丢过一次……”接电话的民警问了些细情,说今天出警,让我整理一下丢失物品清单。
我趴在桌上写,歪歪扭扭地列了三样,金戒指,银耳环,翡翠镯子。
樟木箱里到底还有没有那只镯子,我记得是有的,母亲戴过好些年,后来收进了箱子底。
我写下这些东西时心很静,像是为一件终将会来的事做着准备。
傍晚宋惠萍才回了家,看见派出所民警像阵风一样上了门,她愣了愣。
民警问她:“你是家里的长辈吧?”她点头:“对,我是他妈。”我站在旁边说:“是我继母。”民警把报案记录递给她看,说:“家里丢了几件物品,需要登记一下。”宋惠萍的脸色迅速变了,嘴唇有些发白,嘴上却笑着:“哎呀这事儿闹的,小姑娘家丢三落四,我把她东西收起来了,忘记告诉她。”她回到自己房间,翻箱倒柜,过了一会儿,那枚金戒指被放在客厅茶几上。
银耳环也放到茶几上。
唯独没提镯子。
晚饭时大家坐在一起。
我没看茶几一眼,只夹着面前一盘青菜,一块一块放进碗里慢慢咽。
宋惠萍看了我好几眼,最终也没吭声。
坐在我侧对面的父亲低着头吃饭,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隔日下午,我趁着宋惠萍出去打牌的空当,领曹阿姨来看房。
曹阿姨六十出头,圆脸,短发染得乌黑,穿一件枣红色外套,像个典型的小区阿姨。
她一进门,先皱了皱眉,客厅里茶几上还摆着前一夜的瓜子壳和没洗的杯子。
她鼻子微微抽动:“这烟味够大的,天天打牌?”我没有接话,领着她走进房间,打开门,里面的床已经拆了半边,靠在墙边,地上摞着一堆脏碗,还有个没收拾的烟灰缸。
曹阿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回头看我,目光里带着复杂的神情:“你就住这儿?”我说:“以前住这儿,月底搬走,把房子给您腾干净。”曹阿姨原地站了,半晌,说:“你说得对,这房子该收回了。”第二日周一一早,我坐公交去看了几套出租的小套间,中介是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领着我爬了六楼看了一套一居室:客厅连着厨房,转身都困难,窗户朝北,采光一般。
但我看了一眼,便定下了,第二天就签了合同。
房子在小区的最后一排,楼下有棵老槐树,夏天应该挺遮凉。
我付了一个季度的租金,拿上钥匙,第一趟走的时候只背了一个双肩包。
把母亲留下的能带走的东西都收进樟木箱里,对着清单点了一遍,确认东西都在,然后搬下楼装进出租车。
第二趟我拉了两只行李箱。
那些日常的衣物、旧的被褥、用顺手的书和笔记,一件件从那个房间里拎出去。
一周后,我的那个房间只剩了一张空床,半面空柜子,和几件我不要的东西。
我最后一次走进那间屋子,窗台上那盆吊兰还在,叶子还是没有精神。
我把它端了下来,浇了点水,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留在那儿了。
客厅里的麻将桌已经支了起来,仿佛从来没有停止过似的。
又过了两天,晚饭时,宋惠萍的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最近总往外跑,什么意思?”她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你那房间还空着,是不是打算长住了?这屋子还要不要给小峻腾出来结婚用啊?”我没有说话,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
“你这人,跟你说话呢!”她提高了音量,“你爸身体不好,小峻也大了,得有个自己的屋。你一个姑娘家,在外一个人住也正常。总不能赖在家里一辈子吧。”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说:“好。”她愣了:“什么好?”
“我搬走。”我轻声说,“这周日就走。”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愣了片刻。
她看了我爸一眼,他低着头吃饭,一言不发。
她很快恢复了表情:“那行,房间我也就不给你留了。”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把碗筷放进水槽里。
周日中午,我把最后一只行李箱拉链拉上。
行李很少:两箱四季衣裳,一箱母亲留下的东西,一箱书。
我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住了快两年的房子,目光从客厅墙上的假花挪过,茶几上那盆缺了一角的吊兰,厨房墙上那口空出来的挂钩。
父亲于德宁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看,播音员的声音机械地响着。
我把钥匙摘下来,放在鞋柜上。
“爸,我走了。”我说。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拎起行李箱,推开门,阳光忽然涌进来,刺得我眼睛微眯了一下。
宋惠萍的声音从房间方向传来,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小峻,妈跟你说,这房间回头给你装修成婚房……”
我把门轻轻带上,那后半截话被隔断在门内。
下了楼,站在小区门口,我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窗户,淡绿色的窗帘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一辆出租车鸣了喇叭。
我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麻烦到城南花园。”车子发动的时候,后视镜里的那栋楼越来越远,某个窗户后面似乎有人影晃了一下,随即缩了回去。
晚上七点,宋惠萍的麻友们如约而来。
门铃响起来时,她正在厨房烧水,朝屋里喊了一声:“来了来了。”她小跑着去开门,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哟,来啦,三缺一等你们半天了。”门一打开,笑容凝在脸上。
门外站着的是曹阿姨,穿着那件枣红外套,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臂弯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