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浅的数据中心

2050年，已经没有人记得大模型了，就像控制论、专家系统之于2026一样遥远。这不奇怪，人类就是一种擅长遗忘的生物。

距离第三次AI热潮与寒冬，已经过去了20多年，当年炒作大模型和AI链的人，要么退休了，要么亏光了，从此绝口不提。总之，一代人的身影已在时光中渐行渐远，而AI，又又又一次火了回来。

这次，AI有了一个比大模型更性感的名字：类脑智能。

在2050年全球AI峰会上，一位演讲嘉宾这样说道：上一次AI泡沫的破灭，是因为大模型的暴力美学。跑一个十万亿参数的大模型，需要一座超大数据中心，吞掉一整座城市的电力，这种大力出奇迹的技术路线，注定难以为继。而类脑智能更接近人类大脑。人类的大脑有多神奇，860亿个神经元，功耗却不过20瓦。这种方式，才能真正实现AGI。

人们又一次沸腾了，技术突破了，这次真的不一样。

科技巨头们纷纷决定，加码类脑计算基础设施。全球政府也坐不住了，要让每一座城市都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类脑中心。

然而，仍有一些亲历过2028年AI泡沫破裂的人，对这场狂欢心有余悸，他们忍不住公开喊话预警：次次都一样！

就在争论越来越响的时候，一个名叫脑极体的机构突发奇想，组织了一场算力废墟观光之行。招募页面上写着：

一场大模型掀起的算力狂欢，留下了无数搁浅的数据中心。这些数字房地产，是一个时代的废墟。

以史为鉴，可知兴替。当第四次人工智能浪潮方兴未艾，让我们一起探寻AI的来时路。

数据中心观光巴士的第一站，停在某个西北城市的园区前，大门的牌子灰扑扑的，依稀能认出“XX智算中心”几个字。墙体上还立着当年的标语：发展Token经济，算力赋能千行百业。

有传言，二十年代末的AI泡沫刚开始破裂，这里就被弃置了，工作人员搬离，人工智能应用孵化中心和企业服务中心也都空了。一天都接不到一个咨询电话，而电费、工资、网费等支出却是一分不少。

当时，卖二手卡给当地的投机客早已套现离场，而数据中心的运营承包商一看，这是个无底洞，随后也选择了跑路。

后来几个月，算卡供应商、服务器厂商、网络运营商的人过来要账，又是找当地主管部门投诉，又是起诉，各种办法闹了好几年，慢慢也都消停了，再也没人记得当初的一地鸡毛。

如今，透过玻璃往里看，成排的机柜立在那里，里面还插着不少卡。怎会没人用呢？原来，那是翻新过的二手低端显卡。

2024-2026那几年，地方政府看到AI算力需求不断激增，N卡、国产高端GPU卡又一卡难求，又想跟风赚算力的钱，便想出了拿老卡、低端GPU凑数的主意。泡沫最盛时，全国计划或在建智算中心的城市超过30个，建成和在建的智算中心超过250。

可建成后才发现，本地压根没有对应的产业，企事业单位顶多用用豆包（当时一款AI应用），算力消耗十分有限。超过九成的算力，从开机那天起就在闲置，算上水电工资等支出，月月都在亏损。

一开始，当地政府和运营方觉得，等2027年AI应用爆发就好了，总有推理需求会被放到这座西北城市。熬下去，用时间换空间吧，大家忐忑地乐观着。

没想到，C端用户一直不掏钱，B端客户也没法靠AI赚钱，渐渐地没人愿意再为训练和推理买单，底层的大模型公司赚不到钱，研发投入开始萎缩，形成恶性循环，AI应用终于彻底塌了。需求不在，算力也变得冗余，这个数据中心原本的低端卡，每天都在变得更不值钱。

2024年上半年，全国已上线智算中心的整体利用率是32%，2026年涨到70%，此后一路下跌，到了2030年，这座城市的数据中心，利用率跌到了1.7%，只有一些早期吸引来的企业，因为懒得把数据搬来搬去，选择存在这里。

新的租户没有来，也永远不会来了。

巴士继续往前，一座灯火通明的建筑物映入眼帘。机房还在运转，冷却塔冒着白汽。和第一站彻底搁浅的鬼城不同，这里的数据中心仍然有人运营。

虽然泡沫破裂时，算力需求也是一夜蒸发，租户渐渐离开。但楼是政府出钱盖的，电力和网络配套都齐了，真让它烂在那里，是地方财政的脸面和资产的双重损失。

于是，当地开始努力抢救。

既然市场化的租户都走了，那就引入一批不会跑的租户来兜底。包括政府自己的公共部门，还有公立医院、高校、科研院所、中小学、国企单位等，还把一些计算需求放在这里。如今，这座数据中心已改名为“全市数字经济算力节点”。

“这与当年的房地产类似，没人买的商品房，政府统一买了收回去，改成保障房。”一位工作人员笑着说，“虽然这些需求体量小，预算紧，中心卖出去的算力基本不赚钱，但是需求稳定，还有人用，也算是一种福利吧”。

说完，他接起客服电话，熟练地安抚起对面：“王老师啊，咱们中心的卡比较落后，你们那个遥感算法参数又大，算起来肯定慢，你也理解一下。”

“升级？升不了。最新一代卡的采购申请报了半年了，也没有批下来。你现在用的就是最好的套餐了。”

爆改“保障房”成了这栋数字房地产最体面的止损方式。

“知道大家心情很复杂，我们这就出发，去看点炸裂的！”导游赶紧开往第三站。来到了发达地区的老数据中心。

确实炸裂，这是一个数据中心的爆破拆除现场。

大模型带火了第三次AI浪潮，但当时，东部发达地区严格控制碳排放，严控PUE，理论上不再大规模建设数据中心。不过2025年，DeepSeek爆火，催生了大量的AI推理服务，而AI推理对时延十分敏感，尤其是东部的跨国企业，AI吞吐速率不足，首token延迟太大，都会引发业务不满，就近部署AI推理服务成为刚需，一些小规模、推理算力为主的数据中心，就成了许多东部企业的token工厂。

随着AI再一次进入寒冬，那些企业都停用了AI，推理需求不再，而面向推理的算卡又做不了训练，找不到新的用途，这些推理型数据中心就彻底停滞了。它们被晾在了原地，多年来无人问津。

但时间来到2050年，气候异常越来越突出，有城市发文，对能效超标、投产十年以上的低效数据中心分类分批关停并转，限期整合数十个“老旧小散”，发达地区要求新建机房必须配套储能和液冷方案。

炸掉这些“老旧小散”的数据中心，也得花不少钱，要布置爆破，还得找人清运、填平。有人问：炸了多可惜，为什么不能像第一站的鬼城那样直接闲置？答案是，这些闲置机房，又有了新的价值。

新经济总是率先在资本密集、智力密集的发达城市崛起，又一次带来了新建基础设施的需求。而这些老数据中心的配套电力、能耗指标，以及靠近发达地区的土地位置，终于熬到了新的投资者到来。

炸掉它们，就能把指标和土地腾出来给新项目，就像旧城拆迁那样，值钱的是那块地，不是那栋楼。

行程进行到这里，看客们质疑道，这些数据中心搁浅，都是因为没有需求，但我买股“类脑智能”是第四次AI浪潮的龙头，绝对不会重蹈覆辙的。

话音未落，巴士开到了最后一站：上一轮AI巨头的圣地巡礼，CloseAI的旧址。夜色里，一片超大型园区灯火通明。

在泡沫破裂前的那轮出清里，CloseAI损失惨重。投资方叫停了原规划投资超1000亿美元、占地2100英亩的全球最大数据中心园区。单单2028年全美被封锁或延误的数据中心项目，总价值就超过了一万亿。

这些电力巨兽，虹吸了当地居民的生活用电，全美活跃的反数据中心组织，也暴增到833个，七成美国人反对在自己所生活的城市修数据中心。

为此，CloseAI收缩了业务，抛售了多个数据中心，只聚焦电商、云、广告、搜索等用户已经在用的服务。毕竟，泡沫破裂砍掉的，只是市场为AGI的勃勃野心所预支的钱，但这些服务已经渗透到了大众的生活当中，而CloseAI的第一梯队模型早就能够满足，这样一来，后续研发费用也省了。

和CloseAI一样境遇的科技公司不少。他们纷纷砍掉了AI投入，开始把最先进的GPU卡和AI算力，租给外部客户，有的十万卡超级算力集群，被同行整批租走。

总之，泡沫期大厂打破头的算力军备竞赛，在出清期，成了巨头之间互相倒腾的烫手山芋。最终接盘的，永远是现金流最厚的那几家。

靠着这些已经做起来的业务，加上不再战略扩张的蛰伏，CloseAI生存了下来。十年之后，它早已退出了巨头的行列，变成了中厂，后来是小厂。直到再也没有人提起。

回到2050，一次“类脑计算”讨论会上，有人展示了第三次AI浪潮中搁浅的数据中心照片。他询问在场的观众：以类脑计算为核心的第四次AI浪潮，会不会再一次留下无数废墟，让社会去消化？

对于这个问题，随后的圆桌讨论中，一位年轻的投资人代表资本方，做出了乐观的回应。他肯定而意气风发地说：每一次技术革命都有泡沫，类脑计算已经解决了上一轮大模型暴力美学的短板，这次AGI一定能实现。早信早进场，才能吃到最大的红利。不想喝泡沫，怎么喝到啤酒呢？

会议结束，人群四散而去。

一个地方规划的负责人在返程的高铁上，写下了区域类脑枢纽的立项规划。一个年轻人兴奋地对着电话大喊：哥，你们那个类脑芯片研发出来，一定要让我先内部认购10万张啊！他们都认为，自己这趟没白来。

在他们身后，会场的座椅东倒西歪，一片狼藉。大屏幕上，还放着几张数据中心的废墟照片。它们沉默不语，看着一次又一次潮起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