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嫌弃相亲对象不帅还黑,没料到第二天他"赖"在我家不走
第一章 相亲
一九八八年秋天,我们县城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
我坐在人民路照相馆二楼的茶座里,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他黑,比我见过的所有相亲对象都黑。不是那种太阳晒出来的健康黑,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黑,像一块被灶膛熏了三年的老腊肉。
"你叫什么?"我问。
"赵德厚。"他声音倒是不难听,低低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多大了?"
"三十。"
我二十三。按我妈的说法,二十三岁还没嫁出去,在县城里已经算"老姑娘"了。我妈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在我耳边念经:"你看看你表姐,二十一岁嫁的,孩子都满地跑了。你看看你同学王秀兰,人家二十三岁,二胎都生了。你再看看你——"
"我怎么了?"我每次都这么接。
"你连个对象都没有!"
这句话她说了不下八百遍。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叫林秀芝。在县棉纺厂上班,挡车工。一个月工资五十四块,加上夜班补贴能到六十出头。我长得不算好看,但也不难看,圆脸,单眼皮,中等个子,一百斤出头。厂里追我的小伙子不是没有,但要么太油嘴滑舌,要么家里条件太差,我妈一个都看不上。
赵德厚是隔壁县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据说在镇上开拖拉机,跑运输,一个月能挣一百多。
一百多。这个数字让我妈眼睛都亮了。
"人家一个月一百多!你一个月才六十!人家开拖拉机的,以后搞不好还能买辆大卡车跑长途!"我妈掰着手指头算账,仿佛我已经嫁过去开始数钱了。
可我看着赵德厚,心里实在提不起劲。
他黑,矮,一米六八左右,比我矮了小半个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还有一圈汗渍留下的白印。头发剪得很短,像刚从部队复员回来。坐得倒是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上课。
"你平时跑运输,跑哪里?"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南边。去省城拉货,有时候去邻省。"
"危险不?"
"还行。"他顿了顿,"就是路不好走,有时候半夜才到家。"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妈,还有两个妹妹。大妹妹去年嫁了,小妹妹还在上学。"
"你爸呢?"
"死了。八三年走的。"
他说话很简短,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说。不像之前介绍的几个,一坐下来就滔滔不绝,恨不得把他家三代的历史都倒给你。赵德厚像一口枯井,你往里扔块石头,半天才能听到回声。
"你觉得我怎么样?"我突然问了一句。
他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倒是不黑,是那种很浅的褐色,在暗处看着像琥珀。他看了我大概三秒钟,然后低下头。
"你挺好的。"
"哪里好?"
"都好。"
我差点笑出来。这算什么评价?都好?我追问:"具体说说,哪里好?"
他沉默了。不是那种故意装深沉的沉默,是真的在想。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你眼睛好看。"
我翻了个白眼。
相亲结束的时候,我跟我妈说:"不行,太黑了,看着像烧锅炉的。"
我妈说:"黑点怎么了?黑是健康!你看那些白面书生,哪个有出息?人家一个月挣一百多,黑点怕什么?你又不是跟他的脸过日子,你是跟他的人过日子。"
"那也不能黑成那样吧。"
"你就是嫌贫爱富!人家条件好你嫌人家黑,人家白你又嫌人家穷,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我妈这句话说中了要害。我确实有点挑。不是我故意挑,是我想找一个让我心动的人。之前那些相亲对象,不是让我心动,是让我心堵。但这个赵德厚,也说不上心动,就是……没感觉。
没感觉也是一种感觉。我决定不再见他了。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他就来了。
第二章 赖上了
那天是周六。我上完早班回到家,刚把自行车锁好,就看见我家门口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赵德厚。
他还是穿那件中山装,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苹果,一个装橘子。看见我回来,他往前走了两步,说:"我来了。"
"你来干什么?"
"来见你。"
"昨天不是见过了吗?"
"昨天是相亲,今天是正式拜访。"
我愣住了。正式拜访?谁规定的?我妈还没同意呢!
我妈从屋里出来了。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赵德厚,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板起脸来:"你谁啊?"
"阿姨好,我是赵德厚,昨天跟秀芝相亲那个。"
"哦——"我妈拖长了声音,上下打量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也看看秀芝。"
我妈的脸色缓和了一点。她这人,最吃这套。有人上门来,提着东西,规规矩矩叫一声"阿姨",她的心就软了一半。
"进来吧进来吧,外面冷。"我妈接过他手里的苹果和橘子,侧身让他进门。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赵德厚的背影,心里一阵烦躁。这人怎么回事?昨天才见过面,今天又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么直接上门了?
我跟着进了屋。
我家是县城边上的一处平房,两间屋,一个院子。我爸在县砖瓦厂上班,前年工伤,腿落了残疾,现在只能干点轻活。我妈在街道办的缝纫组做衣服。家里条件一般,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赵德厚进了屋,先看见我爸。我爸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正在听收音机。
"叔叔好。"赵德厚走过去,规规矩矩鞠了个躬。
我爸关了收音机,打量他:"你是?"
"赵德厚,昨天跟秀芝相亲那个。"
"哦,坐吧。"
赵德厚没坐。他看见墙角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又看见院子里还有一堆没劈的树根,放下手里的空塑料袋,说:"我来劈柴。"
说完就出去了。
我妈追到门口喊:"哎,不用不用,让老林劈就行——"
我爸在屋里说:"让他劈吧,我劈不动那些树根。"
我站在堂屋里,透过窗户看他。赵德厚从院子里找了一把斧头,把树根搬到一块大青石上,抡起斧头就劈。他劈柴的动作很熟练,斧头举过头顶,然后干脆利落地落下来,树根应声裂成两半。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稳,不急不躁。
我妈端着一杯茶走到我旁边,小声说:"这小伙子,倒是勤快。"
我没吭声。勤快是勤快,可这也太自来熟了吧?
赵德厚劈完柴,又去井边打水洗了手,然后回来坐在小板凳上,跟我爸聊天。聊什么我不知道,隔着窗户听不清,但看见我爸笑了一下。我爸平时不爱笑,脸上总是阴沉沉的,因为腿伤的事,脾气也不好。但他对赵德厚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德厚留下来吃了饭。我妈炒了四个菜,其中一个是红烧肉——平时家里来客人才做的菜。赵德厚吃饭很安静,不吧唧嘴,不挑菜,碗里有什么吃什么。吃完还主动把碗筷收了,去厨房洗了。
我妈在堂屋里小声跟我说:"这人不错,勤快,懂礼貌,话不多。你别嫌人家黑了,黑点怎么了?"
"妈,你才见他第二次,就'这人不错'了?"
"我活了五十多年,看人准得很。这小伙子踏实,不花哨。你那些花花肠子的对象,哪个有他一半稳当?"
我没法反驳。我妈看人的眼光确实不差。但她不知道的是,赵德厚这种"自来熟"的做派,让我有点不舒服。不是讨厌,是觉得这人太有目的性了。他昨天相亲完,今天就来我家劈柴洗碗,这效率也太高了。
下午赵德厚走了。走之前跟我和我爸妈都打了招呼,说下周再来看我们。
他走后,我妈说:"你赶紧把那个王什么——就是你在舞厅认识的那个——赶紧断了。"
"妈!我跟王志强没什么!就是跳了两次舞!"
"没什么你天天提他?"
"我什么时候天天提他了?"
"你上次做梦喊他名字!"
我脸一热。这事我确实记得。上个月我做了个梦,梦到跟王志强在舞厅里跳舞,醒来发现自己喊了声"再来一曲"。被我妈听到了。
王志强是县百货公司的售货员,长得白净,会说话,穿喇叭裤,梳大背头。我确实对他有点好感。但他家里条件一般,我妈嫌他"不稳重"。
"赵德厚这人,你再考虑考虑。"我妈说,"人家一个月一百多,有手艺,有拖拉机。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看着窗外赵德厚走远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第三章 纠缠
赵德厚说到做到,下周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块布料。藏青色的,说是给我妈做衣服用的。我妈接过布料,嘴上说着"太破费了",手却舍不得放下,翻来覆去地看。
"这料子好,厚实,做件外套正好。"
赵德厚笑了笑,没说话。
他这次来,不只是劈柴了。他看见我家的屋顶有个地方漏雨,说下次来带水泥来补。看见我爸的拐杖头磨秃了,说下次来给他换一个新的。看见我的自行车链条松了,蹲在院子里鼓捣了半天,给修好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修自行车。他低着头,后背的衬衫被汗浸湿了一片。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大概是刚才劈柴留下的。这双手一看就是干活的双手,跟王志强那种白白净净的手完全不一样。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骑上去试了试,链条果然紧了,骑起来轻快了不少。
"谢谢。"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说:"不用谢。"
就这么一句。没有趁机说"你看我对你多好",也没有要我什么回报。就是简简单单一句"不用谢"。
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蜻蜓点水。
但很快我又告诉自己:别犯傻。这人就是会来事儿。
赵德厚第三次来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是周日,我休息。我妈去缝纫组了,我爸在屋里午睡。我在院子里洗衣服。赵德厚来了,还是提着东西,这次是两斤白糖和一包茶叶。
"你别每次都带东西。"我说。
"应该的。"
"什么应该的?你又不是我家的亲戚。"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想做亲戚。"
我手里的搓衣板差点掉地上。
"你……你说什么?"
"我想做你家的亲戚。"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但脸红了。他黑,脸红不太看得出来,但耳朵尖红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接着说:"我知道你嫌我黑,嫌我不好看。但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今年三十了,跑运输跑了五年,攒了三千块钱。我打算明年买辆大卡车,跑长途。我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女人,一起把日子过好。我觉得你就是那个人。"
三千块钱。一九八八年,三千块钱是一笔巨款。我爸一年的工资加起来也没有三千。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那个人?"我问。
"相亲那天,你问我'你觉得我怎么样',然后我说你眼睛好看。你翻了个白眼。"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翻白眼的样子特别真实。不像有些姑娘,明明不喜欢还要装温柔。你不是。你不喜欢就写在脸上。我喜欢这样的。"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他会记得那个细节。更没想到,他记住的不是我嫌弃他的样子,而是我翻白眼的样子。
"你考虑一下。"他说完,没等我回答,就去井边打水洗了手,然后进屋看我爸去了。
我坐在院子里,搓衣板上的衣服泡了水,湿漉漉地摊着。我看着那些衣服,脑子里却全是赵德厚的话。
"我想做你家的亲戚。"
这人,怎么能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呢?
晚上我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激动得差点把缝纫机踩翻:"他说了?他真说了?他三千块钱的事也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答应了没有?"
"我没答应。"
"你为什么不答应?!"
"妈,你别激动。我才二十三,我不想这么快就定下来。"
"人家条件多好啊!三千块钱!一个月一百多!开拖拉机的!你上哪找这样的?"
"我还没想好。"
"你想什么?人家都表白了,你还有什么好想的?"
我确实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赵德厚的条件摆在那里,人也不差,勤快、踏实、话少。按理说我应该答应。可我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再等等。
那个声音是谁的?是王志强的。
我跟王志强其实没什么。就是在舞厅跳过两次舞,他说过几句话,我也回应了几句。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跟赵德厚带给我的完全不同。赵德厚让我觉得安稳,王志强让我觉得刺激。安稳和刺激,哪个更重要?
我不知道。
第四章 王志强
我决定再跟王志强见一面。
不是因为我还喜欢他,是因为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我对他到底有没有感觉。
约在县城唯一的舞厅,人民路歌舞厅。周六晚上,七点半。
王志强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外面套一件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抹了发蜡,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我,眼睛亮了。
"秀芝!你来了!"
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很软,很白,跟赵德厚那种粗糙的手完全不一样。
"嗯,来了。"
"走,进去跳。"
舞厅里放着邓丽君的歌,《月亮代表我的心》。灯光昏暗,一对对男女在舞池里旋转。王志强搂着我的腰,带着我滑入舞池。
"你最近怎么不来跳舞了?"他贴着我的耳朵问。
"忙。"
"忙什么?"
"上班。"
他笑了:"你呀,就会说上班。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了?"
我脚步一顿。
"你看,被我说中了吧。"他笑得更得意了,"我就知道。你这么好看的姑娘,怎么可能没人追。"
"没有。"我说。
"别骗我了。你跟我说说,是谁?"
我沉默了。
他松开我,后退半步,低头看着我:"秀芝,我跟你说个事。我们百货公司新来了一个经理,是他侄子。他想给我调到省城去,做采购。一个月工资一百五,还有提成。"
一百五。还有提成。
"你要去?"我问。
"我想去。但我想带着你一起去。"
他拉住我的手,很认真地说:"秀芝,你跟我走吧。我们去省城,过好日子。我保证,以后你不用去棉纺厂上班了,我养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但我总觉得那星星是假的,是舞台上的灯光照出来的。
"我考虑一下。"我说。
"你考虑什么?"他急了,"我都跟你求婚了!"
"这不是求婚。"
"那怎么才算求婚?"
"求婚得有戒指。"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好好好,我给你买戒指。等我到了省城,第一个月发了工资,我给你买个金戒指,最大的那种。"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他说"等我到了省城","第一个月发了工资"。全是未来的事,全是假设。没有现在,没有具体的承诺。
我想起赵德厚。赵德厚说"我攒了三千块钱",那是实实在在的钱。他说"我想做你家的亲戚",那是实实在在的话。
"王志强。"我说。
"嗯?"
"你回去吧。"
"什么?"
"我说,你回去吧。我累了,想回家了。"
他愣在原地,看着我转身走出舞厅。
外面的风很凉。我裹紧了外套,沿着人民路往家走。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一边走一边想:我刚才为什么觉得没意思了?
是因为王志强的话太虚了吗?还是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赵德厚。
他坐在我家院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看见我回来,他站起来。
"你怎么在这?"
"等你。"
"等了多久?"
"一会儿。"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路灯下更黑了,但眼睛很亮。不是王志强那种假的亮,是那种……安静的亮。像一盏油灯。
"你找我有事?"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
"大晚上的,看什么?"
"看看你回来了没有。"
我忽然鼻子一酸。
这人,大晚上坐在我家门口,就为了"看看我回来了没有"。他什么都没说,没有追问我去了哪里,没有质问我为什么这么晚回来。就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进来吧。"我说。
"不了,太晚了。"
"进来喝杯水。"
他犹豫了一下,跟着我进了院子。
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双手接过去,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
"赵德厚。"
"嗯?"
"你为什么喜欢我?"
他放下水杯,想了很久。
"我第一次看见你,是在相亲的时候。你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坐在窗户边上。阳光照在你脸上,你的眼睛特别亮。我当时就想,这个姑娘,我要是能娶回家,这辈子值了。"
他说的这些,我完全不记得。我只记得他黑,他矮,他话少。
"你就因为这个?"
"不止。"他说,"后来你问我'你觉得我怎么样',我其实想了很久。我想说你好多地方好,但我嘴笨,说不出来。你眼睛好看,是真话。但还有别的。"
"什么?"
"你说话直接。你不喜欢就说不喜欢,不装。你孝顺,你爸腿不好,你每个休息日都回来帮忙。你勤快,你自己的衣服自己洗,不让你妈动手。你——"
"你调查我?"
"没有。"他摇头,"这些是你妈跟我说的。你妈很骄傲你。"
我低下头。
"我知道你嫌我黑,嫌我不好看。我也知道你心里可能还有别人。"他声音很平静,"我不急。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他站起来,把水杯放在桌上。
"我走了。"
"赵德厚。"
"嗯?"
"你下次来,别坐门口了。进屋等。"
他笑了。这一次,我看清了他的笑容。不是那种讨好的笑,也不是那种得意的笑,就是很普通的、安心的笑。
"好。"他说。
第五章 定下来
一九八八年冬天,我跟赵德厚订婚了。
没有盛大的仪式,就是在家里摆了两桌酒席,请了几家亲戚和赵德厚的几个朋友。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我爸也难得地喝了酒,脸红扑扑的。
王志强后来给我写过一封信。信是从省城寄来的,说他在那边挺好的,升职了,工资涨了。最后一句是:"如果你后悔了,随时来找我。"
我把信撕了。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觉得没必要。那页纸上写的东西,跟赵德厚坐在我家门口等我的那个晚上比起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订婚之后,赵德厚来得更加勤了。几乎每个周末都来,有时候跑运输路过县城,也会绕过来坐一会儿。他话还是不多,但每次来都会帮我爸修修东西,帮我把自行车保养一下,帮着我妈劈柴、挑水。
有一次我问他:"你就不嫌烦吗?天天往我家跑。"
他说:"不烦。我来你家,比回我自己家还自在。"
"为什么?"
"因为你家有人等我。"
这句话,比王志强那封长信里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一九八九年春天,我们结婚了。
婚礼也是在县城办的。赵德厚借了一辆面包车,把我的嫁妆——一台缝纫机、两床被子、一个木箱子——拉到了他家。他家在隔壁县的镇上,三间砖瓦房,一个院子,比我家宽敞。他妈是个瘦小的老太太,话不多,但手脚麻利。两个妹妹都来帮忙,家里热热闹闹的。
晚上闹完洞房,人散了。我坐在新房里,看着赵德厚。他换了一件新衬衫,扣子还是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
"你紧张?"我问。
"有点。"
"你还会紧张?"
"第一次结婚,能不紧张吗?"
我笑了。这是他第一次让我笑出声来。
他看着我笑,也跟着笑了。
"秀芝。"
"嗯?"
"谢谢你嫁给我。"
"谢什么。是你赖在我家的。"
"对,是我赖的。"
他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他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很暖。
"赵德厚。"
"嗯?"
"你明天还去跑运输吗?"
"去。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我尽量早回来。"
"嗯。"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均匀、平稳,像他劈柴的节奏。
我想,这就是过日子了吧。
第六章 磨合
结婚头三个月,新鲜。赵德厚每次出车回来,都会给我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块手帕,有时候是一包糖果,有时候是从省城买回来的胭脂。不值钱,但都是他惦记着我的心意。
第四个月开始,问题来了。
赵德厚跑运输,经常半夜才回家。有时候在外面跑三五天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白天在棉纺厂上班,晚上回来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心里空落落的。
"你就不能换个工作吗?"有一次他回来,我忍不住说了。
"换什么工作?"
"别跑运输了。找个近一点的活儿。"
"跑运输挣钱多。"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我不挣钱,咱俩怎么过日子?"
"我也能挣钱!我一个月六十多呢!"
"六十多够干什么?油盐酱醋、人情往来、以后有了孩子——"
"你又来了!"我打断他,"每次都说以后以后,你能不能看看现在?你一个月在家待几天?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有多闷?"
他沉默了。
"我妈说,你嫁给我不亏。我有手艺,能挣钱。可我觉得你亏了。"他低声说,"你嫁给我之前,至少还能去舞厅跳跳舞。嫁给我之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谁说我亏了?"
"你自己说的。你嫌我黑,嫌我不好看,嫌我不在家。"
"那是刚认识的时候!"
"那现在呢?现在你嫌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秀芝,我不是不想在家。我是想让你过好日子。我多跑一趟车,就多挣几十块。这几十块,能给你买一件新衣服,能给你爸买两瓶药酒,能给你妈扯块好布料。我——"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
"那你别赶我。"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更黑了,眼窝有点陷,眼白上布着血丝。他瘦了。结婚才几个月,他瘦了一圈。
我忽然心疼了。
"我没赶你。"我说,"我就是……想你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回来,坐在我旁边。
"我也想你。"他说,"每次在外面跑,晚上躺在驾驶室里,我就想你。想你在干什么,想你吃没吃饭,想你有没有想我。"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路不好走。有时候堵车,有时候车坏了。我也想早点回来。"
我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隔着衬衫能感觉到骨头。
"下次回来,给我带个什么吧。"我说。
"带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是你想着我的。"
"好。"
他回来那天,给我带了一把木梳。枣木的,梳齿打磨得很光滑,梳在头发上不卡。他说是在一个镇上买的,看见这把梳子,就想到了我的头发。
我的头发很长,到腰。他喜欢用手给我梳头发。
从那以后,每次他出车回来,我不再抱怨了。我学会了等。等他回来,等他带的东西,等他坐在院子里劈柴的背影,等他晚上拉着我手的温度。
但我没想到,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七章 婆媳
一九九零年,我怀孕了。
赵德厚高兴坏了。他跑运输的时候,特意绕到县城给我买了两只老母鸡,让我补身子。他妈——我婆婆——也从隔壁县过来了,说要照顾我。
我婆婆是个好人。勤快,节俭,不挑剔。但她有个毛病:爱唠叨。
不是那种恶意的唠叨,是那种无意识的、像背景音一样的唠叨。吃饭的时候说"多吃点,给孩子补",睡觉的时候说"早点睡,别熬夜",出门的时候说"慢点走,别摔着"。每一句话都是关心,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小针,扎得人心里发痒。
更让我受不了的是,她跟我妈不一样。我妈唠叨完就完了,不会记仇。我婆婆唠叨完,会记在心里。如果你没照她说的做,她会反复提。
"你今天怎么没吃那个鸡蛋?我特意给你煮的。"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不吃,孩子吃什么?"
"妈,我早上吃了一碗粥,两个包子,不饿。"
"那也不行。鸡蛋必须吃。我怀老二的时候,一天吃四个鸡蛋,孩子生出来八斤重。"
"我吃不下四个。"
"那你至少吃两个。"
这种对话,每天至少发生三次。
赵德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妈说他:"你媳妇怀孕了,你多让着她点。"转头跟我说:"我妈年纪大了,你多担待。"
担待。这个词我听了一百遍。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我婆婆给我炖了一锅排骨汤。我喝了一口,觉得太油腻,不想喝了。她不高兴了。
"你连这个都不喝?这可是我炖了一上午的。"
"妈,我真的喝不下。太油了。"
"你就是嫌我做的东西不好吃。"
"我没有——"
"你有。你嫌我黑,嫌我土,嫌我做的饭不合你口味。你跟我儿子说过吧?说我这不好那不好。"
我愣住了。
"妈,我从没说过这些。"
"没说过?那我儿子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你嫌我话多。"
我气得手都抖了。赵德厚什么时候说我嫌他妈话多了?他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德厚晚上回来的时候,我质问他。
"你跟你妈说我嫌她话多?"
"我说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妈问我你是不是不喜欢她。我说你不是不喜欢,就是不太习惯她唠叨。我说你怀孕脾气大,让她多担待。"
"那她怎么理解成我嫌她了?"
"我妈……她比较敏感。"
"敏感?她今天说我嫌她做的饭不好吃,说我嫌她黑嫌她土!这些话你说过吗?"
"我没说过!"
"那她从哪来的?"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这个在我家门口坐了一整夜等我的男人,这个说"你家有人等我"的男人,此刻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赵德厚,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欺负你妈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跟她说那些话?"
"我想让她别管那么多。她管多了你烦,你烦了就跟我闹,我两头为难。"
"所以你就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我不是推责任。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忽然意识到,他不是不想解决,是不会解决。他从小没有父亲,家里是母亲一手拉扯大的。他对他妈有很深的感情,也有很深的责任感。他不知道怎么在媳妇和妈之间找平衡,因为他从来没有学过。
"赵德厚。"
"嗯?"
"你以后别跟你妈说我嫌她了。有什么话,你直接跟我说。你妈那边,你也直接跟她说。别在中间传话,传着传着就变味了。"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我说,"你妈唠叨,我不烦。真的。我就是有时候受不了那个频率。你让她少说两句,别让我吃我不想吃的东西,其他的,我能忍。"
"好。"他说,"我跟我妈说。"
第二天,他跟他妈谈了。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从那以后,我婆婆的唠叨确实少了。偶尔还是会说,但说完会加一句:"你要是不想听,就当我没说。"
我笑着说:"妈,你说吧,我听着呢。"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我回娘家住了一阵。我妈照顾我,比婆婆细心。她知道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不会硬塞给我不想吃的东西。她也不唠叨,只是默默地给我做好饭,洗好衣服,铺好床。
我爸的腿好了一点,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了。每次看见我挺着肚子回来,他都笑得合不拢嘴。
"我要有外孙了。"他说。
"万一是外孙女呢?"
"外孙女更好。闺女贴心。"
赵德厚每个周末都来看我。他出车路过县城,会绕到我娘家,坐一会儿,问问我的身体情况,然后给我妈塞点钱,让她给我买好吃的。
"你别给我钱。"我妈每次都推辞,"你挣钱不容易。"
"应该的。"他说。
他还是那句话:应该的。
一九九零年冬天,我生了一个女儿。六斤八两,哭声洪亮。
赵德厚在产房外面等了四个小时。我出来时,看见他蹲在走廊里,双手抱头。听见护士说"母女平安",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秀芝。"他握住我的手,手在抖。
"我没事。"我说。
"你辛苦了。"
"不辛苦。"
"你真好看。"他说。
"我都这样了,还好看?"
"好看。"
他看着我的眼睛,跟相亲那天一样。浅褐色的眼睛,像琥珀。
第八章 日子
女儿叫赵小雨。
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赵德厚说:"她是在雨天出生的,就叫小雨吧。"
我说:"太普通了。"
"普通好。普通人才过普通日子。"
他说得对。我们就是普通人,过普通日子。
小雨满月那天,赵德厚请了几天假,没跑车。他在家里带孩子,给我做饭。他做饭的手艺一般,但胜在用心。蒸鸡蛋羹能蒸出蜂窝来,但小雨爱吃。
我产假结束后回棉纺厂上班。小雨交给婆婆带。婆婆住在镇上,我周末过去看她。有时候赵德厚跑车路过,也会绕过去看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小雨一岁的时候,会叫"爸爸"了。赵德厚高兴得把女儿举过头顶,转了三圈。小雨咯咯地笑,他也笑。他的笑容比以前多了。以前他笑,是那种浅浅的、含蓄的笑。现在他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
小雨两岁的时候,会叫"妈妈"了。她叫得含糊不清,像在说"么么"。我听见了,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赵德厚在旁边说:"哭什么?她叫你呢。"
"我高兴。"
"高兴还哭?"
"高兴也能哭。"
他搂住我,拍拍我的背。
"赵德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赖在我家不走。"
他笑了。
日子不是没有波折。
一九九二年,赵德厚跑运输的时候出了车祸。不是他的责任,对面一辆车逆行,撞了他的拖拉机。他左胳膊骨折,住了半个月医院。
我请了假去医院照顾他。他躺在病床上,胳膊吊着石膏,脸色比平时更黑了——因为失血。
"你别担心。"他说,"我没事。"
"谁担心你了?"我嘴硬。
"你眼睛红了。"
"那是没睡好。"
"哦。"
他闭上眼睛。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我忽然想起相亲那天,他坐在茶座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那时候他黑,但精神。现在他还是黑,但多了几分沧桑。
"赵德厚。"
"嗯?"
"你以后别跑运输了。"
"为什么?"
"危险。"
"我小心点就行。"
"你再小心,也防不住别人逆行。"
他沉默了。
"我给你在县城找个工作吧。"我说,"不跑运输了,就在县城找个活儿。咱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小雨也需要爸爸。"
他想了很久。
"好。"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干脆地答应我一件事。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
车祸之后,赵德厚不跑运输了。他在县城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建筑公司开搅拌车。工资没有跑运输高,但稳定,每天能回家。
小雨三岁那年,我怀了二胎。
这次是个儿子。赵德厚高兴得差点把屋顶掀了。他跑到集市上买了一挂鞭炮,在院子里放了十分钟。邻居都跑出来看热闹。
"生了儿子就这么高兴?"我妈在旁边笑。
"高兴!"赵德厚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他黑,牙齿就显得特别白。
儿子叫赵小山。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赵德厚说:"我是山里出来的,儿子就叫小山吧。"
我说:"又是普通名字。"
"普通好。"
小山比小雨难带。小雨小时候乖,吃饱了就睡。小山不,他晚上哭闹,白天也不消停。赵德厚每天开搅拌车回来,累得跟狗一样,还要帮忙哄孩子。
"你歇着吧。"我说。
"不歇。我来。"
他抱着小山,在屋里走来走去。小山在他怀里,居然不哭了。
"他怎么不哭了?"我惊讶。
"我身上有柴油味。"赵德厚说,"他闻着像他爸。"
我笑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
小雨上幼儿园了,小山上托儿所了。我还在棉纺厂上班,赵德厚还在建筑公司开搅拌车。我们的生活平淡得像一碗白开水。但白开水解渴。
一九九五年,棉纺厂效益不好,开始裁员。我怕被裁,每天小心翼翼地上班,生怕出一点差错。赵德厚说:"裁了就裁了,我养你。"
"你养我?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够花。"
"够花?两个孩子上学,老人要赡养,房子要修,哪哪都要钱。"
"那就省着点花。"
他说的轻巧。但我知道他心里也急。他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焦虑。
一九九六年,棉纺厂真的裁了我。
那天我回到家,把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往桌上一放,坐在那里发呆。赵德厚下班回来,看见通知书,愣了一下。
"裁了?"
"嗯。"
"没事。回家歇歇。"
"歇什么?我得找工作。"
"先歇两天。你这些年太累了。"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
"秀芝。"
"嗯?"
"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嫌我黑?"
"记得。"
"现在还嫌吗?"
"不嫌了。"
"为什么?"
"习惯了。"
他笑了。
"其实我也嫌过你。"他说。
"嫌我什么?"
"嫌你太倔。我说东你说西,我说南你说北。我说什么你都要顶一句。"
"那是你有问题。"
"对,我有问题。"他承认得很快,"但我还是娶了你。"
"那是我赖上你了。"
"对,你赖的。"
我们相视一笑。
第二天,我开始找工作。县城的工作不好找,尤其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我去了几家工厂,都不要。最后在一家小服装店找到了一份工作,做导购。一个月工资两百块,比棉纺厂少,但好在稳定。
赵德厚说:"两百就两百,够买米买菜了。"
日子紧巴巴的,但过得下去。
第九章 风雨
一九九八年,亚洲金融危机。县城的经济也受了影响。建筑公司的活儿少了,赵德厚的工资降了三分之一。我的服装店也生意惨淡,老板差点关门。
我们开始节衣缩食。
肉不买了,一周吃一次。菜去早市买最便宜的。孩子的衣服捡亲戚家孩子的穿。我妈给小雨做了件新棉袄,小雨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三圈。
赵德厚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看两个孩子。小雨在做作业,小山在玩积木。他蹲下来,看看小雨的作业,再看看小山的积木,然后去厨房帮我做饭。
"今天吃什么?"他问。
"白菜炖豆腐。"
"好菜。"
"好什么?天天白菜豆腐。"
"白菜豆腐养人。"
他洗菜,我切菜。两个人配合默契,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晚上,两个孩子睡了。我们坐在堂屋里,算账。
"这个月收入多少?"我问。
"八百。"
"支出呢?"
"六百五。"
"还剩一百五。"
"嗯。"
"够吗?"
"够。"
我知道不够。一百五十块钱,要撑到下个月。孩子的学费、水电费、买米买油,哪样不要钱?但赵德厚说"够",我就不再问了。
他不想让我担心。
但我怎么能不担心?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看见赵德厚坐在院子里抽烟。他平时不抽烟的。
"你怎么不睡?"我走过去。
"睡不着。"
"想什么呢?"
"想钱。"
"想钱能想来钱?"
"想不来。"
他掐灭了烟。
"秀芝。"
"嗯?"
"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棉纺厂裁了,服装店也快关门了。我开搅拌车,工资还降了。你跟着我,受苦了。"
我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更黑了。四十岁的男人,头发开始白了。不是那种花白的,是一根一根的白,像雪落在黑土地上。
"赵德厚。"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劈完柴,洗了手,然后坐在我爸旁边聊天?"
"记得。"
"我爸那天笑了。我爸平时不爱笑的。但他跟你笑了。"
"那是因为我劈了柴。"
"不是因为柴。是因为你踏实。我爸看得出来,你是个踏实人。"
"踏实有什么用?踏实不能当饭吃。"
"能。踏实能当饭吃。你踏实,我踏实,这个家就塌不了。"
他低下头。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赵德厚,你哭了?"
"没有。"
"你哭了。"
"我没哭。"
他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秀芝。"
"嗯?"
"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你已经在让我过好日子了。"
"什么?"
"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好日子。"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你再说一遍。"
"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好日子。"
"再说一遍。"
"一家人在一起——"
他打断我,抱住了我。
他的怀抱很紧。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的,像他劈柴的节奏。
第十章 转机
一九九九年,转机来了。
赵德厚的建筑公司接了一个大工程,县里要修一条新路。搅拌车的需求量大增,公司开始招人。赵德厚因为技术好、肯吃苦,被提拔为车队队长。工资涨了,还加了奖金。
我的服装店也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候。经济回暖,生意好了起来。老板给我涨了工资,一个月三百块。
日子松快了一些。
赵德厚买了两斤猪肉回来,说要做红烧肉。我笑着说:"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奢侈。"
"没日子。就是想吃了。"
他做红烧肉的手艺比他妈还强。小火慢炖,加冰糖上色,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
小雨和小山吃得满嘴油光。小雨说:"爸,你以后天天做红烧肉吧。"
"天天做,咱家就穷了。"赵德厚说。
"穷就穷呗。"小山说,"反正有爸爸在。"
赵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摸摸小山的头,又摸摸小雨的头。
"有爸爸在。"他重复了一遍。
这一年,小雨上小学三年级了。她成绩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老师说她聪明,有上进心。赵德厚每次开家长会回来,都乐得合不拢嘴。
"我闺女有出息。"他说。
"随我。"我说。
"随你。"
小山上一年级了。他不像小雨那么安静,整天上蹿下跳的。老师说他在学校调皮,上课不听讲,下课惹事。赵德厚被叫去学校两次。
回来后,他没打小山,只是坐在他旁边,跟他谈了很久。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从那以后,小山听话了一些。
"你跟他说什么了?"我问。
"我说,你调皮可以,但不能欺负同学。你学习不好可以,但不能不学。你是男子汉,得有底线。"
"他听得懂吗?"
"听得懂。他是我儿子。"
二千年,新世纪。
赵德厚四十二岁,我三十五岁。我们结婚十一年了。
这十一年里,我们吵过架,红过脸,冷战过。但每次吵完,他都会先低头。不是因为他错了,是因为他不想让我生气。
"你为什么每次都先低头?"有一次我问。
"因为你是女的。"
"女的就该被让着?"
"不是。是因为你生气的时候,我心里难受。我受不了你生气。"
"那你生气的时候呢?"
"我生气的时候,你哄哄我就好了。"
"我什么时候哄过你?"
"你每次不理我的时候,就是在哄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人,真会说话。
第十一章 小雨
二〇〇三年,小雨上初中了。
她开始叛逆。不是那种严重的叛逆,是那种小姑娘特有的、拧巴的叛逆。她说的话开始带刺了,穿的衣服开始讲究了,跟我们的话越来越少。
"你怎么又买新衣服?"我问。
"同学都穿这个。"
"你同学穿什么你就穿什么?"
"妈,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你不懂时尚。"
她翻了个白眼。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赵德厚在旁边笑。
"你笑什么?"我瞪他。
"没笑什么。"
"你肯定在笑我。"
"我没笑你。我笑她翻白眼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
他说得对。小雨翻白眼的样子,确实跟我当年一样。
有一天晚上,小雨放学回来,脸色不好。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赵德厚问她,她也不说。
"你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我问。
"没有。"
"那你怎么不高兴?"
"我高兴着呢。"
她嘴硬,但眼圈红了。
我急了。赵德厚把我拉到一边,说:"别问了,让她自己待会儿。"
"她都哭了,你还不让我问?"
"她不是哭,是委屈。让她自己消化一下。"
"消化什么?她才十三岁!"
"十三岁也该学着消化了。"
我看着他。这个当年在我家门口坐了一整夜等我的男人,现在成了一个懂得让女儿自己消化的父亲。
晚上,小雨自己来找我了。她坐在床边,低着头。
"妈。"
"嗯?"
"我今天在学校,被人说了。"
"说什么?"
"说我爸是开搅拌车的,说我妈是卖衣服的。说我们家穷。"
我愣住了。
"谁说的?"
"班上一个同学。她爸是做生意的,家里有钱。她穿的都是名牌,书包也是名牌。她笑话我穿的是地摊货。"
我心疼得要命。
"小雨,你听妈妈说——"
"妈,我知道。我不怕别人说。我就是……有点难过。"
"难过什么?"
"难过我爸那么辛苦,别人却看不起他。"
我鼻子一酸。
赵德厚推门进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牛奶。
"喝牛奶。"他说。
小雨接过牛奶,小口小口地喝。
"小雨。"赵德厚说。
"嗯?"
"你同学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但你如果真的往心里去了,爸爸也不怪你。"
"爸——"
"爸爸是开搅拌车的,这是事实。你妈是卖衣服的,这也是事实。我们家不富裕,这也是事实。但这些事实,不丢人。"
"我知道不丢人。"
"你知道就好。但你如果觉得丢人,爸爸可以换个工作。爸爸可以去学别的,去干别的。只要你高兴。"
小雨放下杯子,看着她爸。
"爸,你别换工作。我喜欢你开搅拌车。"
"为什么?"
"因为每次你开车路过学校,我同学都羡慕我。他们说你爸开的车好大。"
赵德厚笑了。
"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更大的车。"
"我不管。反正我爸最帅。"
"你爸黑得像炭,哪里帅了?"
"黑才帅。黑是男子汉的颜色。"
我看着父女俩,眼泪掉下来了。
赵德厚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
"哭什么?"他说。
"高兴。"我说。
"高兴还哭?"
"高兴也能哭。"
第十二章 小山
二〇〇六年,小山上初中了。
他比小雨还让人操心。小雨是学习好但叛逆,小山是又叛逆又不好好学习。成绩在班里倒数,老师三天两头叫家长。
赵德厚去了学校五次。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好看。
"这孩子,怎么就不开窍呢?"他叹气。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我问。
"我小时候比他听话。"
"吹牛。"
"真的。我小时候成绩虽然不好,但至少不惹事。"
"那他随谁?"
"随你。"
"我小时候可乖了!"
"你小时候翻白眼。"
"翻白眼跟惹事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翻白眼是叛逆的开始。"
我被他气笑了。
小山的问题,不是学习,是心。他心思不在学习上,在别的地方。他喜欢鼓捣东西。家里的收音机被他拆了,闹钟被他拆了,赵德厚的手电筒也被他拆了。
"你拆这些干什么?"赵德厚问他。
"看看里面是什么。"
"里面是零件。"
"我知道。我就是想知道零件是怎么装在一起的。"
赵德厚愣了一下。
"你把这股劲儿用在学习上,早就考第一了。"
"学习没意思。"
"什么有意思?"
"动手有意思。"
赵德厚想了想,没再逼他。
后来他给小山买了一盒工具,螺丝刀、钳子、扳手,一应俱全。小山高兴坏了,天天在家鼓捣。他把拆了的收音机重新装了回去,居然还能响。
"爸!响了!"他举着收音机跑出来。
赵德厚正在院子里劈柴,放下斧头,接过收音机。里面正在放新闻联播。
"行啊你。"他说。
"爸,我以后想学修车。"
"修车?"
"嗯。我想学修车。我觉得修车有意思。"
赵德厚看了他很久。
"修车也挺好。"他说,"有一门手艺,走到哪里都不怕。"
"你同意了?"
"同意。但你得先把初中读完。"
"好!"
小山第一次对学习表现出积极的态度——虽然不是对学习的积极,但至少对"读完初中"这件事积极了。
二〇〇九年,小山初中毕业了。他没有考上高中,但也不想复读。他说:"妈,我想去学修车。"
"学修车可以,但你得想清楚。修车是个体力活,又脏又累。"
"我不怕脏,不怕累。"
"你不怕,我怕。我怕你以后后悔。"
"我不后悔。"
赵德厚在旁边说:"让他去吧。男孩子,有一门手艺比什么都强。"
"你又向着他。"
"我不是向着他。我是觉得他说得对。我开了一辈子车,修车的事也懂一些。这孩子手巧,适合干这个。"
小山去了一家汽修厂当学徒。第一个月回来,手上全是机油,指甲缝里黑得洗不掉。我心疼得直掉眼泪。
"妈,你哭什么?我不疼。"
"谁说你疼了?我是心疼你那双手。"
"手黑点怎么了?"他说,"我爸的手比我还黑呢。"
我看了赵德厚一眼。他正在旁边笑。
"你笑什么?"
"我笑他跟我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黑。"
第十三章 中年
二〇一〇年,我四十五岁。赵德厚五十二岁。
我们结婚二十二年了。
这二十二年里,我们搬了两次家。从镇上搬到了县城,又从县城的老房子搬到了新小区。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六十平米。但干净、亮堂。
赵德厚在建筑公司干了十多年,从搅拌车司机做到了车队队长,又从车队队长做到了后勤主管。工资涨了,但活儿也重了。他每天早出晚归,头发白了一半。
我离开了服装店,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工作轻松,但站一天下来,腿肿得厉害。赵德厚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给我按腿。
"你别按了,我自己揉就行。"
"我按得好。"
确实好。他的手虽然粗糙,但力道拿捏得准。按完之后,腿确实舒服很多。
"赵德厚。"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我按腿是什么时候?"
"记得。你生完小雨,腿肿得像萝卜。"
"那次你按得不好,把我按哭了。"
"那次是我不会。后来练了练,就好了。"
"练了练?你跟谁练的?"
"跟你腿练的。"
我笑了。
"你这人,嘴越来越贫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嘴贫了?"
"你每次翻白眼的时候,嘴都贫。"
"我翻白眼怎么就嘴贫了?"
"你翻白眼的时候,嘴角会上翘。上翘就是笑,笑就是贫。"
我被他绕进去了。
二〇一二年,我妈走了。
她走得很突然。早上还在院子里晒被子,中午说胸口疼,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医生说,是心梗。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我跪在床前,哭得站不起来。
赵德厚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他的手很沉,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身上。但我知道,他是在支撑我。
"秀芝。"他说。
"嗯?"
"妈走得很安详。"
"我知道。"
"她这辈子,值了。"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你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过得踏实。她放心了。"
我哭得更厉害了。
我妈走后,我爸也老了。他腿不好,一个人住不行。赵德厚说:"接过来吧,跟我们一起住。"
"你确定?"我问,"我爸脾气不好,又爱唠叨。"
"我习惯了。"
"你习惯什么?"
"习惯家里有个老人唠叨。我妈走了之后,家里安静得吓人。"
我爸搬过来后,赵德厚对他很好。每天早上给他打洗脸水,晚上给他打洗脚水。我爸腿疼的时候,他给他按摩。我爸发脾气的时候,他听着,不顶嘴。
我爸跟我说:"德厚这孩子,比我亲儿子还亲。"
我爸不是说我。我爸的意思是,赵德厚对他,比对他自己的儿子还好。
"他本来就不是你亲儿子。"我说。
"我知道。所以他才难得。"
二〇一四年,我退休了。
棉纺厂早就改制了,变成了私企。我在这家私企又干了几年,终于熬到了退休年龄。退休金一个月一千二百块。不多,但够花。
赵德厚还没退休。建筑公司效益不好,但他还在坚持。他说:"再干两年,攒点钱,以后给你看病用。"
"我好好的看什么病?"
"人老了,哪有不生病的?提前攒着,心里踏实。"
"你就是个存钱罐。"
"存钱罐好。存钱罐能给你花钱。"
他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五十六岁的男人,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但他笑起来还是好看。不是那种帅气的好看,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好看。
第十四章 小雨长大了
二〇一五年,小雨大学毕业了。
她学的是会计,在省城找了一份工作。第一个月发了工资,给她爸买了一件羽绒服,给我买了一条围巾。
"妈,你围上试试。"她说。
我围上围巾,在镜子前照了照。红色的,羊毛的,摸着很软。
"好看吗?"她问。
"好看。"
"你眼睛又红了。"
"没有。"
"妈,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眼睛都红。"
"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眼睛毒。"
小雨在省城工作,谈了个对象。是她大学同学,家是本地的。第一次带回来见我们,赵德厚紧张得跟当年相亲似的。
他特意换了一件新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爸,你别紧张。"小雨说。
"我不紧张。"
"你手在抖。"
"我没抖。"
我看着他,想起了二十七年前的那个下午。他坐在人民路照相馆二楼的茶座里,也是这个姿势,也是这副模样。
小雨的对象叫李伟,个子高高的,戴一副眼镜,说话斯文。赵德厚问他:"你一个月挣多少?"
"爸!"小雨脸红了。
"我问的是正经事。"赵德厚说,"你别不好意思。两个人过日子,钱是绕不开的话题。"
李伟说:"我一个月五千。"
"有房吗?"
"有。我爸妈给我买了一套,付了首付,贷款我自己还。"
"有贷款?多少?"
"三十万。"
"还了多少了?"
"还了十万。"
赵德厚点点头。他问得很细,像审犯人。但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是担心女儿。他怕她吃苦,怕她受委屈,怕她嫁过去过不好。
"爸。"小雨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别问了。"
"我再问最后一个。"赵德厚说,"你对我闺女好不好?"
"好。"李伟说得很认真,"我保证对她好。"
赵德厚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行。我闺女交给你了。"
李伟握住他的手。两只手,一黑一白,一粗一细。
小雨结婚那天,赵德厚喝醉了。
他平时不喝酒的,但那天高兴。他一杯接一杯,最后趴在桌子上,嘴里念叨着:"我闺女长大了……我闺女嫁人了……"
我扶他起来,他靠在我肩膀上。
"秀芝。"他含糊地说。
"嗯?"
"咱闺女长大了。"
"长大了。"
"她小时候,才这么一点点大。"他比划了一下,"现在,比你还高了。"
"是啊。时间过得快。"
"快吗?"
"快。"
"我觉得不快。我觉得每一天都过得很慢。你生小雨那天,我等了四个小时。那四个小时,比四年还长。"
"你记错了。是四个小时,不是四年。"
"对我来说,就是四年。"
我扶着他回房间,让他躺下。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五十七岁的男人,看起来像七十岁。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粗糙的,像树皮。
"赵德厚。"我轻声说。
他没应。他睡着了。
"谢谢你赖在我家不走。"我说。
第十五章 小山
二〇一八年,小山结婚了。
他娶了一个隔壁县的姑娘,在汽修厂认识的。姑娘叫周婷,长得秀气,性格泼辣。小山怕她,但怕得心甘情愿。
"你怕媳妇?"赵德厚问。
"不怕。"小山嘴硬。
"你昨天被她骂了,躲在厕所里不出来。"
"那是我上厕所!"
"上厕所上半小时?"
小山脸红了。
周婷过门后,家里更热闹了。她嗓门大,笑声也大。我爸喜欢她,说她像年轻时候的我。
"我年轻时候才不像她那么泼辣。"
"你就是。你当年翻白眼,跟她瞪眼睛一模一样。"
"爸,你别揭我短。"
"我说的实话。"
小山和周婷在县城开了一家汽修店。生意不错,因为小山手艺好,周婷会做生意。两个人配合默契,一年下来,能挣不少。
"妈,你别去超市上班了。"小山说,"回来帮我们管账吧。"
"我管什么账?我就会收银。"
"收银就行。你坐那儿,帮我们收钱。"
"那给你爸也找个活儿。他快退休了,闲不住。"
赵德厚确实闲不住。他退休后,在家待了不到一个月,就开始浑身不自在。每天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像笼子里的老虎。
"你去找点事做吧。"我说。
"做什么?"
"你不是会修车吗?小山那边缺人手。"
"我去给儿子打工?"
"不是打工,是帮忙。你去了,他省一个人工钱。"
他去了。每天早上去汽修店,下午回来。穿着一身工作服,手上全是机油。但他精神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眼睛也有神了。
"你看看你爸。"我对小山说,"他现在比上班的时候还高兴。"
"那当然。他现在有孙子了。"
赵德厚退休那年,小山的儿子出生了。赵德厚当了爷爷。
他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然后跑去集市上买了一挂鞭炮,放了十分钟。跟当年小山出生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又放鞭炮。"我说。
"高兴!"
"孙子比儿子还高兴?"
"不一样。儿子是自己养的,孙子是儿子养的。儿子养好了,才敢生孙子。这说明我把儿子养好了。"
"你这逻辑。"
"我逻辑好着呢。"
他抱着孙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小家伙在他怀里,不哭不闹。
"他怎么不哭了?"我问。
"我身上有汽油味。"赵德厚说,"他闻着像他爷爷。"
第十六章 老去
二〇二〇年,新冠疫情。
我们被困在家里。出不了门,买不了菜,见不了人。赵德厚每天在院子里劈柴——虽然不缺柴烧,但他闲不住。我坐在屋里看电视,看新闻里那些数字一天天涨。
"你别看了。"赵德厚说,"看了心里堵。"
"我不看,心里也堵。"
"那就别想了。想也没用。"
他说得对。想也没用。我们能做的,就是待在家里,不出门,不添乱。
疫情持续了几个月。解封那天,赵德厚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
"天还是蓝的。"他说。
"天一直是蓝的。"
"被挡住了。"
"挡不住。"
他转过头看我。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浅褐色,像琥珀。只是现在,琥珀里多了一些东西——岁月的痕迹,生活的磨砺,还有对我们的爱。
二〇二二年,我五十七岁。赵德厚六十四岁。
我们结婚三十四年了。
这三十四年里,我们搬了三次家。从镇上的三间砖瓦房,到县城的老平房,再到现在的小区楼房。房子越搬越大,生活越搬越好。
赵德厚退休了。他不再去小山的汽修店帮忙了,因为腰不好。他每天在家看看电视,养养花,偶尔去公园走走。我也在家,帮着带孙子。
小雨在省城生了二胎。一个女儿。赵德厚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有孙女了!"他打电话给小雨。
"爸,你重女轻男。"
"没有。孙子我也喜欢。但孙女更贴心。"
"你怎么知道贴心?她才出生。"
"我知道。她随她妈。"
他说的"她妈",指的是我。
二〇二三年,我爸走了。
他走得很安详。九十二岁,寿终正寝。赵德厚给他擦了身子,换了寿衣。他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
"爸。"他说,"您一路走好。"
我站在旁边,眼泪掉下来。
我爸走后,家里安静了很多。赵德厚话更少了。他每天坐在院子里,看着花,看着天,看着远处。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这三十多年的日子。
"赵德厚。"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肯定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辈子值了。"
"为什么?"
"因为我娶了你。"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我笑了。
"你这人,嘴越来越甜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嘴甜了?"
"你每次说'谢谢'的时候,嘴都甜。"
"我说谢谢的时候,你都在旁边偷听?"
"不是偷听。是刚好听见。"
"刚好听见?"
"对。刚好。"
第十七章 金婚
二〇二四年,我们结婚三十六年了。
三十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得足够让两个陌生人变成最亲密的人,短得仿佛昨天才刚认识。
赵德厚六十六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他走路慢了,上楼梯要扶着栏杆。但他还是每天早起,给我倒一杯热水,放在床头。
"你别倒了。"我说,"我自己能倒。"
"我倒的好喝。"
"水有什么好喝不好喝的?"
"我倒的水,温度刚好。"
确实刚好。不烫嘴,不凉胃。
我五十九岁了。退休了,闲着。每天买菜、做饭、打扫卫生。赵德厚说:"你别干了,请个钟点工吧。"
"请什么钟点工?我自己能干。"
"你腰不好。"
"我腰好着呢。"
"你昨天弯腰捡东西,半天没起来。"
"那是我不小心。"
"你就是腰不好。"
他给我买了护腰带。黑色的,宽宽的,系在腰上,暖暖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腰不好的?"我问。
"一直知道。"
"一直?"
"你生小雨的时候,腰就落了毛病。每次下雨天,你都揉腰。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不说?"
"我说了,你也不听。"
"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说过。你忘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很多年前,他跟我说过让我注意腰,我当时没当回事。
"你记性真好。"我说。
"不是记性好。是记得你。"
二〇二五年,小雨和赵小山各自的家庭都稳定了。小雨在省城买了大房子,把我们也接过去住了几天。赵德厚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说:"这地方好,就是太高了。"
"高有什么不好?"
"高了我头晕。"
"你晕高?"
"不晕。是觉得不踏实。脚不沾地,心里慌。"
"你就是土包子。"
"我是土包子。我一辈子都是土包子。"
他笑起来。六十七岁的老人,笑起来像个孩子。
小山的汽修店越开越大了。他雇了三个工人,买了新的设备。周婷管账,他修车。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爸,你别去公园了。"小山说,"来店里坐着。有人叫你一声'赵师傅',你听着也高兴。"
"我不去。我去了,你们嫌我碍事。"
"谁嫌你了?"
"你妈。"
"我妈什么时候嫌你了?"
"她没嫌。但她嫌我话多。"
"你确实话多。"
"我话多?我话最少了!"
"你跟妈说话的时候,话不少。"
"那是我跟她说话。我跟别人不说话。"
确实。赵德厚这辈子,话都不多。跟我说的话,比跟任何人说的都多。但跟我说的话,也大多是简短的。他不是不爱说话,是觉得说话不如做事。
他做了一辈子的事。劈柴、修车、做饭、带孩子。他用一双手,撑起了这个家。
二〇二六年,我们结婚三十八年了。
三十八年。从一九八八年到现在。从人民路照相馆的茶座,到如今的小区楼房。从黑乎乎的赵德厚,到白发苍苍的赵德厚。从嫌弃他黑的林秀芝,到离不开他的林秀芝。
这中间,经历了什么?
经历了怀孕、生子、失业、金融危机、老人离世、孩子长大。经历了争吵、冷战、和解、拥抱。经历了贫穷、富裕、平淡、波澜。
但不管经历了什么,他始终在那里。
在我家门口等我的那个晚上,他在。
我生小雨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他在。
我失业在家发呆的时候,他在。
我妈走的那天,他在。
他始终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倒,雨打不动。
"赵德厚。"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吗?"
"记得。"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你嫌我黑。"
"我还嫌你矮。"
"我也矮。"
"你还嫌你话少。"
"我话少。"
"你还嫌你——"
"你还嫌什么?"他打断我。
"不嫌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些都不重要了。"
"什么重要?"
"你在,重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六十八岁的老人,笑起来,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浅褐色的,像琥珀。
"秀芝。"
"嗯?"
"我也觉得你在重要。"
"你学我说话。"
"不是学。是真心话。"
他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皱纹。但很暖。
"赵德厚。"
"嗯?"
"你下次来我家,别坐门口了。"
"我没坐门口啊。"
"我是说,下辈子。"
他沉默了。
"下辈子,你直接进来。别坐门口等了。"
他握紧了我的手。
"好。"他说,"下辈子,我直接进来。"
尾声
一九八八年秋天,人民路照相馆二楼。
一个黑乎乎的男人坐在茶座里,对面坐着一个圆脸的姑娘。
"你觉得我怎么样?"姑娘问。
"你挺好的。"男人说。
"哪里好?"
"都好。"
姑娘翻了个白眼。
男人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个翻白眼的姑娘,会成为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他也不知道,他会赖在她家不走,一赖就是一辈子。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这辈子,是她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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