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青海扎麻隆训练基地,我第一次穿上军装,站在一群来自不同地方的新兵中间。那天风很硬,营房外几乎看不到人家,只有荒坡、尘土和远处发白的山。班长点名时,我没有像别人一样喊“到”,只是拎着行李,默默站到了队伍后面。
班长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你不会说话?”
我急得脸发热,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是藏族。”
他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脑袋,说自己疏忽了。随后,他打量着我不高的个头、黝黑的皮肤和结实的身板,笑着说:“看你这模样,倒像头牦牛。”
这句话本来是打趣,却很快成了我的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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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青海南部草原,家里人平时主要讲藏语。上学以后才逐渐接触汉语,到了部队,日常交流仍不算流利。有些命令听得懂,反应却总要慢半拍。班长喊“向左转”,我可能转向后面;听见“正步走”,脚下却迈成了齐步。
这种差错,在新兵训练中格外显眼。
新兵连的训练并不因为谁来自高原就放松。队列、体能、纪律,每一样都要按统一标准来。为了跟上进度,我把班长讲过的动作要领反复记,课上盯着他的手脚,课后一个人悄悄练。可越是紧张,越容易出错,常常刚纠正完,转身又忘了。
班长没有简单地把问题归结为“笨”。他找我谈了几次,认为我的毛病主要是注意力容易分散,听口令时没有把精神集中到一个点上。话说得很直,却没有挖苦。这个判断,让我知道自己该从哪里下功夫。
吃饭这件小事,也让班长重新认识了我。
新兵连第一次开饭,桌上是一大盆面条,战友们端着碗吃得很快。我勉强坐了一会儿,实在咽不下去,便跑回营房,从行李中翻出家里带来的青稞粑,捏成团后大口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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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停了筷子。
班长问:“这是什么?”
我告诉他是青稞粑。他听完没有责怪,只说:“是我没想到,生活习惯不能一刀切。”
后来,连队吃羊肉时,炊事班会照顾我的口味,给我留一些按照家乡习惯处理的肉。那种肉在藏族饮食中叫“肋巴”,我喜欢蘸盐大口啃,战友们看得发笑,我也跟着笑。语言上的生疏,便在这些饭桌上的小事里慢慢化开了。
真正让人难受的,是第一次队列会操。
全班十四个人,只能上十二个人。班务会上,有战友担心我动作不稳,提出不要让我参加。我听见这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借口去厕所躲开了。那几分钟里,心里很不是滋味。来部队是为了成为一名合格战士,难道连一次会操都没有资格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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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找到班长,直接说:“我想上会操。”
班长看着我说:“谁说不让你上?还有几天,跟着我练。”
从那以后,课余时间几乎都被队列动作占满。班长给我单独喊口令,战友们也帮着纠正步幅和摆臂。会操当天,我还是出现了失误,连队名次受到影响。那一刻,我不敢抬头,也不敢和别人说话。
遗憾的是,班长并没有当众训斥我。第二天,训练照常开始,他仍旧站在队伍前面,一遍遍纠正所有人的动作。对我而言,这种不特殊对待,反倒是一种压力:既然穿着同样的军装,就必须用同样的标准要求自己。
转机出现在一次课间休息。
部队训练紧,文化活动却没有完全停下。大家围坐在一起,有人提议让我唱歌。起初,战友们或许只是想听听这个话不太利索的藏族新兵能唱成什么样。我没有推辞,开口唱了一首藏族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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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的声音并不适合喊口令,却适合唱歌。那首歌唱完,没人马上接话,随后掌声才响起来。有人喊再来一首,我又唱了一首。班长这才知道,我入伍前曾在民族艺术学校学习过,歌唱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从小练出来的本事。
从那以后,我成了连队文娱活动中的固定演员。训练场上,我仍然要练队列、练体能;到了晚间活动,便换一种方式为大家唱歌。战友们开始主动纠正我的汉语,我也教他们一些藏语词汇。那个曾经被叫作“牦牛”的新兵,渐渐有了另一个身份——连队的文艺骨干。
新兵下连时,机动支队看中了我在高原长大、身体耐力较好的特点,总队文工团则更看重我的歌唱基础。两个方向摆在面前,一个偏向军事训练,一个偏向专业表演。
那时的我很清楚,自己可以继续在训练场上磨炼,也可能在舞台上找到更适合的位置。经过考虑,我被调入总队文工团。离开新兵连那天,班长没有再提会操失误,只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到了新地方,别忘了把歌唱好。”
我背着行李走出营房,汉语依旧带着口音,绰号也还留在战友嘴里。只是从那以后,“牦牛”不再只是对外表和性格的形容,也成了那段高原军营生活留下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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