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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女生上清华,大姨塞银行卡称3万,父亲查卡,全家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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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棠接到清华录取通知书那天,整个柳溪镇都轰动了。

镇中学门口拉了横幅,红底白字写着“热烈祝贺周晓棠同学考入清华大学”,校长亲自把通知书送到家里来,还带了两挂鞭炮,在院门口噼里啪啦放了一通。邻居们围了一圈,有夸的,有羡慕的,也有酸溜溜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的。周晓棠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捧着那份紫红色的通知书,脸上笑着,心里却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学费八千,住宿费一千二,加上生活费,一年至少两万。她爸周德贵在镇上开三轮车拉货,一个月挣三千出头。她妈刘玉芬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家里还有个弟弟周晓峰在读高一,正是花钱的时候。这两万块,对他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晚上周德贵收了车,把三轮停在院门口,进屋看见桌上那份通知书,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识字不多,但“清华大学”四个字还是认得的。他咧着嘴笑,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然后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爸,你不是戒了吗?”周晓棠说。

“高兴,抽一根。”周德贵深深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通知书上的校徽,“我闺女有出息。”

刘玉芬从厨房端了菜出来,一盘炒豆角,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咸菜。她看了周德贵一眼,没说话,把菜摆好,又回厨房去盛饭。

那顿饭吃得闷。周德贵破天荒开了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周晓棠倒了一杯。周晓棠不喝,他就自己喝,喝一口看一眼通知书,再喝一口,眼圈就红了。

“学费的事,你别操心。”周德贵把杯子放下,“爸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刘玉芬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筷子搁在碗沿上,磕出清脆的一声,“你那个三轮车,跑一年攒不攒得下两万?”

周德贵没接话,闷头喝了口酒。

周晓棠低头扒饭,一粒一粒地嚼。她想说“要不我不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她爸会更难受。

第二天是周末,周晓棠去镇上给弟弟买辅导书。路过邮局的时候,看见她妈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汇款单,看见她,慌慌张张地往兜里塞。

“妈,你寄钱给谁?”

“没谁。”刘玉芬把兜口按了按,“你买书去?钱够不够?”

“够。”周晓棠看了她妈一眼,没再问。

过了几天,大姨来了。

大姨刘玉兰是刘玉芬的姐姐,嫁到了省城,男人在建材市场做生意,家里条件在亲戚里头算好的。但大姨这人说话直,嗓门大,每次回娘家都要把各家各户点评一遍,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谁家媳妇又买了什么包,谁家男人挣了多少钱。周晓棠从小就怕她,觉得大姨看人的眼神像在称斤两。

那天大姨穿了一身碎花连衣裙,烫着卷发,手上戴着金镯子,一进门就拉着周晓棠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但精神。清华好啊,给咱们老刘家长脸。”

说着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周晓棠手里:“拿着,大姨给你的。三万,够你第一年用了。”

周晓棠捏着那张卡,手心发烫。三万元,对她家来说不是小数。她下意识看向她妈,刘玉芬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姐,这钱太多了。”刘玉芬开口。

“多什么多,我外甥女上清华,我这做大姨的拿点钱不应该吗?”大姨摆摆手,嗓门亮得很,“再说了,晓棠以后有出息了,还能忘了我这个大姨?”

周德贵从外面回来,看见大姨在,客气地招呼了一声。大姨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把卡递给周德贵看:“妹夫,这卡你收着,密码是晓棠生日。三万块,给孩子上学用。”

周德贵接过卡,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还给周晓棠。“收着吧,你大姨的心意。”

大姨在家里坐了一个多小时,说了些省城的事,说现在生意不好做,说她儿子刚换了辆车,又说哪个亲戚家孩子上了个大专出来找不到工作。临走的时候,又拉着周晓棠叮嘱了半天,要她好好学习,别谈恋爱,别跟人攀比,缺钱就跟大姨说。

大姨走了以后,周德贵把卡拿在手里又看了看。他翻到背面,发现上面贴了张小纸条,写着密码。他看了刘玉芬一眼:“你姐这回倒是大方。”

刘玉芬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周德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想查查卡里的余额。卡号他记不住,但晓棠的生日他知道,密码输进去,页面加载了一会儿,跳出来一个数字。

周德贵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三百块。

不是三万,是三百。

他一下子坐起来,把旁边的刘玉芬吓了一跳。“怎么了?”

“你姐那张卡,”周德贵把手机递过去,“你看看。”

刘玉芬接过手机,凑近了看,脸色慢慢变了。她把手机还给周德贵,半天没说话。

“三百块。”周德贵重复了一遍,“你姐当着咱们面说三万,卡里就三百。”

刘玉芬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可能是她记错了,拿错卡了。”

“拿错卡?”周德贵笑了,笑得有点冷,“她那张卡从包里掏出来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跟别的东西分开放的,还特意贴了纸条。拿错卡能拿错成这样?”

刘玉芬没话说了。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你姐什么意思?”周德贵压着嗓子,怕隔壁的晓棠听见,“当着孩子面说给三万,卡里就三百。她是来给钱的还是来演戏的?”

“德贵——”

“我知道她看不起咱们。”周德贵打断她,“从你嫁给我那天起,你姐就没正眼瞧过咱们家。嫌我开三轮,嫌你没本事,嫌咱们住镇上没出息。可晓棠是她亲外甥女,考上清华了,她这么耍人?”

刘玉芬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砸在被面上。

周德贵看她哭了,没再往下说,翻身躺下,面朝墙。屋里静了很久,只有窗外偶尔过车的声响。

“这事别让晓棠知道。”刘玉芬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孩子要上学,别让她心里添堵。”

“瞒得住吗?开学要交学费,那点钱够干什么?”

“我再想办法。”

周德贵没再说话。他想起来前些天刘玉芬从邮局出来,手里攥着汇款单。他当时没问,现在想想,大概是把家里攒的那点钱寄给谁了。他没问,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早上,周晓棠起来的时候,看见她妈眼睛肿着,问她怎么了。

“昨晚没睡好。”刘玉芬低头给她盛粥,“你大姨给的卡收好了?”

“收好了。”

“嗯。那钱你留着交学费,别乱花。”

周晓棠点点头,没多想。她背着书包去了学校,跟同学们告别。大家都围着她问东问西,有人说清华好厉害,有人说北京好远,有人说以后去北京找你玩。周晓棠笑着应着,心里却想着那张卡。她打算今天放学去镇上的取款机查查,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三万。

下午放学,她没直接回家,拐到镇口的农商银行。ATM机前没人,她插卡,输密码,屏幕上跳出余额。

三百元整。

周晓棠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很久。她以为自己按错了,退卡,重新插,重新输,还是三百。她把卡退出来,翻到背面看了看那张纸条,密码是她的生日,没错。

她站在ATM机前,手里捏着那张卡,觉得脸在发烧。大姨昨天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缺钱就跟大姨说”,说得那么大声,那么笃定,好像她真的给了三万似的。

周晓棠把卡装进口袋,慢慢走回家。路上经过她爸拉货的街口,看见她爸正跟人搬一袋水泥,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她站了一会儿,没喊他,转身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晓棠把卡放在桌上。“爸,妈,这卡里只有三百。”

周德贵和刘玉芬同时停了筷子。刘玉芬看了周德贵一眼,意思是“你看,瞒不住吧”。周德贵放下碗,看着那张卡,半天才说:“你知道了。”

“我去查了。”周晓棠说,“大姨说三万,卡里三百。她是不是拿错卡了?”

周德贵没回答,只是拿起卡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晓棠,这事你别管了。学费的事,爸来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周晓棠的声音有点抖,“爸你开三轮一个月挣多少我知道。妈在超市站一天挣多少我也知道。两万块,你们上哪弄?”

“你甭管。”周德贵嗓门提了一点,“你就安心准备上学,别的不用你操心。”

“我怎么不操心?”周晓棠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考上清华有什么用?上不起,还不如考个师范,起码有补助——”

“周晓棠!”周德贵拍了桌子,碗跳了一下,汤洒出来,“你说什么胡话!”

刘玉芬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晓棠,你爸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让我知道家里的情况。”周晓棠抹了把眼泪,“我不是小孩了。大姨给三百就说三百,说三万干什么?她是不是觉得咱家好糊弄?”

周德贵没说话,只是把那张卡拿起来,塞进自己兜里。“这卡我收着。三百块也是钱,留着给你买张火车票。”

周晓棠擦了擦眼睛,低头扒饭。饭粒和着眼泪咽下去,咸的。

过了两天,周德贵拉货的时候碰见了刘玉芬的妹妹,刘玉梅。刘玉梅在镇上开了个小理发店,人实在,跟刘玉芬关系好。周德贵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大姨给卡的事说了。

刘玉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我姐这人你们还不知道?她那张嘴,什么时候说过实话。去年她说给我儿子包了个红包,里面装了五百,我回去一拆,两百。我没吭声,给她留面子。”

“那她这是——”

“她就是来显摆的。”刘玉梅把剪刀放下,“她觉得自己在省城混得好,回娘家得让人高看一眼。说给三万,你们又不能当场查,等她走了,谁知道是三百还是三千。就算你们发现了,也不好意思去问她,只能吃个哑巴亏。”

周德贵攥着三轮车把手,指节发白。“晓棠考上清华,她当大姨的,这么办事?”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刘玉梅说,“我手头也不宽裕,但晓棠上学是大事,我凑五千,你们别嫌少。”

周德贵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那个三轮车能跑出两万来?”刘玉梅瞪了他一眼,“我借你的,等晓棠毕业了再还。利息不要,但得请我吃顿饭。”

周德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后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

那天晚上,周德贵把刘玉梅要借钱的事跟刘玉芬说了。刘玉芬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三百块的卡,翻来覆去地看。

“我姐从小就这样。”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时候家里穷,我妈给我们俩一人做了一件新衣裳,她嘴上说不好看,晚上偷偷试了又试。后来她嫁到省城,每次回来都带一堆旧衣服,说是给我穿,其实都是她穿剩下的,有的吊牌还在,有的都起球了。”

周德贵听着,没插话。

“她不是坏。”刘玉芬把卡放在床头柜上,“她就是……怕别人看不起她。她在省城过得没那么好,姐夫生意这两年不好做,她不说,回来就撑面子。”

“那她也不能拿晓棠上学的事撑面子。”

“我知道。”刘玉芬低下头,“我就是觉得,她是我姐。我小时候,她背着我上学,路上有狗追,她把我举起来,自己被咬了腿。她这个人,嘴上没一句实话,但心里不坏。”

周德贵没再说什么。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他爹也是嘴硬,跟亲戚借钱从来不说借,说“周转”。后来他爹走了,那些亲戚一个都没来。他那时候发誓,自己有了孩子,绝不让孩子受这种委屈。

可现在,他还是让孩子受了。

第二天,周晓棠去学校拿档案,回来的时候路过刘玉梅的理发店。刘玉梅叫住她,塞给她一个信封。“拿着,姨给你的。别跟你爸妈说是我给的,就说你自己申请的助学金。”

周晓棠捏着信封,厚厚的,至少几千块。她看着刘玉梅,小姨的手粗糙得很,指甲缝里还有染发剂的颜色。

“小姨——”

“别哭。”刘玉梅摆手,“考上清华是好事,别弄得跟要饭似的。你去了北京好好念书,以后有出息了,记得回来看看你爸妈就行。”

周晓棠把信封揣进口袋,重重地点了点头。

开学前一周,周德贵把学费凑齐了。刘玉梅借了五千,周德贵把三轮车抵押了贷了一万,刘玉芬从超市预支了三个月工资,又跟同事借了三千。凑来凑去,刚好够第一年的学费和住宿费。

周晓棠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她打算去了学校就找勤工俭学的机会,能挣一点是一点。

临走那天,周德贵骑三轮车送她去县里的火车站。刘玉芬请了假,也跟着去了。弟弟周晓峰背着她的包,一路没说话,到了车站才闷闷地说了句:“姐,你到了北京给我发消息。”

“嗯。”周晓棠摸了摸他的头,“好好学习,别贪玩。”

周德贵把行李箱从三轮车上搬下来,又从兜里摸出那张卡。“这卡你拿着,三百块也是钱,路上买点吃的。”

周晓棠接过卡,攥在手心里。她看着爸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她又看妈,妈的头发里多了好些白的,以前染,现在不染了。

“爸,妈,你们回去吧。”她说,“我到了给你们打电话。”

刘玉芬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周德贵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女儿进站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晓棠!”

周晓棠回头。

“好好念书。”周德贵说,“别惦记家里。”

周晓棠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站。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一回头,她可能就走不了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慢慢后退。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卡,三百块的卡,背面贴着大姨写的那张小纸条,密码是她的生日。

她把卡翻过来,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小字:“2023年8月,大姨给了三百,说三万。小姨给了五千,说别告诉爸妈。爸抵押了三轮车,妈预支了工资。这些我都记住了。”

写完了,她把卡收进钱包最里层。

到了北京,周晓棠在学校安顿下来,打电话回家报了平安。周德贵在电话那头说“好,好,好好学习”,刘玉芬说“钱不够了跟妈说”,弟弟说“姐你那边冷不冷”。她一一应着,挂了电话,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过了几天,她收到一个包裹,是小姨寄来的。里面是一件新棉袄,还有一封信。信上写着:“晓棠,这件棉袄是我给你做的,棉花是今年新摘的,暖和。你爸不让我告诉你,他把你大姨那张卡里的三百块取出来了,又添了两百,给你买了部二手手机。他说你一个人在北京,没手机不方便。你别怪他,他就是嘴硬。”

周晓棠把棉袄抱在怀里,棉花软软的,带着太阳的味道。她想起那天在车站,她爸站在三轮车旁边,手插在兜里,喊她“好好念书”。她想起她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她想起弟弟背着她的包,一路不说话。

她拿起手机,给家里发了条消息:“爸,妈,棉袄收到了,很暖和。手机也收到了,能视频,下周末我给你们打视频。”

过了几分钟,周德贵回了条语音,声音有点抖:“收到就好,收到就好。你妈说让你别省着吃,该花就花。”

周晓棠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好几遍。

那天晚上,她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着微积分的课本,旁边放着一杯热水。她掏出钱包,把那张卡拿出来看了看。三百块的卡,背面写着她那行小字。

她想了想,在旁边又加了一行:“2023年12月,棉袄很暖,手机能用。爸的三轮车赎回来了,小姨借的钱还了。我拿了助学金,还在图书馆找了份工。一切都好。”

写完她把卡收好,继续看书。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她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窗外。北京的冬天很冷,但屋里暖气足,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用手指在水雾上画了个圈,圈里映出她自己的脸。比在家的时候瘦了点,但精神还好。

她想起她妈说的那句话——“你姐不是坏,她就是怕别人看不起她。”她想起大姨塞给她卡的时候,嗓门亮得很,好像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她给了三万。她想起小姨把信封塞给她的时候,声音低低的,说“别跟你爸妈说”。

有的人给钱是为了让别人看,有的人给钱是为了让别人好。

周晓棠想,她以后要做后一种人。

寒假回家的时候,周晓棠在镇上碰见了大姨。大姨还是那身碎花连衣裙,还是烫着卷发,还是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问她在清华怎么样,问她吃得好不好,问她钱够不够花。

“够花。”周晓棠说,“大姨,上次那张卡我查了,里面有三百。”

大姨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亮起来:“哎哟,那是我拿错卡了,我本来要给你那张三万的,拿错了。你看我这记性——”

“没事。”周晓棠打断她,“三百我也花了,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

大姨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周晓棠看着她,忽然觉得大姨其实挺可怜的。她穿着那么贵的裙子,戴着那么粗的金镯子,可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多了,眼里的光比去年暗了。

“大姨。”她说,“我小姨给我做了件棉袄,特别暖和。”

大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笑得不那么自然。“你小姨手巧,从小就手巧。”

周晓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她又回头:“大姨,等我毕业了,请你吃饭。”

大姨站在原地看着她,半天没动。

回家的路上,周晓棠路过小姨的理发店。小姨正给人剪头发,见她来了,喊了声“晓棠回来了”,然后跟客人说“我外甥女,清华的”。

周晓棠站在门口,看着小姨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店里暖烘烘的,有洗发水的味道,有吹风机的嗡嗡声,有小姨跟客人唠家常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真的。

过年的时候,周德贵把三轮车赎回来了,又跑起了货。刘玉芬还在超市上班,但心情好了些。周晓峰期末考试进步了十名,周德贵高兴,给他买了双新鞋。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有人放炮。

周晓棠给她妈夹了块鱼,给她爸倒了杯酒,给弟弟剥了只虾。她爸喝了口酒,看着她说:“晓棠,你在北京好好的,爸就高兴。”

“嗯。”周晓棠说,“爸,等我毕业了,我给你换辆新车。”

周德贵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行,爸等着。”

窗外炮声阵阵,屋里暖融融的。周晓棠端起杯子,跟全家人碰了一下。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想起那张卡,三百块的卡,背面写着她记下的那些事。她打算回去以后,再把过年的事也写上去。一笔一笔的,都是日子。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端出来的。

她想起她妈说的那句话,又想起小姨说的“别跟你爸妈说”,想起她爸喊的“好好念书”。这些话混在一起,成了她心里的底。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饮料是甜的,跟眼泪的咸不一样。

但都是真的。

寒假过后,周晓棠回了北京。临走那天,她妈往她包里塞了一罐咸菜,她爸把三轮车擦得干干净净,说要送她去县里坐车。她没让,说“爸你忙你的,我自己坐公交去就行”。周德贵没坚持,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手插在兜里,跟上次一样。

到了学校,日子又规律起来。周晓棠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图书馆占座,中午在食堂吃最便宜的套餐,下午没课就去图书馆值班,晚上做家教。她教的是一个初二男孩的数学,家长给的钱不多,但够她一个月生活费。男孩成绩中等,脑子不笨,就是坐不住。周晓棠每次去都先给他讲十分钟故事,等他把心收回来再开始讲题。

有一回男孩问她:“周老师,你清华的,怎么不去大公司实习?做家教多没劲。”

周晓棠笑了笑:“我需要钱。”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低头算题。周晓棠看着他,想起自己上初中的时候,也是坐在这样的桌子前,灯下算着数学题。那时候她爸还在跑三轮,每天晚上回来就坐在旁边看她写作业,不说话,就是坐着。她妈在厨房收拾,偶尔端碗汤出来。那时候她觉得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好像永远都停在一个地方。

现在日子快起来了。一转眼,她已经在清华待了半年。

三月底的一天,周晓棠正在图书馆看书,手机震了一下。是刘玉梅发来的语音消息:“晓棠,你妈住院了,阑尾炎,做了个手术。你别着急,手术挺顺利的,你爸让我别告诉你,我想了想还是跟你说一声。”

周晓棠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有点抖。她立刻给家里打电话,她爸接的,说“没事没事,小手术,你妈恢复得挺好”。她妈接过电话,声音有点虚,说“就是肚子疼,做了就好了,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周晓棠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查了查车票,最近的火车是晚上十一点,硬座,一百二十块。她看了看钱包,里面还剩两百多。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票。

临走前她给家教那家打了电话,说这周有事去不了,家长说“行,那你忙”。她收拾了几件衣服,背了书包往火车站赶。夜里十一点的北京站,人还是很多。她坐在候车室里,看着对面椅子上一个姑娘靠着男朋友睡觉,旁边一个大爷抱着蛇皮袋打呼噜。她想起去年夏天,她坐火车去北京上学,也是硬座,也是一个人。那时候她心里全是慌,现在心里全是急。

火车晃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县里。她又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到镇上,直接去了医院。病房里三张床,她妈躺在最里面那张,她爸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正给她妈削苹果。弟弟周晓峰坐在另一张空床上看手机,看见她进来,一下子站起来:“姐,你怎么回来了?”

周德贵抬起头,手里的苹果皮断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不是不让你告诉你姐吗?”

“我让小姨说的。”周晓棠把书包放下,走到床边看她妈。刘玉芬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行,看见她就笑了:“你怎么回来了?耽误上课。”

“不耽误。”周晓棠在床边坐下,握住她妈的手。手是凉的,但有力气,攥了她一下。

“多大点事,阑尾炎,做了就好了。”刘玉芬说,“你爸非要我住院,我说回家歇两天就行——”

“听医生的。”周德贵打断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过去。

周晓棠在医院待了两天。她给她妈打饭、倒水、扶着上厕所。晚上她让她爸回家睡,自己在病房陪床。刘玉芬夜里疼醒了,她起来叫护士,换药,倒水,等妈睡着了,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医院走廊的灯亮着,偶尔有护士推车走过的声音。她想起小时候她发烧,她妈一夜没睡,拿湿毛巾给她敷额头,她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她妈在哼歌,不知道什么调子,但听着就不难受了。现在轮到她给她妈哼歌了。她不会哼,就坐在那儿,握着她妈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

天亮的时候,刘玉芬醒了,看见她还在,笑了:“你没睡?”

“睡了会儿。”周晓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妈你饿不饿?我去买粥。”

她出了病房,在楼下买了小米粥和包子。回来的时候,看见她爸已经来了,正坐在床边跟她妈说话。她走到门口,听见她妈说:“晓棠瘦了,在学校肯定没好好吃饭。”

“你别操心她了,她那么大个人了。”周德贵说。

“我就是——”刘玉芬叹了口气,“她上次走的时候,我看她包里就装了几件旧衣服。北京冬天冷,她连件羽绒服都没有。”

“她说她有。”

“她有什么有,她那个棉袄还是她小姨做的。”

周晓棠站在门外,手里拎着粥和包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袄,确实是小姨做的那件,袖口已经磨得有点发白了。她吸了吸鼻子,推门进去:“妈,粥来了。”

刘玉芬住了四天院,周晓棠陪了四天。出院那天,她爸去办手续,她扶着她妈慢慢走出医院。天上下着毛毛雨,她妈把外套帽子戴上,说“春雨贵如油,今年庄稼好”。周晓棠看着她妈的侧脸,觉得妈真的老了,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里白的一大片。

回到家,周晓棠又待了一天。她给她妈炖了锅汤,又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收拾的时候,她在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她从小到大的奖状,还有几张照片。有一张是她爸年轻时候的,穿着蓝工装,站在工厂门口,笑得一脸年轻。那时候她爸还没开三轮,在县里的机械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他就出来跑货,一跑就是十几年。

她把照片拿给她爸看,周德贵看了一眼,笑了笑:“那时候才三十出头,一晃二十多年了。”

“爸,你那时候比现在胖。”

“那时候吃食堂,不操心。”周德贵把照片放回铁盒,“现在不行了,你妈老嫌我瘦。”

周晓棠看着铁盒里那些奖状,从小学到高中,一张一张的。她想起小时候每次拿奖状回来,她爸就贴在墙上,后来贴不下了,就收进盒子里。她考上清华的通知书,她爸没贴墙,放在铁盒最上面,用一块布包着。

“爸,你怎么不贴?”

“怕弄坏了。”周德贵把铁盒盖好,“等你毕业了,我再贴。”

回北京那天,她妈硬塞给她两百块钱。“拿着,别省着吃。”周晓棠不要,她妈就生气了,说“你拿着,妈留着也没用”。周晓棠只好收下,装进钱包里。那张三百块的卡还在钱包最里层,她没动过,就当是个念想。

回北京之后,周晓棠比以前更忙了。她找了两份家教,又申请了图书馆的助理岗位。每天从早忙到晚,回宿舍倒头就睡。室友说她“跟拼了命似的”,她笑笑说“趁年轻多干点”。

四月的时候,她收到一笔钱。是小姨转的,两千块。微信上留言说:“你妈住院花了不少,你爸又去拉货了,你别担心。这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别告诉你爸妈是我给的。”

周晓棠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回了个“谢谢小姨”,然后把钱转回去了一千。小姨没收,又转回来,说“叫你拿着就拿着”。

五月,学校开始评助学金。周晓棠写了申请,交上去之后等了半个月,结果下来,她评上了一等,五千块。拿到钱那天,她先去商场买了件羽绒服,黑色的,长款,能遮到膝盖。然后给她爸买了双劳保鞋,给她妈买了条围巾,给弟弟买了套辅导资料,给小姨买了条丝巾。

东西寄回去,她爸打电话来,声音有点抖:“你花这钱干什么,自己留着用。”

“我用不着。”周晓棠说,“爸,我现在能挣钱了,以后你们别那么累了。”

周德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围巾收到了,红色的,她说好看。”

“爸,你那鞋合脚不?”

“合脚,结实得很,跑货穿着正好。”

周晓棠笑了。她听见电话那头她妈在旁边说“让我跟她说两句”,然后她妈的声音传过来:“晓棠,你那边热了没有?北京夏天热,你别舍不得开空调。”

“开了,妈,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周晓棠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绿透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地上。她想起去年秋天刚来的时候,梧桐叶子是黄的,她站在树底下拍照片发给她妈,她妈说“这树真大”。现在叶子又绿了,她在北京已经待了大半年。

六月的一天,周晓棠正在图书馆值班,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周晓棠吗?我是你大姨夫。”

周晓棠愣了一下。大姨夫,她见过几次,话不多,每次去省城都是他开车来接。她叫了声“大姨夫”,然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晓棠,你大姨住院了。”大姨夫的声音有点哑,“不是什么大病,但得养一阵。她想见你。”

周晓棠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你大姨上次那张卡的事。”大姨夫说,“她那人,嘴不好,心不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现在念叨你,说晓棠考上清华了,她还没好好请她吃顿饭。”

周晓棠想了想,说:“大姨夫,我下周末过去。”

周末,周晓棠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去了省城。大姨夫在车站接她,开着一辆旧车,车身有刮痕,座椅上套着褪色的套子。他一边开车一边说:“你大姨这两年身体不好,高血压,糖尿病,店里生意也不行,去年关了一家。她不说,回来还跟我吵,说我不上进。”

周晓棠听着,没插话。

到了医院,大姨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没化妆,没戴金镯子,脸黄黄的,看着比上次老了好几岁。看见周晓棠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你来干什么,北京那么远。”

“大姨夫说你想见我。”

“他说什么了。”大姨嘟囔着,又转回头看她,“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周晓棠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大姨,我给你买了条围巾,羊绒的,戴着暖和。”

大姨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手摸了摸围巾,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晓棠,那张卡——”

“大姨,别提了。”周晓棠说。

“你让我说。”大姨的声音有点抖,“我那天是拿错卡了。我本来准备了三万,存在另一张卡里。结果出门的时候拿错了,拿了张旧的。我不是故意的。”

周晓棠看着她,没说话。

“你信不信?”大姨问。

周晓棠想了想,说:“大姨,我信不信不重要。那张卡里三百块,我买了火车票来北京,就这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了。你给三万还是三百,我都走到今天了。”

大姨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她伸手抓住周晓棠的手,攥得紧紧的:“晓棠,大姨对不起你。”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周晓棠反握住她的手,“大姨,你好好养病。等我毕业了,我请你吃饭。我说过的。”

大姨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围巾上。围巾是米色的,羊绒的,软软的。

从医院出来,大姨夫送她去车站。路上他说:“晓棠,你大姨就是好面子。你别怪她。”

“我不怪她。”周晓棠说,“大姨夫,你们有困难就跟我说,我现在能挣钱了。”

大姨夫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些。

回到北京,周晓棠又恢复了上课、家教、图书馆值班的日子。她偶尔会想起大姨攥着她手的样子,想起她妈说的“你姐不是坏”,想起小姨把信封塞给她的时候低低的声音。

这些事像一粒一粒的沙子,落在她心里,慢慢堆起来,成了她脚下的路。

七月,学校放暑假,周晓棠没回家。她找了份实习,在一家教育机构做助教。工资不高,但能攒点钱。她打算九月开学之后申请助学贷款,把家里欠的债先还了。

实习的地方在中关村,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挤地铁,晚上七点回来。有一天加完班出来,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公司楼下,看着对面的写字楼,灯火通明的,一格一格的窗户里透出白光。那些光连在一起,亮得晃眼。

她想起镇上那条老街,路灯昏黄昏黄的,照在石板路上。想起张姨的小卖部,想起钱老板的花生酥,想起她爸的三轮车停在院门口,想起她妈在厨房炒菜,油烟从窗户飘出来。

她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她妈接的,说“吃饭了没”,她说“吃了”。她妈说“你爸今天跑货跑得远,刚回来”,她说“让我爸注意身体”。她妈说“知道了,你也是”。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姑娘抱着文件袋匆匆走过,有个大爷推着小车卖水果,有个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笑。这些人和事,跟她没关系,但她看着,觉得心里踏实。

她想起她爸说的那句话——“日子是过出来的。”她现在明白了。日子就是一天一天的,早上起来,晚上躺下,中间的事,一件一件去做。做好了,心里就踏实。

八月,周晓棠收到一笔钱。是学校发的一笔奖学金,三千块。她去银行把钱存了,回来的时候路过一个报亭,看见有卖明信片的。她挑了几张,一张北京的,一张清华的,一张天安门的。

回到宿舍,她在明信片背面写字。给她爸写:“爸,北京挺好的,我挺好的。别太累了,等我回来。”给她妈写:“妈,天冷了记得穿厚点。我买了件羽绒服,特别暖和。”给弟弟写:“好好学习,别玩手机。”给小姨写:“小姨,围巾收到了吗?我挑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最后一张是给大姨的。她想了很久,写了一句:“大姨,省城降温了,围巾记得戴。晓棠。”

写完,她把明信片一张一张贴上邮票,准备明天寄出去。她拿起那张给大姨的,看了看,又放下。她不确定大姨会不会喜欢,但她觉得,应该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有蝉鸣,一声一声的。她想起去年夏天,她在镇上的家里,热得睡不着,她妈就拿把扇子给她扇风。扇子一摇一摇的,风是热的,但心里是凉的。

现在她一个人在北京,有空调,有被子,有明天要上的课。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日子还长着呢。

九月开学,周晓棠大二了。她换了宿舍,搬到了三人间。新室友一个学建筑,一个学医,都是话不多的人,但相处得挺好。周晓棠买了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又买了张二手书桌,把家里带来的书摆上去。那本记着账的本子她还留着,上面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九月底的一天,她上完课回宿舍,看见床上放着个包裹。是家里寄来的,她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毛衣,灰色的,手织的。她妈织的,针脚密密麻麻的,领口还特意留大了点,说“你脖子长,领子紧了不舒服”。

包裹里还有一封信。她妈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晓棠,天凉了,给你织了件毛衣。你爸最近跑货跑得顺,一个月能挣三千多了。你弟期中考试进了前二十,老师说他能上重点。家里都好,你别惦记。你大姨前阵子来家里了,带了两箱牛奶,还问你在北京好不好。你小姨的理发店扩了,现在有两个师傅了。你在那边好好吃饭,别省钱。”

周晓棠把毛衣穿上,不大不小,正好。她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叶子又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她想起去年秋天,她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叶子。那时候她手里只有一张三百块的卡,和一个装了旧衣服的行李箱。

现在她有了一件新毛衣,一盆绿萝,一个能坐下来的书桌,和一颗踏实的心。

她拿起手机,给家里发了条消息:“妈,毛衣收到了,正好。天凉了,你跟我爸也注意身体。”

发完,她坐到书桌前,打开课本。窗外风一吹,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她心里。

十月的北京已经凉透了。周晓棠把妈妈织的毛衣穿在里面,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蒙蒙亮,图书馆门口的银杏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她习惯早到,占那个靠窗的位置,暖气片就在脚边,复习的时候脚不凉。

大二课业比大一重,专业课堆上来,还要准备英语六级。周晓棠不敢松劲,她知道自己底子不如那些大城市来的同学,别人高中就练口语,她高中连听力都没怎么练过。每天晚上图书馆闭馆她才回宿舍,洗漱完躺床上还要刷半小时单词。

十月中的一个周四,她正在图书馆做微积分题,手机震了一下。是弟弟周晓峰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姐,我不想念了。”

周晓棠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笔从手里滑下来,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

她立刻拨了电话过去。周晓峰接了,声音闷闷的:“姐。”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不想念了。”周晓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期中考试考砸了,物理五十二,数学六十八,化学刚及格。老师说这个成绩上不了好大学,顶多走个二本。我想了想,还不如早点出来挣钱,省得家里花钱。”

周晓棠攥着手机,压着声音:“周晓峰,你把话说清楚。是考砸了不想念,还是别的事?”

弟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出一句:“爸最近跑货跑得远,有时候去邻县,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妈超市那边排班多,站一天脚都是肿的。姐你在北京也省吃俭用,我都知道。我成绩就这样,念下去也是白花钱。”

周晓棠听着,心里又气又疼。她想起自己高一那年,成绩也掉过,她爸坐在她旁边,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坐了半宿。第二天她起来,桌上放了碗荷包蛋,她爸已经出车了。

“晓峰,你听我说。”她压低嗓门,“你现在不念了,出来能干什么?去工地?去送外卖?我不是说这些活不好,但你才十七,你连身份证都没拿几年。你念完高中,哪怕走个二本,也比现在强。”

“可是家里——”

“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周晓棠打断他,“姐在北京能挣钱,爸那边我也在想办法。你只管念你的,考不上重点就考普通,考不上普通就复读一年,家里供得起。”

周晓峰在电话那头不吭声。周晓棠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心软了下来。

“晓峰,你还记得我考上清华那年,你在车站跟我说什么?”

“我说让你到了北京给我发消息。”

“不是这句,之前那句。”

周晓峰想了想:“我说姐你好好念,我以后也考出去。”

“对。”周晓棠的声音稳下来,“你说了,你要考出去。你现在放弃了,那话算不算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周晓峰说:“姐,我再试试。”

“不是试试,是好好念。”周晓棠说,“物理考五十二,哪里不会,你给我拍过来,我给你讲。我当年物理也不好,后来找了本辅导书,一页一页啃过来的。你现在有手机,有网,比我当年方便多了。”

周晓峰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亮了些。

挂了电话,周晓棠坐在图书馆里,面前的微积分题再也做不进去了。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透的天。银杏叶子还在落,路灯照着,一片一片像碎金子。

她想起她爸。爸跑货跑得远,去邻县,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她妈站超市,脚肿。她在北京省吃俭用,弟弟在学校考砸了觉得对不起家里。这一家人,各在各的地方,各使各的劲,可谁都没跟谁说。

她掏出手机,给她爸发了条消息:“爸,最近跑货别太晚,夜里冷,多穿点。我这边挺好的,刚拿了奖学金,够用。晓峰那边我跟他聊了,他学习上有困难我帮他。”

过了十几分钟,她爸回了:“知道了。你顾好你自己。”

就这几个字,但周晓棠看着,心里松了些。

那之后,周晓棠每周给周晓峰打一次电话,有时候讲题,有时候就是随便聊聊。她让弟弟把不会的题拍照发过来,她做完再发回去,附上步骤。物理的力学、电学,她翻出自己当年的笔记,一页一页拍给他看。周晓峰一开始不太情愿,后来慢慢上了道,发过来的题从“这道怎么做”变成了“这道我用这种方法行不行”。

十一月中旬,周晓峰给她发来期中成绩,物理七十一,数学八十二,化学七十九。总分进了年级前五十。周晓棠看着那条消息,在图书馆里差点笑出声。她回了句“行啊”,然后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写着“买点好吃的”。

周晓峰收了红包,回了个“谢谢姐”,又跟了一句:“姐,我们老师说,我这个成绩,努努力能冲个一本。”

周晓棠把手机贴在胸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十一月底,周晓棠接到一个电话。是镇上中学的校长打来的,说想请她回去给高三学生做一次分享,讲讲怎么考上清华的,给学弟学妹鼓鼓劲。

周晓棠犹豫了一下。回去一趟,来回车票加上耽误的课,至少得两三天。但她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她想起自己高三那年,学校请了个考上北大的学长回来讲,她坐在台下听得眼睛发亮,回来就把学长的照片贴在书桌前。那张照片她贴了一年,直到高考。

她跟导师请了假,买了周五晚上的火车票。硬座,一百二十块,跟去年一样。她坐在候车室里,手里攥着车票,旁边有个大姐抱着孩子打瞌睡,对面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低头看手机。她想起去年自己坐这趟车去北京,心里全是慌,现在坐这趟车回家,心里全是稳。

周六上午到了镇上。她先回了家,她妈在上班,她爸出车了,家里没人。她把包放下,换了件干净衣服,去了学校。

镇中学还是老样子,铁门漆掉了半边,操场上的篮球架歪了一个,教学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有几块裂了。校长在门口等她,还是那个校长,头发白了些,见到她就笑:“晓棠回来了,走,学生们都等着呢。”

礼堂里坐了两百多个学生,黑压压一片。周晓棠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脸,有好奇的,有羡慕的,有打瞌睡的,有偷偷玩手机的。她想起自己当年坐在下面,也是这样。

她没用稿子。她说:“我是周晓棠,三年前从这儿毕业的。我考上了清华,但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们说清华有多好的。我是来跟你们说我爸开三轮车,我妈在超市收银,我还有个弟弟在念高一。”

礼堂里安静下来。

“我第一年学费是凑的。大姨给了我一张卡,说三万,里面三百。小姨借了五千,我爸把三轮车抵押了贷了一万,我妈预支了三个月工资。我带着这些钱去了北京,交完学费住宿费,剩下的刚够吃饭。”

她顿了顿,看着台下的眼睛:“我不是来诉苦的。我是想跟你们说,考上清华不是终点,考不上也不是终点。我见过清华里有人天天打游戏被退学的,也见过镇上中学毕业的去学了门手艺现在自己开店的。关键是你要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干。”

她讲了四十分钟,讲了怎么学物理,怎么背单词,怎么在图书馆占座,怎么熬过那些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最后她说:“我家到现在也不富裕,我还在做家教,我弟还在念书。但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你们今天坐在这里,明年这个时候,有人会在大学里,有人会在别的地方。不管在哪,把自己手里的日子过好了,就不亏。”

讲完之后,校长带头鼓掌。几个学生围上来问问题,有问怎么提高数学的,有问英语听力怎么练的,还有个女孩问她“北京的冬天是不是很冷”。周晓棠一一答了,最后那个女孩拉着她的手说:“学姐,我也想去北京。”

“那就去。”周晓棠说。

从学校出来,天快黑了。她走回镇上,路过刘玉梅的理发店。小姨正收拾东西准备关门,看见她,惊喜地喊了一声:“晓棠!你回来了怎么不跟我说!”

“临时回来的,明天就走。”周晓棠走过去,从包里掏出条丝巾,“给你带的,上次那条你没舍得戴,这条颜色深些,配你。”

刘玉梅接过来,摸了摸,嘴上说“又花钱”,脸上却笑着。她拉周晓棠坐下,给她倒了杯水:“你妈知道你回来不?”

“还没跟她说。”

“那你赶紧回去,她这会儿应该下班了。”

周晓棠站起来要走,刘玉梅又叫住她:“晓棠,你大姨前阵子来我这儿剪头发,问起你。她说你给她寄了张明信片,她收在抽屉里。”

周晓棠愣了一下。她寄那张明信片的时候没指望大姨会怎样,就是觉得该寄。

“她还好吗?”

“好多了,出院以后在家歇着,店里的事交给你大姨夫了。她说等开春了想来镇上住几天。”刘玉梅顿了顿,“她还说,你比你妈强。”

周晓棠笑了:“小姨,我回去了。”

回到家,她妈果然下班了,正在厨房做饭。看见她进门,锅铲差点掉地上:“你怎么回来了?”

“学校让我回来做个分享。”周晓棠把包放下,走进厨房,“妈,我来。”

她接过锅铲,翻炒着锅里的菜。她妈站在旁边,一会儿问她吃没吃,一会儿问她冷不冷,一会儿又说她瘦了。周晓棠一边炒菜一边应着,心里觉得踏实。

晚上她爸回来了,三轮车停在院门口。他进门看见周晓棠,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没?”

“吃了。爸你吃了没?”

“路上吃了。”周德贵在桌前坐下,看着桌上的菜,又看看周晓棠,“你妈做的?”

“我做的。”

周德贵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盐放多了。”

“下次少放。”

周德贵笑了,低头扒饭。灯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比上次又深了些,但眼睛还是亮的。周晓棠坐在对面,看她爸吃饭,听她妈在旁边絮叨超市的事,听弟弟在隔壁房间翻书的声音。她觉得这顿饭吃得慢,慢得刚好。

周日下午,她坐上了回北京的火车。她妈往她包里塞了罐咸菜,她爸把她送到公交站,弟弟背着书包跟到路口。临走的时候,周晓峰从兜里摸出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塞给她:“姐,你路上看。”

周晓棠接过来,没当着他面拆。上了火车,她打开那张纸,是周晓峰写的一张计划表,几点起床,几点背单词,几点做物理题,周末补哪几门。最后写了一行字:“姐,我下次给你看前三十。”

周晓棠把纸折好,放进钱包里,跟那张三百块的卡放在一起。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十一月的田野光秃秃的,稻茬还在地里,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她想起去年这时候,她在北京,弟弟在镇上,两个人隔着两千公里,各愁各的事。现在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火车进了隧道,车窗暗下来。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窗外的光重新亮起来,田野在夕阳下泛着金边。

她摸出手机,给家里发了个消息:“到北京了给你们说。毛衣穿上了,暖和。”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铁轨两旁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退得很快,又好像很慢。

她想,日子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但总在往前。

回到北京之后,周晓棠的日子又恢复了规律。上课、家教、图书馆值班,偶尔跟室友去食堂吃顿好的。十一月底,学校发了通知,说下学期有去国外交换的名额,成绩前百分之十可以申请。她看了通知,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去问。

她知道自己成绩够,但交换一年要不少钱,哪怕有奖学金,生活费也得自己出。家里刚缓过来,她不想再给爸妈添压力。

十二月初,她收到一笔钱。是刘玉梅转的,三千块。微信上说:“你妈跟我说你想去交换,钱不够。这是姨攒的,你拿着用。别说不去,你考上清华不容易,能出去看看就出去看看。”

周晓棠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在眼眶里转。她回:“小姨,我不去了,家里——”

“家里的事你别管。你爸说了,你妈说了,我也说了。这钱你拿着,你不去,我就把钱取出来塞你妈枕头底下,看她花不花。”

周晓棠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她想了很久。她想起她妈住院的时候,她爸削苹果,皮断了。她想起她爸的三轮车,被她抵押过又赎回来。她想起那张三百块的卡,想起小姨塞给她的信封,想起大姨攥着她的手说“对不起”。她想起所有这些事,像一条河里的石头,一块一块的,她能踩着过河了。

她打开电脑,填了交换申请。申请表上有一栏“家庭经济情况说明”,她写:“父亲开三轮车,母亲在超市工作。本人有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收入。申请交换期间将自行承担生活费。”

写完她看了一遍,点了提交。

过了两周,名单出来,她的名字在上面。她看着公示名单,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我申请上交换了。下学期去,去半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她妈说:“去。妈给你攒钱。”

“不用,我打工攒了。”

“你攒的是你的。妈给你攒的,你拿着。”

周晓棠没再推。她说好,然后听见她妈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响亮,像放下一件背了很久的事。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边。北京的冬天很冷,窗玻璃上结了薄薄的冰花。她用手指画了个圈,圈里是她自己的脸,比一年前刚来的时候瘦了,但眼神定了。

她想起那张三百块的卡,还在钱包里。她拿出来看了看,背面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她想了想,没再往上写字。有些事不用记,也忘不掉。

她把卡收好,坐回书桌前,打开书。窗外风一吹,冰花碎了一点,露出外面的天,蓝的,很高。

她翻开书,一页一页往下看。

寒假的时候周晓棠没回家,她报了托福班,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在宿舍复习。宿舍里就她一个人,另外两个室友都回去了。她早上起来烧壶热水,泡杯麦片,坐在窗边背单词。北京的冬天干冷干冷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她每天记得浇水,慢慢地又支棱起来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她妈打来电话:“真不回来了?你爸说去县里接你。”

“不回了,妈。托福班要上到年前,年后还有几天课。我暑假再回去。”

她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又说了些“一个人过年要吃好点”“别光吃泡面”之类的话。周晓棠一一应着,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

年三十那天,她去超市买了点速冻饺子,又买了把青菜。回来煮了,坐在书桌前吃。手机里家族群热闹得很,她妈发了年夜饭的照片,满满一桌子菜。她爸在下面回了句“晓棠吃了吗”,她拍了自己那碗饺子发过去,说“吃了,猪肉白菜的”。她爸回了个“好”字。

晚上她正看书,手机响了。是周晓峰打来的视频。她接起来,屏幕里是家里的客厅,她妈穿着红毛衣坐在沙发上,她爸在旁边剥橘子,弟弟举着手机。

“姐,你看我们这。”周晓峰把镜头转了一圈,客厅里挂了红灯笼,电视开着,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

“挺热闹啊。”周晓棠说。

“就差你了。”她妈凑过来,“你那边冷不冷?暖气够不够?”

“够,屋里穿单衣就行。”

“吃的呢?”

“刚煮了饺子。”

她妈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周晓峰把手机拿回去,小声说:“姐,我给你发了个红包,你收一下。”

周晓棠笑了:“你有钱?”

“攒的,不多,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挂了视频,周晓棠打开微信,果然有个红包。她点开,八十八块。下面附了句话:“姐,我期末进前三十了。”

周晓棠看着那行字,在宿舍里笑出了声。她回了个“好样的”,然后发了个两百的红包过去,写着“买辅导书”。

寒假过得快。二月下旬开学,周晓棠忙起来了。交换的手续要办,签证要面签,还要准备材料。她跑了好几趟教务处,又去了趟美国大使馆面签。面签那天她排了两个小时队,窗口里的签证官问她去哪个学校、学什么、谁出资,她一一答了。签证官翻了翻她的材料,最后说了句“approved”,把护照收走了。

从大使馆出来,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阳光照在身上,不暖,但亮。她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条消息:“签证过了。”

她妈秒回:“好。妈给你攒了两万了。”

周晓棠看着那条消息,站在街边,鼻子一酸。

三月,她收到交换学校的录取通知,秋季学期去,半年。她把消息告诉家里,她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去。好好学。”

四月,她开始准备行李。其实没什么好准备的,就那几件衣服,加上她妈织的毛衣,小姨做的棉袄。她把那本记账的本子翻出来看了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第一页写的是“2023年8月,大姨给三百,小姨给五千”。最后一页写的是“2024年3月,签证过了,妈攒了两万”。中间密密麻麻的,记着每一笔收入和支出。

她把本子合上,收进抽屉里。

五月,她跟家教的那家说了,这学期做完就不做了。家长多给了她五百,说“周老师辛苦了”。她推辞了一下,收下了。男孩送了她一张卡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谢谢周老师,我数学考了八十五”。周晓棠把卡片夹进书里。

六月,期末考试。她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满校园的绿。梧桐叶子又密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她想起刚来那年秋天,梧桐叶子黄了,她拍照片发给她妈。一转眼,快两年了。

七月,她回家过暑假。这次回去,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爸的三轮车换了,是一辆二手的电动三轮,跑起来没那么颠。她妈还在超市,但升了组长,不用一直站着。弟弟周晓峰期末考了年级前二十,老师说他冲一本有希望。

大姨也来了。那天她正在院子里帮她妈晒被子,听见门口有人喊。转头一看,大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箱牛奶,没穿碎花裙子,穿了件普通的棉布衫,头发也没烫,就扎了个马尾。

“大姨。”

“晓棠回来了。”大姨走进来,把牛奶放下,“听你妈说你秋天要出国?”

“嗯,去半年。”

大姨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个红包,塞进她手里:“拿着。不多,一千。大姨这两年生意不好,你别嫌少。”

周晓棠捏着那个红包,看着大姨的脸。大姨老了,眼角的皱纹深了,手上的金镯子没了。

“大姨,不用——”

“拿着。”大姨打断她,“你出国是大事,大姨帮不上别的忙,这点心意你得收。”

周晓棠看了看她妈。刘玉芬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周晓棠把红包收下了。

大姨在家里坐了一下午。没像以前那样高谈阔论,就是坐在院子里,帮着摘豆角,跟她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她店里的生意,聊她儿子的工作,聊她最近血糖控制得怎么样。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走了,周晓棠送她到门口。

“晓棠。”大姨站在门口,回头看她,“你出息了。大姨以前……你别记恨大姨。”

“大姨,我不记恨。”周晓棠说,“你回去路上慢点。”

大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老街的石板路上。周晓棠站在门口看着,直到大姨拐了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八月,她收拾行李准备回北京。走之前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她爸摇着蒲扇,她妈削着梨,弟弟在旁边背单词。月亮很圆,挂在头顶,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爸。”周晓棠开口。

“嗯。”

“我出去半年就回来。回来之后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我打算毕业以后在北京找工作,先干几年。”

她爸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行。你自己看着办。”

“到时候我把你们接过去住一阵。”

“再说吧。”她爸把蒲扇往腿上一拍,“你妈离不开这个家。”

她妈在旁边笑了:“你爸是离不开他的三轮车。”

周晓棠也笑了。她看着她爸,月光下他的头发白了一大片,但精神还好。她又看她妈,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亮。她忽然觉得,这两年家里好像没变,又好像变了很多。房子还是那个房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她爸换了新车,她妈升了组长,弟弟成绩上去了。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步子不大,但没停。

九月,周晓棠飞了十几个小时,到了大洋彼岸。交换的学校在中西部,一个小镇,安静得很。她住的是学生公寓,室友是个美国女孩,学艺术的,每天画画到半夜。周晓棠把绿萝的照片贴在墙上,把那本记账的本子放在书桌上,把妈妈织的毛衣叠好收在衣柜里。

上课、看书、写作业、去图书馆。日子又规律起来,只是换了个地方。她选了四门课,有两门是跟清华学分互认的,上起来不敢松劲。教授讲课快,口音重,她第一周听得云里雾里,回来对着录音一句一句抠。第二周好一点,第三周慢慢跟上了。

十月的一天,她在图书馆待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小镇没有路灯,只有教学楼窗户透出的光。她走在路上,抬头看见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在北京看到的亮得多。

她站住,看了很久。

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电话,算了算时差,那边是早上。她拨过去,她妈接的:“晓棠?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没事,就是想跟你们说一声,这边挺好的。星星特别多,特别亮。”

她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小时候就爱看星星,夏天在院子里躺着看,蚊子咬一身包也不肯进屋。”

周晓棠握着手机,站在异国的星空下,听她妈絮絮叨叨地说家里的事。她爸今天跑货跑得顺,她弟月考进了前十五,隔壁张姨的孙子考上了县里的高中。都是小事,但她听着,觉得心里满满的。

挂了电话,她继续往宿舍走。路过一栋教学楼,里面还有人在上课。透过窗户,她看见一个老教授在黑板前写公式,底下十几个学生低头记笔记。灯光照在他们脸上,安安静静的。

她想起自己坐在清华图书馆里的那些夜晚,想起镇上中学礼堂里那些学弟学妹的脸,想起她爸在路灯下开三轮车的背影,想起她妈在超市收银台前站了一天的脚,想起那张三百块的卡。

她推开宿舍门,室友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坐到书桌前。墙上贴的绿萝照片在台灯下泛着光,旁边是她妈织的毛衣的一角,灰色的,软软的。

她翻开书,继续看明天的内容。窗外的星星还在,亮晶晶的,跟老家院子里看到的一样。

半年很快。

春天的时候她回了北京。飞机落地那天,她妈给她发了消息:“到了吗?你爸说要来北京接你。”她说“不用,我自己回去”。她妈说“那你到了学校给家里说一声”。

回到清华,宿舍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长得很长了,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她给家里打了电话,报了平安,然后把行李收拾好,把那本记账本拿出来,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2025年3月,交换结束,回北京了。一切都好。”

写完她把本子收进抽屉,跟那张三百块的卡放在一起。

六月,毕业季。周晓棠穿着学士服在清华园里拍照片,背景是二校门,是清华学堂,是图书馆门口那棵大银杏。她拍了发给家里,她妈说“好看”,她爸说“精神”,她弟说“姐你瘦了”。

毕业典礼那天,她坐在礼堂里,听校长讲话。校长说“你们从清华走出去,要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想起两年前自己站在镇中学的礼堂里,对着两百多个学弟学妹说“日子是过出来的”。现在她坐在这里,觉得这句话还作数。

典礼结束,她给家里打了视频。她妈在超市,穿着工作服,凑到手机屏幕前看她。她爸在旁边,手里拿着三轮车的钥匙,笑着看她。她弟举着手机,喊“姐你真好看”。

“爸,妈,我毕业了。”周晓棠说。

“好,好。”她爸连说了两个好,然后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下眼睛。

“妈,我下周回去。”

“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七月,周晓棠回了镇上。这次回去,她没有急着走。她在家住了半个月,每天帮她妈做饭,陪她爸出车,给弟弟讲题。傍晚去老街散步,路过张姨的小卖部,张姨叫住她,塞了瓶水给她:“晓棠,你瘦了,是不是在外头没吃好。”

“吃了,张姨,我挺好的。”

“好就行。”张姨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你妈天天念叨你,现在回来了,多住几天。”

周晓棠应着,继续往前走。路过沈念的店,姑娘正低头打银饰,见她来了,喊了声“晓棠姐”。路过钱老板的花生酥店,老板照例塞了把花生酥给她。路过王大爷家门口,老头正浇花,见了她就喊:“晓棠,这盆茉莉给你,拿回去养。”

周晓棠抱着那盆茉莉走回家,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她妈看见了,说“王大爷又送花了”。她爸从屋里出来,看了看花,又看了看她,说“你晒黑了”。

“跑面试晒的。”

“找着工作了?”

“找着了。在北京,一家做教育科技的公司。”

她爸点了点头,没多问,只是把三轮车钥匙往桌上一放,说“明天不出车了,歇一天”。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她妈端了盘西瓜出来,她爸摇着蒲扇,弟弟在旁边看手机。月亮挂在头顶,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那盆茉莉开了几朵,香香的。

“爸,妈。”周晓棠开口,“我下周就去北京上班了。头几个月可能忙,国庆再回来。”

“行。”她爸说,“好好干。”

“你在那边注意身体。”她妈说。

“姐,你记得给我发消息。”她弟说。

周晓棠一一应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月亮,想起很多事。想起那张三百块的卡,想起小姨塞来的信封,想起她爸削苹果皮断了,想起她妈在电话那头说“妈给你攒了两万”。想起大姨攥着她的手说对不起,想起弟弟发来的那张计划表,想起自己在图书馆里一页一页翻过的书。

这些事,一件一件的,像台阶一样,把她从那个夏天送到了这个夏天。

她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打开,那张卡还在最里层。她拿出来看了看,背面的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她把卡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递给身边的弟弟。

“晓峰,这个给你。”

周晓峰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姐,这是什么?”

“一张卡。里面没钱了,但背面有字。”周晓棠说,“你留着,哪天不想念书了,拿出来看看。”

周晓峰看了看卡背面的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周晓棠把西瓜啃干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院子里的茉莉在月光下白得透亮,她凑过去闻了闻,香得很。

她想起她爸说的那句话——“日子是过出来的。”她现在过出来了。从那个拿不出学费的夏天,到这个能找到工作的夏天。中间那些日子,一天都没白过。

她转过身,看着她妈在收碗,她爸在收椅子,她弟在低头看手机。灯光从屋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

“妈,我来帮你。”她说。

周晓棠在北京的工作不算轻松,但也不像读书时候那么紧巴巴了。公司在海淀,做在线教育,她进了课程研发组,每天跟教材、教案、老师打交道。工资到手八千多,刨去房租和吃饭,每个月能攒下三千。她租了个一居室,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采光好,阳台上能看见一棵大槐树。

搬进去那天,她妈打来电话问房子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就是爬楼累”。她妈说“当锻炼身体了”。她爸在电话那头喊了句“安全第一”。她弟发了条微信:“姐,给我拍张你房间的照片。”

她拍了张窗台,上面摆着王大爷送的那盆茉莉,已经缓过苗了,新叶子绿油油的。旁边放着绿萝,藤蔓已经垂到了地上。周晓峰回了个“好看”,又跟了一句“姐,我期中考试进前十五了”。

周晓棠坐在窗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她回了个“继续”,然后发了两百块红包,写着“奖励”。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挤地铁,九点到公司。晚上六点下班,有时候加班到七八点。回家路上买点菜,自己做顿饭,吃完看书或者改教案。周末偶尔跟同事出去吃个饭,大部分时间在家收拾屋子、洗衣服、给家里打电话。

十月的一个周末,她正在家拖地,手机响了。是刘玉梅打来的。

“晓棠,你妈摔了。”

周晓棠手里的拖把掉在地上。

“别急别急,不严重。”刘玉梅赶紧说,“在超市搬货的时候踩滑了,脚踝扭了,骨头没事,但得养一阵。你爸本来不让我告诉你,我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

周晓棠蹲在地上,手有点抖:“小姨,我妈现在在哪?”

“在家躺着呢,医生开了药,说至少歇两周。你爸这两天没出车,在家照顾她。”

“我回去。”

“你上班呢,别耽误——”

“小姨,我回去。”周晓棠站起来,声音稳了,“我今晚就走。”

她跟公司请了假,买了最近一班高铁。三个小时到县里,又坐公交到镇上,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推开门,她妈靠在沙发上,左脚搭在凳子上,脚踝裹着纱布,看见她进来,先是一愣,然后说:“你怎么回来了?你爸真是的——”

“妈,你别怪爸。”周晓棠走过去,蹲在她妈脚边,看了看纱布,“疼不疼?”

“不疼,就扭了一下。你吃饭了没?”

“吃了。”周晓棠其实没吃,但她不饿。她站起来,看见她爸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汤。她爸看见她,点了点头,没说话,把汤放在她妈面前。

“爸。”

“嗯。”周德贵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你妈没事,医生说养两周就好。”

“我知道。”周晓棠在她妈旁边坐下,接过那碗汤,“妈,我喂你。”

“我自己来,又不是手断了。”

“你脚不能动,我来。”

刘玉芬看了她一眼,没再推,乖乖张嘴喝了口汤。周晓棠一勺一勺地喂,她妈一口一口地喝。她爸坐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又盛了碗饭出来:“你吃点。”

周晓棠接过饭,扒了两口。她妈看着她,忽然说:“你瘦了。”

“没瘦,就那样。”

“在北京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妈。我天天自己做饭。”

刘玉芬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她喝了半碗汤,吃了小半碗饭,就说饱了。周晓棠把碗收了,去厨房洗碗。她爸跟进来,站在门口,半天说了句:“你妈就是闲不住,我说了让她别搬那些货,她不听。”

“爸,不怪你。”周晓棠把碗放进碗柜,“我回来住几天,照顾妈。你该出车出车。”

周德贵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周晓棠在家待了一周。每天给她妈做饭、端水、扶着上厕所。她妈一开始不习惯,说“我自己能行”,周晓棠说“你行你走两步我看看”。她妈试了两步,疼得龇牙,就不吭声了。

白天她爸出车,她弟上学,家里就她跟她妈。娘俩坐在沙发上,有时候看电视,有时候聊天。她妈问她工作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她妈问她有没有谈对象,她说没有。她妈说“不急,慢慢来”。她说“我不急”。

有一回她妈忽然说:“晓棠,你大姨前阵子来家里了。”

“她来干什么?”

“送了两箱牛奶,坐了会儿。她说她儿子在省城买了房,首付她给凑了十万。说她这两年生意不好,攒那点钱都掏出来了。”

周晓棠听着,没说话。

“她还问你在北京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那就好。”她妈顿了顿,“你大姨变了,这两年不怎么显摆了,人也和气了。”

“人都会变的。”周晓棠说。

她妈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倒是什么都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周晓棠给她妈倒了杯水,“是日子过到这儿了,回头看那些事,都不算事了。”

她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一周后,她妈能拄着凳子慢慢走了。周晓棠买了回北京的票,走之前去了一趟老街。张姨的小卖部还开着,张姨见她来了,拉着她说了半天话,又塞了包花生酥给她。沈念的银饰店扩了门面,原来的铺子旁边打通了一间,摆了个茶桌,有客人坐在那儿喝茶挑首饰。沈念看见她,喊了声“晓棠姐”,然后递了条银链子过来:“给你的,新款。”

周晓棠接过来,是朵小小的玉兰花,跟之前那条差不多,但花瓣更细了些。她问多少钱,沈念说“送你的”。周晓棠没推,收下了,说“下次回来请你吃饭”。

她又去看了王大爷。老头正蹲在门口修花枝,见了她就笑:“晓棠回来了。你妈好点没?”

“好多了,能走了。”

“那就好。”王大爷剪了枝茉莉递给她,“拿回去插水里,香。”

周晓棠接过花枝,闻了闻。秋天的茉莉没有夏天那么浓,但清清爽爽的,也好闻。

从老街出来,她拐去镇中学门口站了一会儿。学校还在上课,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她想起自己当年在这跑八百米,跑完就蹲在地上喘,她爸骑三轮车来接她,给她带了瓶水。

她掏出手机,给她爸发了条消息:“爸,我在镇上,晚上回家吃饭。”

她爸回了:“知道了。你妈说包饺子。”

她笑了,把手机收起来,往家走。路过菜市场,她进去买了把韭菜、一斤肉馅。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姑娘在路边摆摊卖手工鞋垫,旁边放了个二维码。她想起沈念,想起张姨,想起这条老街上的每一个人。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过着日子,不声不响的。

到家的时候,她妈已经和好了面,坐在桌前擀皮。脚踝还肿着,但精神好了很多。周晓棠洗了手过去帮忙,娘俩一个擀皮一个包。她爸在院子里修三轮车的车灯,她弟在屋里写作业。

饺子包到一半,她妈忽然说:“晓棠,你那张卡还在吗?”

周晓棠愣了一下:“哪张?”

“你大姨给的那张。”

“在。在钱包里。”

“你还留着?”

“留着。”周晓棠捏着饺子,把口收好,“就是个念想。”

她妈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会儿又说:“你大姨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想请你吃顿饭。我说你回北京了,等下次吧。”

“下次我请她。”周晓棠说,“我说过的,毕业了请她吃饭。”

她妈看了她一眼,笑了:“行。”

晚上吃饺子,她爸开了瓶啤酒,给她也倒了一杯。她弟埋头吃了两盘,被她妈说了句“慢点吃”。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院子里那盆茉莉在月光下白花花的,香从窗户缝里飘进来。

周晓棠端起杯子,跟她爸碰了一下。啤酒苦的,但她喝了一口,觉得顺。

第二天她回了北京。日子又规律起来。上班、下班、做饭、看书、给家里打电话。她妈脚好了,又回超市上班了。她爸换了辆新的三轮车,这回是烧油的,跑得更远,挣得也多了些。她弟月考又进了几名,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声音亮亮的。

十一月,周晓棠转正了。工资涨了一千五,还交了社保。她给家里打了两千块,她妈说“不用”,她说“拿着”。她妈收了,转头给她寄了箱家里的橘子,说“你那边买不到这么甜的”。

十二月底,公司放假三天。周晓棠没回家,在家收拾屋子。她把阳台上的花搬进来,给绿萝换了盆,把那盆茉莉修剪了一下。收拾抽屉的时候,她翻出那本记账的本子。从头翻到尾,最后一页写的是“2025年3月,交换结束”。后面还有空白页。

她想了想,拿起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2025年12月,在北京转正了。妈脚好了,爸换了新车,弟进了前十五。我挺好。”

写完她把本子放回抽屉,跟那张三百块的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给家里打了视频。她妈在包饺子,她爸在旁边剥蒜,她弟举着手机跟她说话。屏幕里家里的灯亮堂堂的,她妈说“你那边冷不冷”,她说“有暖气”。她爸说“过年回来不”,她说“回”。

挂了视频,她站在窗前。北京的冬天黑得早,窗外灯火一片。她看着那些光,想着家里的灯光。两边的灯都亮着,隔着两千公里,但照的是同一个日子。

她把手揣进兜里,摸到那张银链子,沈念送的,玉兰花坠子。她把它拿出来戴在手腕上,凉凉的,一会儿就暖了。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关了灯,去睡了。

明天还要上班。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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