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冬,平川,火车站南广场。
丁建的堂弟丁小六,在平川开出租,开的是一辆红色的夏利——这车是他拿三年蹬板车的积蓄加丈人家的彩礼钱凑着买的,上牌子那天,他在车头系了朵红绸花,三天没舍得摘。
出事出在十一月。平川火车站南广场的出租车调度点,从前是交通局设的,按钟点排班,司机交两块钱管理费。入了秋,调度点换了「管家」——一个叫胡卫东的,外号胡拐子,早年广场上倒票的,后来不知怎么把调度点的章拿到了手,摇身一变成了「平川出租车服务部经理」。
胡拐子立了新规:进站拉客,先入「服务部」,月费三百,叫「场地服务费」;散班司机不入会的,禁止在广场落客——谁敢落客,他手底下十几个穿蓝马甲的「管理员」就围上来,把车引到广场东边的「停车场」,一出停车场,车就上不来了。
上不来,是因为那停车场是他连襟开的,进去容易出来贵:先交一百块「违停罚款」,再交五十一天「保管费」,要得急了,还有二十块「拖车费」——车明明是自己开进去的,硬给你记一笔拖车。司机们管那个场子叫「虎口」,进去一台夏利,出来得脱层皮。
这个胡拐子,把倒票的心思用在了管车上,管出了名堂。蓝马甲是他花八块钱一天雇的待业青年,一人发一身制服、一个红袖标,看着就「正规」;服务部墙上挂着一排镜框,里头是他和站前一些人的合影,谁也看不清照片上都有谁;散班司机里牙口硬的,他不硬碰,托中间人请一顿饭,递一根烟,三句好话——「兄弟,入个会,哥罩你」。十个人里,八九个顺着台阶就下了。剩下那不下的,车进虎口。
一收一放,一硬一软,半年工夫,平川火车站的出租车,十台里有八台挂着服务部的红袖标进出场。司机们背后叫他胡经理,当面叫他胡哥。他自己有句话:「我这人最讲理。理在我这边的时候,我讲理;理不在我这边的时候——我就讲钱。」
丁小六年轻气盛,不肯入会。他不入会,就不进广场,把车停在广场外三百米的巷口,专拉拎大包的旅客——走出三百米,谁不嫌累?生意倒也能做。胡拐子的人劝过他两回,他不听;十一月八号那天,他照旧在巷口拉了一对去长途站的老两口,收车的时候,四五个蓝马甲把他围在巷口,说他「非法拉客,扰乱营运秩序」,两句话不合,动手就把他拽出驾驶室,一个人挂上他车头,把车开进了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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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追进虎口要车,被扣下抽了一顿——不算重,就是几拳几脚,意思意思,为的是让他明白什么叫规矩。出来的时候,脸上一块青,手里攥着一张单子:违停罚款一百,保管费五十一天,拖车费二十。
小六给家里挂了电话,他爹急得血压高,他娘哭。丁小六憋着气,给丁建打了个传呼,留言就一句:六哥,车没了,人没死。
丁建正跟着加代在平川收二手车——加代年底要做一批车生意,平川的二手车价便宜,车况好,他来打了半个月交道,收了七台,住在离火车站两站地的交通旅社。
传呼回过来,丁建听完,脸沉得能拧出水。加代在那边擦着一台皇冠的机器盖子,头也没抬:「你堂弟?」
「我叔家的老儿子。」丁建说,「车让人扣了,人挨了顿打。」
加代直起腰,把擦布搭在肩上:「走,看看去。」
小六家住在城西铁路边的平房。丁建进门的时候,小六他妈正在抹泪,小六躺在里屋炕上,脸上一块青,肋边肿了一圈,喘气都小心翼翼的。见丁建进来,他挣着要坐起来,被丁建一只手按住了。
「六哥,」小六声音发闷,「车没伤吧?」
挨了打,头一句先问车。丁建心里一酸,面上没露:「车好着。肋子呢?」
「拍过片子了,没折,就是软组织挫伤。」小六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烟,声音发抖,「建子,你叔我没本事,孩子让人打成这样,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派出所去问了,人家说,经济纠纷,让我们去法院。法院排号排到年底——」
丁建蹲下来,看了看小六肋边的肿,又看了看床头那张罚单。一百七一天,照这个数,小六这台夏利,一个月就能让虎口「吃」进去小一万。
他站起来,只说了一句:「叔,婶,你们放心。车和人,我一个都不丢下。」
加代那边,听完丁建学舌,把那张罚单要过去,对着灯泡照了照——票据的印刷厂、编号段,他记下了。当晚,他把丁小六送到市一院,挂了骨科专家号,押金他垫的。小六他爹要跪,被加代架住了:「叔,丁建的弟弟,就是我弟弟。钱的事,往后不许再提。」
当天傍晚,哥俩到了虎口停车场。
去之前,先去了趟服务部——加代要看看胡拐子这个正主。服务部就设在出站口西边一间平房里,门口挂两块牌子,一块「平川出租车服务部」,一块「文明经营示范岗」。胡拐子在屋里,正拨拉一把算盘,四十来岁,白净脸,人不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像个管后勤的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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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递了根烟,开门见山:「胡经理,丁小六是我兄弟。他那个不叫非法营运,手续齐全,管理费一分没欠。车还了,前账清了,这事就算过去。」
胡拐子不接烟,笑眯眯地听完,慢条斯理地说:「这位老板是外地口音。平川的事,有平川的规矩。丁小六私自揽客,管理员依规办事,罚单都开了——你要是觉得冤,可以告去。」
「告就不必了。」加代说,「他的伤,你的管理员打的。这一笔,怎么算?」
「谁看见了?」胡拐子把算盘一推,笑意不减,「巷子里头,拉拉扯扯,磕磕碰碰的事,谁说得清?」
他这话音刚落,旁边一个高个子蓝马甲嬉皮笑脸地接了茬:「就是,他自己摔的呢——」
话没说完,丁建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也没怎么用力,就把人「请」到了门边,让他的脸结结实实亲了一回门框。第二个蓝马甲抄起条凳,条凳还没抡圆,丁建一记短肘,人横着出去,砸翻了半张桌。屋里剩下几个蓝马甲,摸家伙的、往后缩的,全僵在原地——丁建放倒人那两下,快得没声。
「磕磕碰碰的事,」丁建把领口整了整,学着他的话,「谁说得清。」
胡拐子的笑,头一回僵在了脸上。他看看倒地的俩人,又看看丁建那双手,忽然把火气全咽了回去,摆摆手让手下把人扶起来,转头对加代赔上笑:「误会,误会。这位兄弟身手好。不过老板,话我撂这儿——丁小六的车,罚单开都开了,没个说法不能放。三天,给三天限,交一千,车开走。」
「好。」加代点点头,「三天。」
出了门,丁建问:「给他三天?」
「给他三天,」加代说,「是给交通局两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