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提着一箱土鸡蛋和一坛老酒,跟清妍回乡下给她奶奶过八十大寿。
出发前她说:“我家亲戚多,嘴碎,你多担待。”
我心想,我家那位省委书记老子的规矩我都扛了二十八年,你们家亲戚能厉害到哪去?
进了院门,迎面一张八仙桌,主位上坐着一个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三秒。
我莫名觉得这人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这时一个亲戚端着酒杯喊了一声:“卢省长,敬您一杯!”
我端着酒杯的手,定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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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妍的老家在临江县柳溪镇,离省城一百七十公里,开车两个半小时。
腊月二十八一早,我出门前特意换了件新买的藏蓝色棉服,又擦了一遍皮鞋。
清妍看了我一眼,说:“你穿这么正式干什么?”
我说:“头一回见家长,总要体面点。”
她笑了笑,没说话,把一个保温杯塞进我包里,说:“路上喝。”
车是我在单位开的那辆老款桑塔纳,开了六年,漆面都花了。
清妍坐副驾驶,一路上跟我说她家的情况:“我爸常年在省城工作,一个月回不来一次。我妈那人嘴碎,她说啥你别往心里去。奶奶是家里最大的,八十岁了,耳朵有点背,但你说话大点声她听得见。”
我问:“你爸今天回去吗?”
清妍顿了顿,说:“应该回去。”
车下了高速拐进乡道,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地上铺着碎雪。
柳溪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铺面大多关着门,挂出的红灯笼倒是不少。
清妍指着一扇铁门:“到了。”
我停稳车,搬下后备箱里的土鸡蛋和老酒,又顺手拎起一箱水果。
土鸡蛋是清妍特意嘱咐买的,说奶奶就好这口。
推开铁门,院子比我想象的大,水泥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挂着一排腌肉。
院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围着火盆聊天。
见我进来,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先开了口:“清妍,这就是你对象?”
清妍喊了一声“堂姐”,又跟我介绍:“这是我堂姐,卢秀兰。”
我笑着点头:“堂姐好。”
那女人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那件新棉服上停留了一下,问:“听清妍说你在省城上班?哪个单位?”
我说:“政府机关,小科员。”
她“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又问:“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到手四千多吧。”
她笑了笑,没接话,转头跟旁边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咬耳朵。
我脸上有点发热,好在清妍拉了拉我的袖子,说:“走,带你去见奶奶。”
奶奶住东厢房,门半敞着,暖气从门缝里往外冒。
我跟着清妍进去,看见炕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了件枣红色的棉袄,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缝什么东西。
清妍提高声音:“奶奶,我带人来看您了!”
老太太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了我两眼,又低下头去,手上的活没停,嘴里说:“长得还行,就是瘦了点。”
清妍笑了,推了我一把:“快叫奶奶。”
我喊了一声:“奶奶。”
老太太“嗯”了一声,把手里的布头放到一边,招了招手:“走近点,让我看看。”
我走到炕边,弯下腰。老太太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说:“有肉,不虚。”
她转头看着清妍:“你爸呢?回来了没有?”
清妍说:“还没到,说中午前到。”
老太太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出了东厢房,清妍带我去偏房放行李。
偏房收拾得挺干净,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粗布床单,枕头旁边放了一本翻旧了的《故事会》。
清妍说:“这是你今晚的窝。”
我问:“你住哪?”
她指了指隔壁:“我妈旁边。”
我压低声音:“那我晚上想跟你说句话都难了。”
她瞪了我一眼,耳朵根有点红,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热闹起来,亲戚越到越多,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我站在屋檐下,不知道干什么好。清妍被她妈叫走了,堂姐在院里嗑瓜子,一群人聊得热火朝天。
我站了一会儿,看见墙根堆着一捆柴火,旁边立着砍柴的斧头。
我没多想,走过去,弯腰捡起斧头,找了一块木墩子,开始劈柴。
劈了三根,一个穿黑棉袄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劈得挺像样。”
我说:“叔叔好,我闲着也是闲着。”
他点点头,点了一根烟,蹲在旁边看我劈。
我劈了大概二十来根,掌心有点疼,低头一看,磨出了两个水泡。
我没吭声,换了个姿势继续劈。
那中年男人抽完烟,起身拍了拍裤子,说:“行了,够烧了,进屋暖和暖和吧。”
我放下斧头,把手揣进兜里,跟着他进了屋。
晚饭是在堂屋吃的,一屋子人围着一张圆桌,碗筷叮当响。
我坐在清妍旁边,闷头吃饭。堂姐坐我对面,吃饭的间隙又问了一句:“你家在省城有房没有?”
我说:“没有,租的房子。”
她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那还挺不容易的。”
清妍筷子一放,正准备说话,我在桌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
她看了我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清妍被堂姐拉去说话,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透气。
月亮挺亮,照在水泥地上,像撒了一层霜。
隔壁屋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侧耳听了听,一个女声说:“永安明天回来,说是中午到。”
另一个男声说:“正好赶上明天的席,不容易,他这个级别的人,能抽出空回来一趟,算给老太太面子了。”
我听到“永安”两个字,心想,应该就是清妍的父亲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想给爸发个消息,告诉他我明天去女朋友家见家长。
打了两行字,又删了。
算了,他也不会回。
我收起手机,回了偏房。
躺下之前,我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在椅背上,又看了一眼手机里的时间。
九点四十分。
窗外传来一声狗叫,又安静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堂姐那句“你家在省城有房没有”。
房子。钱。工作。什么都要拿出来摆到桌面上过一遍。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邓明诚,你明天可千万别露怯。
迷迷糊糊刚要睡着,院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停了,又熄了。
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有人低声说话,听不太清。
我竖起耳朵,隐约听到了两个字:“到了。”
我看了看手机,夜里十一点半。
清妍的父亲,回家了。
02
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响起了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
我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院里,看见一个短头发的中年妇女正拿着扫帚扫院子,身上系着围裙,动作利索。
她看见我,直起腰问:“你就是清妍的对象?”
我说:“阿姨好,我是邓明诚。”
她上下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扫。
我搓了搓手,问:“阿姨,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她停下扫帚,想了想,说:“你把那桶水提过来吧,把院角那堆菜叶子清了。”
我提了水,蹲在地上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捡到筐里,手冻得通红。
她扫完院子,看了一眼我捡菜叶的样子,没吭声,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清妍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走到我身边,问:“我妈让你干活了?”
我说:“嗯,让我清菜叶子。”
清妍撇了撇嘴:“她还挺会使唤人。”
我笑了笑:“没事,你妈这是考验我呢。”
上午九点,院里的人又多了。
堂屋支起两张桌子,婶子们围着案板包饺子,肉馅的香味飘了一院子。
我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韭菜。一个戴毛线帽的大爷走过来,看了看我,问:“小伙子,哪人?”
我说:“省城的。”
大爷点点头,又说:“咱家清妍可是好闺女,你可得好生待她。”
我说:“大爷您放心,我待她好着呢。”
大爷嘿嘿笑了两声,背着手走了。
十点多,清妍从屋里跑出来,拉住我的胳膊:“走,带你去见我爸。”
我心里一紧,跟着她往里走。
走到主屋门前,她推开门,喊了一声:“爸,这是我男朋友邓明诚。”
屋里光线有点暗,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那张脸极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的目光很沉,像丈量什么东西似的,在我身上过了两遍,然后放下茶杯,站起来,伸出一只手:“你好,卢永安。”
我赶紧双手握上去:“叔叔好,我是邓明诚。”
他的手很厚实,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指节上有老茧。
清妍在旁边说:“爸,你别板着脸,吓着人家了。”
卢永安看了她一眼,表情没变,声音却软了几分:“行了,带他去院里转转吧,吃饭的时候再聊。”
我们从主屋出来,我后背有点出汗。
清妍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了?”
我说:“你爸……看着挺严肃的。”
清妍说:“他那人就那样,面冷心热。”
我没接话。脑子里还在翻,那张脸到底在哪见过。
中午吃饭,一桌人围着堂屋的大圆桌。
我被安排在清妍旁边,对面坐着堂姐,堂姐隔壁就是那个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
卢永安坐在主位上,话不多,偶尔夹一筷子菜,更多的时候在听亲戚们聊天。
有人说起今年村里翻修祠堂的事,卢永安放下筷子,问了一句:“经费从哪出?”
那人说:“各家各户凑了点,村里再补点。”
卢永安点了点头:“账目要公开,别弄出乱子。”
那人连声应着。
我坐在旁边听着,心想,这说话的气场,不像是普通干部。
吃完饭,宾客散了些,院里清静不少。
我帮着收拾碗筷,端到厨房的时候,一个穿军绿色棉袄的大婶正在灶台前洗碗,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小伙子,你是清妍对象吧?”
我点了点头。
大婶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清妍她爸可是省长,你知道不?”
我端着盘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刻,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嘣”一声断了。
省长。省政府。表彰大会。
合影照。正中间的那个人。
耳边传来堂姐嗑瓜子的声音,还有谁在院子里吆喝“三缺一”。
我站在灶台边,手里的盘子忘了放下。
大婶以为我没听清,又说了一遍:“省里的省长,卢永安,就是清妍她爸。”
我缓了一下,低声说:“听见了,大婶。”
走出厨房的门,阳光白晃晃地照在院子的水泥地上。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江倒海。
清妍的爸是省长。那我爸……我爸是省委书记。
我未来老丈人,跟我爸在同一个班子上班。
我攥着手里的一块抹布,捏了又捏,半天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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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院子里支起两桌麻将。
堂姐招呼我:“小邓,会打不?三缺一,凑一手。”
我说:“不太会。”
堂姐说:“没事,随便打打,输了算你的,赢了算你的。”
旁边几个婶子笑起来,我硬着头皮坐下。
摸了三圈牌,我输了一百二。堂姐的手气好得不像话,连胡三把,笑得合不拢嘴。
我悄悄想,这算是提前交学费了。
傍晚,清妍拉着我去后院看奶奶喂鸡。
奶奶端着一个搪瓷盆,嘴里“咕咕咕”地叫,一群芦花鸡从墙角扑棱棱跑过来,围着她打转。
她撒了一把玉米,转头看见我,说:“小伙子,会做饭不?”
我说:“会一点,家常菜没问题。”
奶奶满意地点点头:“现在的年轻人,能进厨房的不多了。清妍她爸就不会,一辈子没下过几次厨。”
说完她又撒了一把玉米,低头嘀咕了一句:“随他爹,随了八成。”
我问:“奶奶,叔叔那种当大官的人,还用在自家做饭?”
奶奶看了我一眼,目光别有深意:“什么大官小官的,端着饭碗都一个样。你记住,谁家的男人进得了厨房,谁家的日子就过得稳。”
我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晚上,清妍去帮她妈准备寿宴的凉菜,我一个人回到偏房。
关上门,我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卢永安”三个字。
屏幕上跳出一长串词条。我点开第一条,看到一张干部公示照片,下面写着职务:省委副书记、省长。
照片上那张脸,跟白天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
清妍知道她爸是省长吗?当然知道。
清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攥着手机,心里发虚。
我跟清妍交往这两年,她没问过我家庭情况,我也没主动提过。我只说她自己是普通小城姑娘,我爸妈都是普通干休所退休干部。
可我爸不是干休所退休干部,是省委书记。
邓武。
这两个字如果在饭桌上说出来,场面会怎么发展,我不敢想。
我在机关里待了三年,从来没人知道我爹是谁。单位填家庭信息表的时候,家属那一栏我都是空着的。
我爸定的规矩,从我进单位第一天起就摆在那:敢亮出是我儿子的身份,就别认我这个爹。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感觉。那时候年轻,觉得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挺好的。
可是现在坐在卢家的偏房里,我头一回觉得,这条路走得有点底虚。
清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茶,递给我:“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冷着了?”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姜味冲鼻子。我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明天寿宴,我爸可能会当众敬你酒,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问:“你爸平时不喝酒?”
清妍说:“他很少喝,但明天是奶奶八十大寿,他肯定会端一杯。”
她的眼神有一点闪躲,好像还有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睡吧,明天中午开席。”
她走后,我把姜茶喝完,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
月亮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墙上,像一个白色的大洞。
我对自己说:邓明诚,明天这场席,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可你千万别忘了,你是谁的儿。
夜里十二点多,院外又传来汽车引擎声。
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贴着院墙的窗户经过,又远了。
我听到有人开门,低低喊了一声“爸,您回来了”。
是清妍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也是低低的:“老太太睡了?”
“睡了,您进屋吧。”
脚步声停下,又响起。那个男人说:“明天那个小伙子,叫什么来着?”
清妍顿了一下:“邓明诚。”
男人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姓邓。”
门关了。院子里重归安静。
我躺在炕上,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得又沉又重。
04
腊月三十,大寿。
柳溪镇的人家讲究“满九”,八十整寿提前一年办,讨个长久的彩头。
清妍家这顿饭摆了十二桌,院里院外都是人,红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主屋门口,门上贴着新写的红对联。
上午九点,整个院子就开始忙活起来。
杀好的鲤鱼码在案板上,扣肉蒸了两笼,烧鹅挂成一排,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我一个人在厨房帮了半个上午的忙,切了一堆配菜。
掌勺的大厨是镇上请来的,姓周,看了一眼我切的土豆丝,说:“刀工还行,练过?”
我说:“自己住,常做。”
他往锅里倒了一勺油,又说:“清妍那丫头眼光不错。”
锅里的油“滋啦”一声响,我脸有点热。
中午十一点半,宾客陆续落座。
主桌在最里间,靠墙的位置,摆着两瓶白酒一瓶红酒。
奶奶换了一身暗红色带寿字纹的棉袄,坐在主位,精神头很好,看见我远远地招了招手。
我赶紧走过去,她抓住我的手,塞了一个红包到我手里:“头一回见面,奶奶给你的,收着。”
我连忙推回去:“奶奶,这我不能收,您留着买好吃的。”
她一瞪眼:“你收着。又不是给你的,是给清妍以后的孩子的。”
旁边几个婶子笑起来,我耳朵根发烫,红包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炭。
十一点四十五分,院子里一阵骚动。
有人喊了一声:“卢省长到了!”
主桌上空着的一个位置,有人拉开了椅子,又有人递上热毛巾。
我站在偏桌旁边,端着一杯茶,向门口看去。
那个人走进来,还是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按在胸前的外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先朝奶奶走过去,弯腰喊了一声:“妈,祝您福如东海。”
奶奶笑着点头:“好,好,快坐。”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堂屋,在偏桌那边停了一下。
我端着茶杯,看到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干部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他摆摆手,那人退到一旁。
他在主桌坐下,端起茶杯,跟旁边的亲戚聊了几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奶奶面前。
奶奶隔着老花镜看了他一眼,说:“少来这套,钱不钱的无所谓,你早点把事办踏实了,比什么都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明显往偏桌瞟了一下。
卢永安笑了笑,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十二点整,寿宴开席。
奶奶坐在主位,卢永安坐在她左边,周丽娟坐在她右边。
主桌上还有几个年长的亲戚,有几位一看就是乡镇上有些身份的,坐得端端正正。
我坐的偏桌离主桌大概五六步远,中间隔着两盆盆栽。
菜一道道地上,酒一杯杯地倒。院子里热闹极了,划拳声、敬酒声、孩子哭闹声混成一片。
吃到一半,卢永安站了起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白酒,走到偏桌,径直停在我面前,面带微笑地开口:“你就是清妍的男朋友吧?叫什么来着?”
我赶紧站起来:“叔叔好,我叫邓明诚。”
他笑了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声音不轻不重:“你就是那个在省城当小公务员的小伙子?”
满桌的人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感觉到背上出汗了,但还是稳住了声音:“是,叔叔,我在机关上班。”
他端起酒杯,声音不紧不慢:“你一来就让我家清妍天天念叨你。行,我看看你有多大本事。跟我喝一杯吧。”
他杯子举到我面前,目光带着笑意。
旁边的亲戚开始起哄:“喝!喝!小伙子敬省长一杯!”
我端起杯子,正要碰杯。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声音小到只有我能听清:“你还想娶我闺女,先过我这关再说。”
他笑了笑,把酒杯举高,跟我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
我端着酒杯,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喉头一片辛辣。
他放下杯,拍了拍我的肩,转身回了主桌。
我站着,愣了几秒。
那句话在我耳朵里转了三圈。
先过我这关。他认识我吗?他知道我是谁吗?
堂姐在旁边笑着喊:“小邓,行啊!省长亲自敬你酒,这面子大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坐下。
桌底下的手,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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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寿宴吃了一个多钟头,桌上的菜已经撤了大半,换上了寿桃、寿面。
亲戚们分了几拨,喝酒的还在喝,不喝的端着茶杯聊天。
我坐在偏桌,面前那杯酒已经续了三回,我一次也没动。
“小邓,跟我进来一下。奶奶有几句话问你。”
清妍站在偏房门口,朝我招了招手。
我放下酒杯,跟着她过去。走过主桌的时候,卢永安正在跟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说话,看到我经过,目光跟过来,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我跟着清妍穿过走廊,进了西边一间偏厅。
清妍在门口站住,说:“你进去吧,我爸在里面。”
我愣了一下,压低声音:“你爸?不是奶奶?”
清妍的眼神有点复杂,她犹豫了一下,说:“我爸说有话单独跟你说。你……说话注意点,别紧张。”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屋里光线有点暗,一盏白炽灯吊在头顶,嗡嗡响。
卢永安坐在一张老式书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好像写了什么。
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把门关上。”
我反手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像两把尺子一样从头顶量到脚底。
“邓明诚。”他说,“邓武书记的儿子,在我家装了三天的普通小公务员。有意思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想说什么,嗓子却干得说不出话来。
卢永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翻过来放在桌上。
我隔着两步的距离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张全家福,我六七岁的样子,站在父亲邓武身边,穿着蓝白条纹的T恤。
“你家老头子的办公桌上,摆着这张照片。”卢永安的声音平得不带一丝波澜,“我去他办公室开过三次会,看了三次。”
我沉默着,双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卢永安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你爸压了我半年的项目报告,你知道吧?”
我的喉咙动了动,说:“知道。”
他盯着我:“那你应该也知道,你爸让你来我家,是什么意思?”
我咬了咬牙:“我爸没让我来。是我自己来的。”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卢永安走回椅子坐下,端起了那杯茶,喝了一口。
“明天,我要去省委找你爸谈那个项目。”
他放下茶杯,“你要来,就在楼下等着。你要不来,那这事就到此为止。”
我心跳得厉害,却说:“我来。”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一下,说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外面还坐着十几桌人,别让他们看出异常。”
我转身,拉开偏厅的门。
走到门口时,他在后面补了一句:“你那杯姜茶,还是喝了吧。”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里一直攥着一块已经凉透的姜片。
不知道什么时候攥进去的。
回到寿宴现场,堂姐的嗓门还是那么大,正拉着一个穿红衣服的男人在划拳。
清妍站在偏桌旁边,看到我出来,快步迎过来,压低声音问:“我爸跟你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让我明天去跟他办点事。”
清妍愣了一下:“明天?明天你不跟我一块儿回省城?”
我说:“明天有点事,你跟我一块回去,等我忙完再找你。”
清妍盯着我看了几秒,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行。”
她伸手把我衣领上沾的一片葱花摘掉,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照在头顶,身上却一阵一阵发凉。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很少拨的号码。
“爸。”
电话通了。我做了个深呼吸,说:“我明天去省委。”
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只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嗯。”
电话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