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明史》《明神宗实录》《万历野获编》《定陵注略》《明通鉴》等史料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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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三月,北京贡院的春闱刚刚落下帷幕。
这场三年一度的会试,是天下读书人改变命运的唯一通道。
全国数千名举子经过乡试层层选拔汇聚京城,在贡院狭小的号房里熬过九天七夜,吃冷饭、喝凉水、睡木板,只为金榜题名那一刻的荣耀。
放榜那日,浙江归安举子韩敬的名字高悬榜首,成了庚戌科的会元。
紧接着殿试传胪,万历皇帝朱笔御批,韩敬又被擢为状元。
本该是寒窗苦读终得正果的喜事,京城里却炸开了锅。
街头巷尾传着一个说法:这个状元是花了四万两白银买来的。
弹劾的奏疏很快递到了御前,上书官员点名同考官汤宾尹,说他从落卷中翻出弟子的试卷,强行操作让韩敬拿了第一。
这起案件从万历三十八年案发,到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最终处分落地,前后拉扯了整整九年,牵扯的官员数十人,朝堂上为此上疏攻讦的奏折多达数十份。
最终的走向和处理结果,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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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落卷堆里翻出来的会元
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二月初九,北京贡院的龙门缓缓打开,三千余名举子鱼贯而入,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号房。
这是会试的第一场,接下来的九天七夜里,他们要在这间不足四平方米的狭小空间中,完成三道经义、三道策论和一首试帖诗。
号房之间只用薄砖隔开,隔壁考生翻动试卷的声响清晰可闻,空气中弥漫着墨汁、浆糊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汤宾尹以庶子的身份担任分校官,负责评阅《易经》房的试卷。
他是安徽宣城人,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榜眼及第,在文坛颇有声名,世号"汤宣城"。
汤宾尹性格刚愎,行事张扬,在朝中聚集了一大批同乡和门生,形成了以地域为纽带的政治集团。
他的弟子韩敬也参加了这次考试,被分在第一百零七号号房。
阅卷从二月二十日开始,按照规矩,每位同考官只负责评阅自己房内的试卷,各房之间互不干涉。
汤宾尹在评阅自己房内的试卷时,始终惦记着弟子韩敬的卷子,翻来翻去却在自己房里找不到。
他向其他考官打听,得知韩敬的试卷被分到了考官徐銮的房里。
徐銮看完韩敬的卷子后,没看上眼,直接批了个"不取",扔到了落卷堆里。
按规矩,被弃置的试卷属于落卷,正常情况下不会再被翻检,这份卷子就算废了。
汤宾尹不甘心,他不顾"各房阅卷互不干涉"的成规,径直跑到徐銮的房里翻落卷,还真把韩敬的卷子翻了出来。
据《定陵注略》记载,汤宾尹将卷子移归自己房中,把徐銮写的批语全都涂掉,洗刷掉原有批语,重新圈点批注,硬是把这份已经被判了死刑的卷子改成了本房第一。
为了掩盖越房搜卷的痕迹,汤宾尹还与其他各房互换闱卷。
《明史》记载他越房取中五人,其他考官纷纷效仿,竞相搜取,牵涉人数达到十七人。
而《明通鉴》则记载互换闱卷凡十八人。
数字虽有出入,但违规操作的规模之大,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人的行为范畴,几乎波及了整个阅卷系统。
汤宾尹拿着这份重新包装过的卷子去找主考官萧云举和王图,拍着桌子说韩敬的文章是难得一见的佳作,非要让韩敬当会元。
萧云举、王图本觉不妥,但汤宾尹态度强硬,两人在权衡之后最终妥协,将韩敬的名字提到了会试第一名的位置。
放榜之日,韩敬成了庚戌科的会元,消息传出,知道内情的考生和官员议论纷纷。
知贡举的礼部侍郎吴道南亲眼目睹了越房搜卷的全过程,当场就要写奏疏弹劾。
他后来对人说,汤宾尹在考场中与他动色相争,主考萧、王两公也深感不安。
但吴道南最终没有把奏疏递上去。
《明史》记载了原因:"以云举、图资深,嫌挤排前辈,隐不发。"
萧云举、王图都是朝中资历深厚的前辈,弹劾汤宾尹等于连带主考官一起得罪,吴道南顾虑重重,最终选择了沉默。
事后他私下对同僚感叹,这次科场的号簿记录混乱,舞弊痕迹明显,自己没敢直言,愧对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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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满城哗然的"会元四万"传言
韩敬中了会元之后,紧接着的殿试又出了大动静。
殿试在三月十五日举行,地点在皇极殿,所有通过会试的贡士都要参加。
殿试只考一道策论,题目由皇帝亲自拟定,考的是治国安邦的见解。
按照惯例,内阁首辅叶向高会同其他阁臣,根据考生的策论水平拟定名次,再呈送皇帝御览,由皇帝朱笔圈定最终排名。
据《定陵注略》记载,内阁原拟钱谦益为状元。
钱谦益是江苏常熟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当时已是文坛颇有名气的才子,后来更成为文坛领袖、东林党的重要人物。
钱谦益家世显赫,文才出众,提前也打点过关系,所有人都觉得状元非他莫属。
但在最终唱名时,万历皇帝朱笔御批,将韩敬定为第一甲第一名,钱谦益屈居第三,也就是探花。
第二名榜眼是马之骐。
皇榜一贴出来,京城彻底炸了。
街头巷尾的揭帖贴得到处都是,最醒目的就是"会元四万"四个大字,明着说韩敬花了四万两白银打点关系,才买来了这个状元头衔。
《定陵注略》"庚戌科场"条更记载了一种具体说法:"既廷试,汤、韩密谋,辇四万全(金)进奉内帑进呈。
阁拟钱谦益第一,神庙拔韩敬为第一,谦益第三。"
意思是汤宾尹与韩敬密谋,将四万两金银进奉内帑,万历皇帝因此越过内阁的拟定,直接拔韩敬为状元。
四万两白银在当时是什么概念?
一个正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不过四十五两左右,四万两够一个县令不吃不喝将近九百年。
这个数目对于任何一个普通官员家庭来说都是天文数字,正因如此,这个传言才格外耸人听闻。
不过需要指出的是,"四万两"的说法主要见于《定陵注略》等笔记史料,属于当时坊间流传的一种指控,并未在官方审讯中得到证实。
也有另一种说法认为,是钱谦益先花了银子打点,结果韩敬出价更高,把状元抢走了。
各种版本的说法互相矛盾,真相究竟如何,至今没有定论。
但"会元四万"这四个字已经像烙印一样刻在了韩敬身上,从此"四万两状元"的名号跟着他一辈子,成了他洗不掉的标签。
放榜之后,京城里关于汤宾尹和韩敬的议论越来越多。
有人指出,汤宾尹在分校会试时越房取中的不止韩敬一人,而是足足取了五个,其他考官纷纷效仿,越房搜取的人数达到十七人之多,整个会试的录取秩序已经被搅得面目全非。
也有人为韩敬鸣不平,著名戏剧家汤显祖就曾经写信给韩敬,称赞他的文章"风骨情神,高华巨丽",认为很多人攻击毁谤韩敬,让他没法施展才华,觉得韩敬挺冤的。
两种截然相反的声音在京城里同时存在,让这起案件的真相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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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堂上的当庭对质之喊
舆论闹得越来越大,弹劾的奏疏开始往御前递。
万历三十九年(1611年),恰逢辛亥京察,这是六年一度的京官大考核,由吏部主持,对所有在京官员进行甄别。
主持京察的吏部尚书孙丕扬在内阁首辅叶向高的支持下,将汤宾尹列入了罢免名单,以"不谨"之名将他罢官去职。
韩敬见恩师倒台,风声鹤唳,慌忙称病辞职,回了浙江老家。
所有人都以为这起科场案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数年之后,顺天乡试爆出舞弊案,同考官邹之麟违规录取考生童学贤,事情败露。
御史孙居相在弹劾邹之麟的时候,把万历三十八年的庚戌科场案也一并翻了出来,说邹之麟的舞弊行为和当年汤宾尹、韩敬的做法如出一辙,要求朝廷将两起案子一并彻查。
这一下沉寂数年的科场案又被闹到了朝堂上。
给事中孙振基在万历四十年十月正式就任户科给事中后,也上疏弹劾汤宾尹,言辞激烈。
支持彻查的官员和替汤宾尹、韩敬辩护的官员各执一词,朝堂上吵成了一团。
汤宾尹虽然已经被罢官回了宣城老家,但他在朝中经营多年的门生故吏众多,这些人纷纷上疏替他说情,声称越房搜卷有旧例可循,不算违规,四万两白银的说法更是捕风捉影。
韩敬在老家得知消息后,不仅没有慌,反而公开放话,说自己考中状元全凭真才实学,所谓的四万两白银行贿全是政敌编造的谣言,要是弹劾的人拿不出真凭实据,就当庭对质,把话说清楚。
他这话一出来,朝堂上更是炸了锅。
御史王时熙、刘策、马孟祯纷纷上疏弹劾,南京给事中张笃敬的证词尤其有力。
而汤宾尹一系的给事中商周祚是韩敬同乡,甚至反咬一口,提议要连知贡举吴道南一起治罪。
马孟祯当即反驳,说吴道南揭发奸弊,不该被治罪,再次上疏纠驳。
双方拉扯了好几个月,谁也没法说服谁。
万历皇帝被吵得头疼,干脆把案子交给礼部、吏部、都察院一起商议,让六十三名官员共同议定处理意见。
就在各方僵持不下、谁也不肯退让的时候,礼部架阁库突然传来的一则消息,让朝堂上所有争论瞬间失去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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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礼部架阁库的大火
存放庚戌科全部原始试卷的礼部架阁库起了火。
关于这场火灾的具体时间和起因,正史中没有明确记载。
但在当时的京城里,广泛流传着一种说法:弹劾汤宾尹的奏疏递进宫后不久,礼部架阁库便在夜间起火,庚戌科的三千多份墨卷、朱卷尽数焚毁。
管库的小吏声称前一天仔细检查过火烛,绝非人为纵火。
但没人信这个说法,毕竟放榜之后满城都在传舞弊的事,早不烧晚不烧,偏偏弹劾的奏疏递上去之后就烧了,时机实在太巧。
如果这场大火确有其事,那么它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会试的原始试卷是认定舞弊最直接的物证,试卷一旦焚毁,汤宾尹越房搜卷、涂改批语的具体痕迹就无从查证。
原本清晰的舞弊线索一下子断了不少,支持彻查的官员失去了最有力的物证,调查只能暂时搁置。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这场火灾不过是后人为了渲染案件的戏剧性而附会的传说。
毕竟在《明史》《明神宗实录》等正史中,并没有关于这次火灾的明确记载。
但不管火灾是否真的发生过,一个事实是确定的:庚戌科场案在审理过程中,始终缺乏最核心的物证——原始试卷。
这使得整个案件的审理只能依赖人证和号簿记录,而人证又往往因为党派立场的不同而各执一词,案件因此陷入了长期的僵持。
汤宾尹一系抓住了这个缺口,拼命为老师辩护。
他们声称越房搜卷在以往的科考中就有先例,汤宾尹的行为虽然不合常规,但算不上严重的舞弊。
至于四万两白银的说法,更是东林党人为了打击异己而编造的谣言。
双方你来我往,奏疏堆满了御前,万历皇帝索性不再过问,案子就这么拖着。
朝堂上的争论虽然暂时沉寂了下去,但暗地里的较量从未停止。
汤宾尹一系的官员们开始系统性地排挤支持彻查的官员,而东林党人也在寻找新的突破口。
双方都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能够打破僵局的契机。
当礼部架阁库最后一点余烬被踩灭、焦黑的纸灰在风中飘散殆尽时,朝堂上所有争论的焦点瞬间转移到了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向——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将让这起案件的走向彻底偏离所有人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