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培凯 | 钱锺书的两封信

文 | 郑培凯

大约是2013年初夏，上海的陆灏告诉我，有一批钱锺书的信札及手稿要在北京拍卖，其中有两封信提到我的名字。他问：“你可不可以写篇文章，就这两封信的内容，讲讲你跟钱先生的交往？”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我不禁大为错愕。

现在想起来，那感觉像后来出现的斯诺登事件一样，他公开了有关美国国家安全的秘密档案，其中居然出现了我的名字，有关方面要我写一个交代，说清楚为什么会名列其中。那么，我到底是何时何地，经过何人引荐，参加了钱先生组织的“地下工作网络”，进行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工作”呢？

我和钱先生交往不多，主要见过两次面。一次是1978年夏天我到北京专程探访他，向他请教关于文学理论及中国古典文学的一些疑惑。承他不弃，我与他谈了一个下午，他对我翻译的特里·伊格尔顿（Terry Eagleton）的《马克思主义与文学批评》，提出了一个关键性的建议，还说到莎士比亚无韵体与汤显祖曲文韵律的差别，这些都使我受益匪浅。

另一次则是，1979年春天，他随中国社会科学访问团赴美，访问耶鲁大学的时候，我参加了接待。参加完学校举办的酒会之后，余英时先生亲自驾车，带钱先生与费孝通回家晚宴，我则随扈在旁，一路上听前辈的咳唾珠玉、潇洒风神，迄今仍感到余音袅袅、历历在目。

其后我与钱先生有一些书信往来，接获他写在八行笺上龙飞凤舞的书简，都属于前辈奖掖后进的勖勉。他还为我书写了一幅七律旧作，叙述了他归国定居、潜心著述的心境。当时我将这些都妥为保存，还把他的诗作墨宝裱了镜框。只是十几年前我从纽约搬到香港，书籍杂物与个人私档都装箱打包，有些迄今还未整理，也不知道钱先生笔走龙蛇的书迹是否还躺在哪个箱子里继续陈抟高卧。

这次突然听说有两封钱先生写给别人的信中，出现了我的名字，还要拿去拍卖，不仅是受宠若惊，还有点心存惴惴，不知他老先生说了什么，是否有所褒贬。钱先生言辞精准犀利，武艺高深莫测，不经意间就能飞花伤人，凡是读过《围城》的人都该知道的。

于是，就问陆灏，看到那两封信了吗？答曰，拍卖公司已经公布了，可以找到，找到以后寄来，就得写篇文章。之后，就出了杨绛先生反对拍卖私人书信的事，掀起了文化界的轩然大波，我才弄清楚了这批信札出笼的前因后果。原来这批信札手稿，主要是钱锺书在1980年代寄给时任香港《广角镜》杂志社总编辑李国强的，其中包括六十六封钱先生的书信和《也是集》手稿，十二封杨绛书信和《干校六记》手稿，六封钱瑗书信等，将由中贸圣佳国际拍卖有限公司公开拍卖。杨先生认为，这些书信本来是朋友间私下的言语，涉及隐私，不适宜公开发表，更不应当作为商品来拍卖。假如拍卖公司坚持要拍卖，她老人家将不惜亲自出马，维护自己与家人的合法权利，将侵权方告上法庭。这一下闹大了，文化界、学术界、法律界都站出来，支持杨先生的维权举动，要求拍卖行撤销拍卖活动。

不但是文化界谴责这次拍卖，国家版权局版权管理司司长也就此事件涉及的著作权问题发表了意见，他指出，钱锺书信札的拍卖行为，可能涉及物权、著作权、隐私权、名誉权等多项权利。中国作协主席铁凝也发表谈话说:“公开和出售别人的隐私，有悖于社会公德与人的文化良知。”最后由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裁定，要求中贸圣佳国际拍卖有限公司不得实施侵害钱锺书、杨绛、钱瑗写给李国强的涉案书信手稿著作权的行为。拍卖公司这才迫于压力，发布声明，宣告停止拍卖钱锺书一家的信札与手稿。

一场闹剧总算结束了，我却始终没收到那两封信的资料，无从得知钱先生的“隐私”，不知道钱先生到底说了我什么。不久前和一位朋友谈起，他说巧了，他刚好有这批资料，是当时拍卖行提供给他，希望他参与竞拍的。若我想知道其中两封信的内容，没问题，他回去找找，寄给我。过了一个星期，他寄来了钱先生这两封信的复印件，清清楚楚，总算解决了我心头的疑惑。

第一封信的日期是1982年2月21日，信中说：“近得美国郑培凯君来信，云为文评《干校六记》，将刊《抖擞》一月号中。”第二封是两个星期之后，1982年3月8日写的：“郑君四年前返国求见，弟赴美时亦再晤面，十余日前来信云撰文评《六记》。渠治明史，马力兄似与相识。”原来两封信提到我，都跟当时我撰文评论杨绛《干校六记》有关，这倒是埋藏在我记忆底层、已经忘却的往事。

我当时参与《抖擞》编务，先是担任书评编辑，后来负责文史部分的编务，一向鼓励大家撰写书评，没人肯写的时候，我就只好自己动手。钱先生在信中说我“治明史”，是很准确的观察，因为我那时正在钻研明代社会经济变化如何影响晚明的思想文化动向，还不曾涉足茶文化、昆曲与陶瓷下西洋的研究领域。钱先生在第一封信中，似乎对有点张扬的马力颇有微词，同时也注意到马力办事能力很强。我跟后来成为民建联主席的马力并不太熟，记忆中只在1978年经过香港时与之见过一面，印象倒是深刻，觉得他英气逼人，是典型的青年才俊。他当时刚从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毕业，对古典小说和戏曲颇有兴趣，似乎在《抖擞》担任经理之类的职务，我记不清楚了。钱先生说，马力跟我“似与相识”，慧眼如炬，讲得也准确，因为我们的确相识，不过也就是“似与相识”。

终于看到了钱先生两封信的内容，我心中的疑惑也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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