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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元旦刚过,清晨六点五十分,沈阳的冬天冷得让人一开门就觉得浑身不对劲。1998年出生的毛俊在楼道里跺了跺脚,声控灯亮起来。十分钟前,47岁的他已经下楼热车了。
接下来两人要开约十五分钟的车。这是男友每天绕路送毛俊去地铁站的固定行程:他八点上班,开车五分钟就到单位,却要为毛俊早出门近一个小时。
这是两人在一起的第二年。不久前一次聚会上,有圈内朋友听说他们相差近二十岁,立刻说毛俊是典型的“崩老头”。毛俊心里一堵,不知道怎么把这句话告诉男友。
第二任大叔
这是毛俊的第二任大叔男友。
面对第一任大叔男友时,毛俊竭力回避自己的出身:父母仍在农村务农;他毕业后没考进体制内,月薪四千出头,在沈阳合租一间小房,单身时周末很少出门,因为出门就要花钱。
第一任大叔是在网上认识的,一家大型国企的工程师,一个月的收入是毛俊的三倍,有房有车。毛俊和自己的圈内朋友说这件事,好友羡慕得不行。那时毛俊刚参加工作,在这个城市里还没有完全立足。
毛俊承认自己的私心,一方面想得到更多的保护,一方面想见到更大的世面。而和他同龄的男孩们大部分找的都是同龄的女孩。毛俊自嘲一样想,自己都已经不是异性恋了,难道还要搞异性恋那一套吗?再说他也不介意年纪,只要对方不是油腻大叔就行。
除了大学时和一名男同学有过暧昧,这是毛俊第一次正经和圈内人恋爱。他没有掩饰对大叔的“要求”,比如周末开车带自己出去逛逛。
两人没有同居,只在周末见面。相处近两个月,毛俊问能否互送礼物。他看中一双一千五六百元的名牌鞋,大叔难以置信:“一双鞋要这么多钱?你平时花钱这么大手大脚?我自己都不穿这么贵的。”毛俊解释,自己也会送大叔一双,只是没这么贵。那天两人不欢而散。
之后毛俊又约了几次,都被拒绝,他明白这就是分手。后来他接触过几位同龄男人,其中一个在国企做行政、父母是本地人,却总嫌距离远。两人大多待在家里点外卖、刷剧。毛俊想去远一点的地方,对方却觉得打车、吃饭太折腾。毛俊想起前任:平时上班已经一成不变,恋爱不就是让生活有意思些吗?如果还是这样,谈恋爱做什么?
第二任大叔出现时,毛俊很惊喜:眼前这个身高180厘米、没有大腹便便的男人,居然已经46岁。只有鬓角的白发和不再年轻的眼神显出年龄。
第一次见面的饭是大叔请的。毛俊想付钱,大叔拦住他说,你这么年轻,收入应该也不高。
认识约一个月,大叔便提出同居:他独住一百多平的两室一厅,毛俊也能省下房租。毛俊答应了,却没退租。上一段关系说分就分,他担心自己连落脚处都没有。
直到过了四个多月,毛俊的房子到期了,他才跟大叔说了实情。大叔笑了,说他人小鬼大。
两人开车过去,把毛俊的东西收拾好,一起搬了回来。这是毛俊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同居生活,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毛俊伸出手拉住了大叔的手。大叔笑了笑,“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毛俊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或许是大叔为数不多的缺点之一了:没有年轻人那种激情,什么都更为实际。
你把我当保姆还是对象
“你这不是谈恋爱,你这是崩老头。”坐在对面那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圈内朋友听完他和大叔的关系,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短暂沉默后,毛俊很不高兴,他脱口而出,“我可没让他给我多花钱。”可无论毛俊怎么解释,在场的几人都只是笑。毛俊后悔参加这次圈内朋友聚会了,他本来想多认识几个朋友的。
大叔男友只有两个朋友,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泰国,平时只是线上聊天。两人的现实生活圈很窄,毛俊才去参加这次聚会。
他本以为会通过这样的活动认识聊得来的人,结果受到了攻击。接下来一周,毛俊不愿和大叔一起出门,觉得周围人的眼光都不对。大叔以为他外面有人,反而安慰:“你要是觉得我不够好,就跟我说。毕竟你年轻,机会多。”毛俊哭笑不得。
毛俊和大叔讲了自己的遭遇。大叔忍着笑,“我现在都算老登了啊!”毛俊笑不出来,他已经享受到了太多便利:不用再挤合租房的公用卫生间,不用算计着每顿饭花多少钱,周末大叔会开车带他四处逛一逛。在一起三个多月,毛俊居然攒下了快一万块。小伙子心里又高兴又有点发涩——这要是靠自己这点微薄工资,不知要攒到什么时候。
同龄同事很羡慕毛俊。每到周五,他就知道周末去哪吃、去哪逛,还会发朋友圈。同事说:“你女朋友很有实力啊!”毛俊这才明白,“少奋斗十年”未必是大富大贵,也可以只是日子过得舒服。
毛俊仍决定为关系做些什么。大叔问他以前房租多少,得知是1300元后,让他每月拿600元。不是交给大叔,而是两人建共同账户:毛俊存600元,大叔存400元,花光再续。毛俊笑了。
毛俊不是舍不得钱。虽然大叔收入是他的五六倍,他仍觉得这个安排公平。在他看来,公平是长久的核心,只是两人从没专门讨论过。
可屋檐下的矛盾也来得快。毛俊虽然是农村孩子,但成长的日子里他一直全身心努力学习,从小没怎么做过家务,洗衣服、擦地、收拾屋子全是大叔在做。一开始对方没说什么,两个多月后,抱怨渐渐多了起来,说的也实在,“我要是出差,你自己在家连衣服都不会洗怎么办?”
这天大叔加班回到家,还饿着肚子。毛俊躺在卧室刷手机。大叔打算去煮面。结果在厨房的水槽里,看到毛俊用完的锅和碗筷还没洗!大叔立刻爆发了,破口大骂,国粹都飙了出来。
毛俊在卧室里愣了。他没想到文质彬彬的大叔居然也会骂人。可毛俊也很委屈,也不是自己让他加班的。他为什么要骂自己?“你是把我当出气筒吗?”毛俊也喊起来。
大叔说在一起这么久,家务都是自己做。毛俊跟无所谓一样,拖地不干、整理床铺不干、碗筷不洗……“你把我当保姆还是当对象?!”大叔的话像一根根箭,毛俊有点招架不住。
那天,毛俊气哼哼地睡在客厅沙发上。大叔叫他回床上,他不肯;大叔自顾自打起呼噜。
毛俊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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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起在苏博的合影
每个人都有难处
冷战就这样开始了。
早上六点,大叔男友先起床,开始洗漱。六点二十,毛俊起床叠被,大叔男友也洗漱完毕,空出了卫生间。六点五十,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每天如此,基本不说话。可每天都是大叔开车送他到地铁站,自己再去上班。两人很久都没有亲热。感情里似乎就是这样,彬彬有礼意味着距离。
毛俊忍不住,重新上软件。他说不清楚自己想证明什么,也许只是想试一试,看看有没有机会,再找一个对自己更好、自己也更喜欢的人。
毛俊好像中毒了。约着见面的第一个男生,三十二三岁,和父母一起住,两人约在咖啡馆。男生很大方,点了两杯咖啡。毛俊有点惊讶,男生没了兴致,“你这思维怎么跟老登似的?”
毛俊见的第二个算是中登偏上的年纪,算是大叔,虽然离婚了,但有个孩子,很多时间都要围着孩子转。大叔算是会照顾人,两人简单吃了顿饭,虽然是路边小店,可大叔贴心地带了毛俊喜欢吃的小蛋糕过来。只是聊到晚上七点半,大叔说孩子的补课班要结束了,得去接孩子。毛俊听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难处。毛俊明白,光想逃跑没有用。正琢磨怎么缓和关系时,妈妈问他能否借五千元给邻居。
“借不借?”毛俊问大叔。
“这根本不是借不借的问题。”大叔听完毛俊的问题,说这件事就像对毛俊的底线的测试。毛俊心里怀疑,但还是拒绝了。过了二十几天,毛俊没料到的是,亲戚家中的一个大姐问能不能借她一万块,说自己从老家出来找工作,结果工作没找到,房子到期还要续租,手里实在没钱。毛俊和这个大姐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熟悉,看到大姐这么说,自己也有几分不忍心。
不过一万块对毛俊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他迟疑着,问大叔该怎么办?大叔说,自己肯定不会替毛俊出这笔钱,如果毛俊要用,他可以拿出来。但他的亲戚,他不愿意管。
“我建议你也别管。要么让她问自己的妈妈,要么就给她几千块钱。”大叔说。毛俊没有不满,只是陷入思考。
毛俊曾问过大叔,自己是不是应该为了未来某个时刻,对方可能帮到自己,而现在去帮对方?
当时,一个亲戚的孩子没考上大学,来城市找了一个多月工作仍无着落。亲戚认为毛俊在大城市有工作、还能攒钱,肯定有人脉,便请他想办法。
毛俊没有人脉,只能请大叔帮忙。大叔直接拒绝:“我不认识你家亲戚,也不想帮。工作找得好,别人觉得应该;找得不好,反而怪你没尽力。我不担这个责任。”毛俊哑口无言。
接下来的几天里,毛俊上班下班都在刷招聘软件。终于找到了一个在培训机构做初级老师的岗位介绍给这位亲戚的孩子。亲戚的孩子很满意,亲戚还特意过来看了他。但哪里想到亲戚又让毛俊帮忙看房子,打算距离培训机构近些的地方租个房子。毛俊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还是继续帮忙了。等亲戚过来看完房子,嘴上说请毛俊吃饭,吃完饭又说来不及赶火车了,急三火四地打车走了,最后是毛俊买单。
回家一进屋,就看到大叔舒舒服服地在沙发上刷手机。毛俊一屁股坐在一旁,讲了整件事。“你是你们村驻城里的办事处吗?”大叔有点不满地怼了一句。毛俊也有点不高兴,但没吭声。
也许这次借钱的事情,应该按照大叔的建议。毛俊这样想着,也决定这样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冷战竟消失了。
一套处世逻辑
一天晚上,毛俊正和大叔依偎着刷剧,母亲忽然打来视频。他让大叔别说话,进卧室接听。出来后他说,一个关系不好的亲戚在城里住院,父母让他代为探望,再送两千元。
“我刚存了定期。”毛俊迟疑着。大叔好像随口说了一句,“钱我给你。”毛俊猜到大叔会这样说,“不是钱的事,是我不想去。”原来那个亲戚和毛俊家里的关系一向不好,毛俊考上大学时,虽然来参加了升学宴,却在饭桌上说毛俊的学校也不是985、211,还办什么升学宴。“可他家的孩子连大学都没考上!”毛俊想起来还很生气。
“我陪你去啊?”大叔语气轻飘飘的。毛俊拒绝了,“我带个大二十岁的男人出现,亲戚回去会怎么说?我爸妈的日子还过不过?”
这个对话在那天就结束了。到了周五,毛俊坐立不安起来,“平时可以说自己忙。看着到周末了,我爸妈又催我去。”大叔问他,亲戚在哪个医院,他决定明天送他过去,自己到周围的咖啡馆等他。这让毛俊心里没那么抗拒了。
“别恋战。”周六一早,大叔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叮嘱毛俊,“给钱的时候不用说谁给的,你爸妈将来想和亲戚恢复关系,就说是你爸妈给的。要是不想,就说你给的。”毛俊忽然发现,这个大自己二十岁的男人,给的不只是有房有车的生活,更是一套从前从没接触过的处世逻辑。大叔像个挡在毛俊和原生家庭之间的缓冲带。
但关系里的刺也会扎人。一天,大叔去洗澡,手机没有锁屏。毛俊紧张地翻相册,看到大叔HIV阴性的报告。但他心里仍堵得慌。
“说说吧,咋回事。”毛俊把大叔的手机锁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大叔莫名其妙地看了毛俊一眼,没搭理他,去吹头发。
毛俊看出来,大叔有点慌了。平时他吹头发就一两分钟,这次吹了足足有七八分钟。毛俊故意看着他不吱声。大叔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有事你就说!”
毛俊看着大叔,心里的感觉说不出来。他以前觉得大叔一半是依靠一半是体验,是男友也是大哥、小叔叔,现在自己第一次意识到,以他二十几年的人生经历,很难去揣测快50年人生经历的男友。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做了什么?”毛俊反问。大叔莫名其妙地打量着毛俊。毛俊让大叔自己去看相册。大叔立刻明白了,只是说定期检查。毛俊有点不高兴,“你跟我有啥不放心的吗?”大叔没回答,自顾自刷起了手机。
等我六十岁收养你
“我好像被骗了,哥,你能来帮我看看吗?”那个靠着毛俊找到工作和住处的孩子忽然联系毛俊。房东让她腾房子,说想装修,可问房东要押金,房东不愿意还回来。
毛俊下班以后直接过去了。那孩子带着毛俊直接去找了房东,房东是个年过五十的男人,看到两个年轻人来找自己,不仅没怕,还理直气壮。毛俊眼看着自己落了下风。两人从住处走出来,他就联系了大叔。
大叔二话不说,过来了。他让毛俊两人在楼下等着。他自己上去,见了房东。等了大概有二十分钟,毛俊开始担心起来,正打算上去看看时,大叔下来了,说要回来了押金,并在微信上转给了那个孩子。
大叔还说一起吃一点,他请客。快吃完饭,大叔去结账,那孩子忍不住问毛俊,这个大叔是谁?毛俊下意识地回答,是自己很好的朋友。
大叔开车送孩子去新住处,毛俊习惯性地坐在副驾驶。
一路上,两人很开心。毛俊还说,这孩子看起来没什么心眼,但被人欺负了还知道找人来帮忙。说到这里,毛俊好像想起来什么,问大叔那笔押金到底是房东退的还是他自己掏了钱?大叔有点不好意思了:“你和那个孩子都不容易。房东也是个油盐不进的玩意儿,和他一直没完没了地纠结干嘛!”
本以为这件事过去了。没几天,闲话传回了村里。毛俊爸妈急了,说要来城里看看,免得毛俊交了坏朋友。毛俊慌了神,要是让爸妈知道他跟大二十岁的男人住在一起,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毛俊不知道怎么跟大叔说这件事。要是自己真的被包养就算了,不过就是跟比自己年长的男人谈个恋爱,怎么不是被圈内朋友觉得自己好吃懒做,就是被家里认为自己认识了“不好的人”。
最后,还是大叔给毛俊拿了主意:他出钱给毛俊爸妈订了酒店,安排了景点,跟毛俊说,“到时候就说我是你在工作里认识的好朋友,一直很照顾你。”
按照计划,那两天,大叔在下班后带毛俊的爸妈吃了几个不错的饭店。毛俊爸妈在吃饭的时候也问了他们怎么认识的?又怎么成了忘年交?大叔和毛俊回答得倒也坦诚,只说两人都喜欢健身,慢慢就熟悉起来。
两天过去,毛俊的爸妈没起疑心。送走父母那天,毛俊站在酒店门口,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知道这是撒谎,知道这段关系不能公开,可也真切地感觉到,有大叔男友在,好像多大的麻烦都能被兜住。
后来毛俊再刷到网上“找大叔少奋斗十年” 的讨论,已经不会像当初那样急着反驳,更不会内伤。毛俊承认自己和大叔在一起后不用再抠抠搜搜过日子,有了存款,也有了应对人情世故的底气。可他也知道,这些不是白来的:要受得住外界的偏见,要扛得住心里的不安,要学着在关系里找平衡。
毛俊在网上看到,很多圈内伴侣选择了意定监护。毛俊扭头问大叔怎么想。他问得很有技巧,没问他想不想也做意定监护,而是问他怎么看。大叔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缓缓地才说了一句:“等我六十岁的时候,我收养你吧!这样,我的也都是你的。”
毛俊听到这话,一开始以为是玩笑,笑起来。笑着笑着,两人都沉默了。毛俊拉住了大叔男友的手。那双手很厚实,也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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