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多年前母亲捡了个女娃,15岁被亲家领走,几十年后她当了大领导回乡视察,挤开人群当场喊我一声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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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镇上来了大领导。

我扛着铁锹从地里回来,村口人山人海。红条幅挂得老高,县里镇里的干部站了三四排,个个伸着脖子朝公路那头望。

我没凑那个热闹。一个人拐进老街,往自家老屋走。

刚到家门口,身后一阵骚动。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回头。

一个女人穿着深色大衣,肩上挂着工作牌,被人群簇拥着从远处快步走来。她走到离我七八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那双眼直直地望住我。

四周一片安静。

三十多年了,我愣是没敢认。她嘴唇动了动,当着一群干部的面,喊了一声:“哥。”

那一声像一记闷锤,把我三十多年攒下的那口气,砸了个粉碎。



01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腊月廿八,天上飘着雪碴子。娘去镇卫生院拿药,回来时怀里多了一个蓝布包袱。

我那年十九岁,正蹲在灶前烧火。娘进门时浑身都是雪,我头也没抬:“药拿回来了?”

她不答话。我抬头一看,她怀里的包袱在动。

“娘,那是啥?”

娘揭开包袱一角。里头是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冻得发紫,嘴唇都没了血色,包被里摸不到一点热气。就剩一口气吊着。

我站起来:“谁家的孩子?”

娘摇摇头:“卫生院后墙根草堆里搁着的。我拿了药出来,听见有猫叫似的声音。”她不说下去了,低头看那个孩子,“怕是哪家养不起了。”

我说:“那也不能抱回来啊。”

娘那年四十二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她没接我的茬,把孩子抱到里屋炕上,把包被一层一层掀开,用自己的棉袄把孩子贴着肉搂住了。

那孩子触了暖气,哇地哭出来,声音细细的,跟小猫似的。

娘说:“活了。”

我说:“娘,咱家连你和我的口粮都是数着米粒下的,哪养得起?”

娘没应声。

第二天一早,她把陪嫁的那对银镯子捋下来,包在手绢里装在兜里。

那镯子是她嫁给我爹时,我姥姥给的。

爹走得早,日子再难,都没见她捋下来过。

我拦她:“那是姥姥给的。”

娘说:“人在比啥都强。”

她去了镇上。

回来时镯子没了,怀里抱了一大包药。

那孩子烧了整整三天。

娘不眠不休地喂药喂水,用烧酒给她擦手心脚心。

我在旁边打下手,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一面嫌这外来的娃添乱,一面又看着她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心里隐隐发软。

那三天里,我见过娘跪在灶前,对着灶王爷念叨:“老神仙你要是心里有数,就留下这个闺女。我这条老命不金贵,拿我的阳寿换也中。”

我站在门外,听见了。

第四天早上,孩子退了烧。脸不红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人。娘正端着米汤喂她,她就笑了一下。

娘眼眶红了。

“看见了没?她认得我。”

我嘴里说:“才多大的娃,哪会认得人。”可心里也奇怪,那孩子瞅着娘,眼神真是亮晶晶的。

我端灶上那碗粥过去,她就转过头来看我,也不怕生。

我嘟囔一句:“倒是个胆大的。”

娘说:“她跟你投缘。你叫兴华,她将来就叫悦溪。就当咱家添了个闺女,你多个妹妹。”

我就这么多了个妹妹。

那阵子,村里有不少闲话。有人问娘这孩子是哪儿来的,娘就答一句:“亲戚家托养的。”

人家再问,她就拉着脸回屋了。久而久之,没人再自讨没趣。

直到正月十五那天,娘在灯下拆那个包被浆洗,从夹层里掉出一样东西。

那是生辰八字和半块玉坠。

玉是上好的青白玉,通体溜润,坠子边缘雕着一小截莲花瓣。断口是新的,一看就是故意掰成两半的。

另一块不知在谁手里。

娘看了半晌,把红纸搁在灯上烧了。玉坠拿了红布包好,塞进墙洞里。糊上泥巴,谁也看不出来。

我问她:“不留个凭证?”

娘说:“留了凭证,她将来就有人找。不留,她才是我闺女。”

那时我年轻,琢磨不透她话里的意思。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娘从抱回那孩子那天起,就做好了有一天会失去她的准备。

她只是没想到,那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那片玉坠的碎片,从此烙在了我心里。

02

悦溪从小就机灵。

五岁那年,我跟娘在后院种菜,她蹲在地头看了半天,忽然说:“哥,茄子花是紫色的,辣椒花是白的,到秋天我就不用看秧子认苗了。”

我说:“谁教你的?”

她说:“我自己看到的。”

娘听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转过头去却轻轻叹了口气,我没看见。那时候光顾着乐。

六岁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个照相的。

娘咬咬牙照了一张全家福,我们娘仨站在老屋门口。

悦溪站在中间,扎着两个小揪揪,咧着嘴笑。

照完相,她把那张照片宝贝似的夹在自己的小人书里。

也是那一年,悦溪听见了不该听的话。

陈家婶子站在井台跟前,跟隔壁王家的说:“那个丫头片子,可不是老梁家的种,谁不知道是从卫生院门口捡回来的。”

悦溪打小耳朵尖,这话她听见了。

那天晚上她没说话,吃饭的时候也不吭声。直到躺进被窝里,才隔着墙问:“娘,我是捡来的?”

娘在灶间洗碗,手顿住了。

谁说的?

“陈家婶子说的。”

娘放下碗,解下围裙。她一把推开院门,穿着单衣就往陈家走。我追出去拉她,她挣开我的手:“你甭管。”

她站在陈家院门口,声音大得半条沟都听得见:“陈家的,你出来。”

陈家婶子出来,还没开口,娘就指着她鼻子说:“我闺女是我闺女,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我闺女。你再嚼一句舌根子,我扯了你的嘴。”

陈家婶子脸一阵红一阵白:“嫂子你至于吗……”

我说到做到。

她撂下这句话转身回家,进了门才看见,悦溪光着脚站在堂屋门口,抱着门框,眼泪珠子滚豆子一样往下掉。

娘蹲下去,把她揽进怀里:“妮儿,你在娘肚子里长过。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记住了没有。”

悦溪点头。她信了。但那天晚上起,她睡梦里总是不安稳。

我听了心里也堵。堵的不是悦溪哭,是娘脸上那股硬撑到底的神气,仿佛她知道这层纸迟早要捅破。

那半块玉坠,在墙洞里藏了快十年了。

腊月里,我托人在镇小学给悦溪报了名。第二年开春,她背着娘缝的蓝布书包,去上一年级。

班主任后来到家里来,说这孩子聪明,你们家要供,一定能念出来。

娘笑笑:“只要她肯念,我砸锅卖铁也供。”

那时我年轻气盛,也真的以为我们家能把悦溪供出来。可世道哪能尽照着人的想法走,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变。



03

悦溪十二岁那年考上了镇初中。

那几年家里过得最紧巴,爹走得早,地就那么几亩。

我在镇砖窑干短工,指尖磨出老茧,一个月挣八十块钱。

娘在家里喂猪养鸡,攒的钱都给了悦溪当学费。

我年轻的时候好面子。同村赵小虎老往我眼前晃,说他爹给他找了个开拖拉机的活计,一个月二百多块钱。我没有那门路,只能砸石头、搬砖。

日子过得真是紧。娘的白发一年比一年多。

悦溪也争气,在学校回回考第一。她晓得家里不容易,暑假去镇上帮人家收庄稼挣了二十多块钱。拿回来的时候,她高高兴兴地交给娘。

娘没接:“自己留着买支好笔。”

悦溪抿抿嘴,从兜里掏出一截铅笔头,手指头捏着,说:“这个还能用。钱留着买化肥吧。”

娘当场没说什么,等悦溪出去干活了,一个人坐在灶前掉了半天眼泪。我看见了,不敢进去,蹲在屋檐底下,心里跟针扎一样。

那阵子,岳父胡德祥总找各种由头来家里,说是路过,看看亲家。娘知道他是有正经工作的人,退休前在县里当过干部,一直客客气气待他。

胡玉彤是我们隔壁村的,嫁给我后没少吃苦。岳父胡德祥心里不太乐意这门亲事。觉得我穷,没出息。但他女儿愿意,他也没办法。

起初岳父来,只是坐坐喝口茶。日子久了,反倒跟悦溪有说有笑。他问悦溪念书的事,问得比我都细。

后来有一回他问悦溪:“你家有老照片没有?”

悦溪摇头。

岳父就没再问下去了。

可我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回家跟娘提了一嘴。娘听了,没作声,拿火钳把灶里的灰拨了拨,半天才说:“他是个善心人,不会做亏理的事。”

那时我不懂娘这把话,只觉得她是宽慰我。

那年腊月,我去岳父家送石灰。胡玉彤说:“我爹这阵子老是翻一本旧相册。有一回看着看着还掉眼泪了,也不说为什么。”

我走进书房送茶,桌上一个漆盒敞开着。里头躺着一块玉坠。

我端茶的工夫,扫了一眼。那玉坠的颜色、形状,跟娘藏在墙洞里的那块一模一样。断口也是新的,像一块整玉掰成了两半。

我端着茶碗的手一顿。茶水晃出碗沿,烫着了我虎口。

岳父从门外进来:“咋了?”

我强定住神:“没事,手滑了一下。”

放下茶碗,出了门。

岳父家离我家八里地,那八里路我是走回去的,一路上脑子里乱得像浆糊。到了家,我虚掩上门,压低声音把这事跟娘说了。

娘像没听见似的,手里剁着猪草,一刀一刀,极稳。

我急了:“娘,万一是同一个……”

娘放下刀,去了里屋。半晌,她从墙洞里掏出红布包,打开了,里面那半块玉卧在掌心里。

她把玉递给我:“去,比你比。”

我说:“我没敢拿人家的。看了一眼,形状对着呢。”

娘半晌没说话。

末了,她吐出一句:“他女婿,是胡家的人?”

我说:“哪能呢,岳父他姓胡,可不就是。”

娘把玉重新包好,塞回墙洞,说:“我知道了。你去睡吧。

她那晚屋里的灯,亮了整夜。

那是我人生里最漫长的一个冬天。我心里已经隐隐感到,有些东西快留不住了。

04

过了二月二,岳父又来了一趟。

这回来,他没坐外屋,直接进了娘的房间。娘让悦溪去后院挖荠菜,把门带上了。

我蹲在屋檐下,隔着薄薄一堵墙,听见岳父声音低沉。他说:“嫂子,有件事我瞒了三年,今日得说。

娘没接话。

岳父继续说:“十几年前,我有个战友叫胡国栋,在西北那边工作。特殊年代被人掀了底子,夫妻俩先后走。留下一个孙女,三岁上下被人送到镇卫生院门口。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去年靠着一张小纸条上的生辰字迹,辗转找到线索。”他顿了一下,“嫂子,你家的悦溪,就是胡家的后人。”

屋里一阵寂静。

好半天,娘的声音传出来:“早猜到这天了。”

岳父说:“嫂子这些年拉扯孩子,恩情我替战友记着。老战友临终前托付我寻访他们家的骨肉,让这孩子认祖归宗,受正规教育。嫂子,孩子如今年纪不小了,再晚就把念书的工夫耽误了。”

娘说:“非走不可?”

岳父说:“老战友遗愿在,我应过人家。”

屋里又静了。

过了很长时间,娘说:“你给我几天工夫,容我给孩子编个完整的说辞。不能叫她知道实话时心里发凉。”

岳父说好。

走之前他留下一张存折,娘推回去没要。

“我说过,只要孩子在,砸锅卖铁我都供。你领她走,是为了她念书奔前程,不是为钱。拿回去,莫折了孩子的脸面。”

岳父收回了存折。

那天傍晚悦溪挖荠菜回来,毫不知情,蹲在水井边择菜,嘴里还哼着歌。娘坐在门槛上,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夜里,我小声问娘:“真让她走?”

娘说:“留不住了。胡家那边能给她念书,能让她考大学。咱家这条件,供完初中就捉襟见肘了,凭啥耽误人家的前程?”

我说:“那我明天就不去砖窑了,我多干几份工,我……”

娘打断我:“她本来就是人家的孩子。咱不能因为疼她,就装不知道这条路。”她躺下,背对着我:“我也老了,能让她记住这个家几分,就几分。”

这话如今想来,咽得我三年喘不上气。

也就是那些天,我想起娘说的那桩旧事。

娘年轻时生过一个闺女,不满两岁夭折了。

她极少提。

只那一回我被雨困在屋子里,她看着窗外头,忽然开口:“我那闺女,会喊娘了,白白胖胖的。”顿了顿,又说,“那会儿我要是在家,她就不会烧那么重。”

后来,娘把悦溪抱回来,说老天爷把闺女还给她了。十五年来,她是真真切切把悦溪当成自己亲生的娃来疼的。

如今要把这闺女送回去。

娘的心里,跟拿钝刀子剜肉一样。可她面上却让那股劲儿撑着,做事说话利利索索,连一丝萎靡都没露出来。

正是她这样,我后来才越发不敢看她的眼睛。

因为她的眼睛在送走悦溪那天之后,就再没有真正亮过。



05

那几天过得极慢。

悦溪像是觉察了什么,话少了,总是盯着娘看。有一回晚饭桌上,她忽然问了一句:“娘,你不会不要我吧?”

娘愣了一下:“胡说啥。吃你的饭。”

悦溪低头扒饭,没再问了。

第三天的傍晚,天阴着。娘让我去县城打醋,她好跟悦溪说话。

我去了,又在供销社门口蹲了半个多钟头。实在不放心,买了醋就折回来。还没进院门,就听见悦溪在哭。

那哭声压倒一切,像小兽一样哑着嗓子喊:“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娘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丝发颤:“你听娘说,那户人家是干部,能供你念高中。你成绩好,是要考大学的人。你在这山沟沟里待着,一辈子就完了。”

“我不怕。”悦溪说,“我在家也能干活,我帮你种地……”

“你种什么地?”

娘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我养你十五年,不是要你回来种地的。你爹娘把你托到世上,是让你奔前程的,你懂不懂?”

悦溪哭得说不出话。

我没敢进门,靠在院墙外头,手里的醋瓶子几乎捏碎。

第二天,胡德祥开着一辆绿色吉普车到了村口。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中山装,戴着一顶灰帽子,站在车旁边。

胡凤珍也跟着来了,手里拎着一包新衣服和新书包,站在丈夫身后,笑容有些僵。

岳父对悦溪说:“闺女,收拾好东西跟爷爷走。往后你就是胡家的人了,爷爷供你念书。”

悦溪只背着娘缝的蓝布书包,捏着一本旧小人书。她走到院门口,忽然转过身来,走到娘跟前。

她扑通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娘,我走了。我会念书,不给你丢人。”

娘没去扶她。她站在堂屋门口,脊背拔得笔直:“学你的本事,做个好人。”

悦溪起身,又看向我。

我站在屋檐底下,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弯下腰,朝我也鞠了一躬。

哥,我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攥着小人书上了车,胡凤珍替她擦了擦眼泪,她把脸别到一边,看着车窗外。

车子发动,我这才后知后觉地追出两步。她想看我一眼,又收回去了。

吉普车驶出村口,扬起一道黄尘。

娘一直站在堂屋门口。等车看不见了,她回屋,关上门。

当天一整日,她没有开门。

夜里我扒着门缝,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炕沿上,翻着一件悦溪小时候穿的碎花棉袄,用手指把襟口的扣子摸索了一遍又一遍。

我那时候不争气,蹲在门外,捂着嘴不敢出声。

我欠娘送回去的那个妹妹一肚子的话,最后只化作三个字,烂在了肚子里:

我对不住她。

06

悦溪走后的头一年,我又见过她。

她进了县一中,念住校,功课紧。胡德祥每月回来,偶尔跟我岳母提一嘴她的近况:考了年级前五名,作文登在县报上了,入了团。

我坐在院子里听着,心里踏实了几分。

娘不让我去学校找她,怕打扰她念书,耽误她前程。我没应声,却偷偷去过两回。

第一回,是秋天。

我推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驮了一袋花生和几个鸡蛋,等在县一中后门马路对面。

放学铃响,学生涌出来。

悦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校服,扎着马尾,跟同学边说边走出校门。

十八岁的悦溪个子长高了,眉眼还是我们家那个模样。

我没敢喊她。她把这么多年的日子都甩在身后了,我叫她一声,她万一当众应了,老师同学问起她怎么有个乡下的哥,她怎么回答?

我把那袋东西搁在门卫室,说了句:“劳烦,给高一三班梁悦溪的。”

悦溪第二天夜里打电话回来,声音在电话那头带着一点嗔怒:“哥,你来了咋不喊我?以后别送了,镇上到县城二十里地,你蹬一趟车子费多少汗。”

我说:“你念书要紧。我庄稼人,闲。

她停了停:“哥,你回头把我的小名告诉你媳妇,行不?你们要是写信,就写小名。”

我喉头堵了一团棉花似的,硬半天才说:“中。”

后来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再后来考上了研究生。

那几年,胡家在县里操办认亲,给她改名胡悦溪。

她不再是梁家的人。

村里有人说我娘白白替别人养了十五年闺女,娘听了,没作声,只是弯着腰择手里的菜,择完了端进去,一盆一盆地洗干净。

我那时候年轻,脸皮薄,觉得委屈、丢人,憋着一口气。跟谁都没说。哪怕对胡玉彤我也没把情绪露出来过。

胡玉彤心里明白,她劝过我两回。头一回她说:“你当哥的,妹妹出去念书是好事。你别跟人别扭。”

我闷声不响。

第二回她发了火:“你娘让你供她念书,你供了多少?她走,你以为是你岳父一个人的主意?你娘在你面前哭过几回,你算过没有?”

这话把我噎住了。我娘当着我面确实没怎么哭。她只是越来越瘦,头发白得越来越快,常坐在屋檐底下,对着院子发呆。

我努力回想那半个月里娘的模样,她的眼神、她的沉默、她有条不紊地替悦溪收拾行李时那副平静的样子。

忽然间我明白了,娘在点头的时候,就知道她自己活不长。

她凭着最后一口气,把十五年的闺女,送上了另一条路。



07

娘是三年后的秋收季节走的。

那天我在地里掰苞米,回到家看见娘穿着一件干净的旧衣服,躺在炕上。眼睛半睁半闭,呼吸细得跟丝线一样。

我喊了一声,她没应。

我慌了,转身要去叫邻居,她的手忽然抬了抬,扯住了我的衣服下摆。

娘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有没有给丫头……捎个信?”

我说:“打了。胡家那边说她在省里培训,不在。”

娘阖了一下眼,又睁开:“妮儿有本事……是好事。别催她……让她忙。”

她歇了歇,又断断续续地说:“兴华,娘走了以后……老屋里的东西……你替我照应着。那副墙洞里的玉坠子……甭卖……甭给人看。丫头要是回来了……叫她……叫她到坟头……看看我……”

我跪在炕前,死死咬着牙:“娘,你别说这个,我这就去胡家,我一定把人接回来。”

她握住我的手腕,手心干枯得跟树皮一样。她说:“你……别去。我这辈子就没有那个闺女了。”

我养她十五年,是心甘情愿。她走的时候喊我一声娘,我知足了。你去喊她,她要是赶不回来,心里一辈子过不去。我到了下面,也睡不安生。

然后她松开手,低声说:“柜里……有件东西……你替我给丫头留着。”

她没说完那句话。

娘在当天半夜走了,走得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我把她葬在后山坡上,按她说的,朝南,能望见进城那条公路。

下葬那天,我终究还是给胡家打了七八个电话。前几个都说出差不在。最后一个,是胡悦溪本人接的。

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哥,我现在不能回去,求你……”

话没说完,电话断了。

我攥着话筒,站在村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三天后,娘入土。

那以后许多年,我都没有再拨过那个电话号码。每年除夕,我撂下水饺,去村口站着,望着公路上来车的方向。

没有人来。

炉灶换了新的,屋梁上的瓦片也修过一回。可我总在每个雪夜的梦里听见娘的声音:“你妹妹还在外头念书呢,你莫忘了给她烧两个炭火盆。”

醒来时,枕巾总是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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