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从里面忽然推开的。
一盆洗衣水泼出来,差一点溅到我鞋面上。我往后退了半步,抬头。
王雨薇就站在门槛里,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塑料盆。她愣在那儿,盆里的水还在淌,顺着屋檐滴下来,落在青砖上,啪嗒,啪嗒。
她瘦了。脸上有了细纹,眼角泛着红。不像当年那个扎马尾辫、笑起来满眼亮光的班花。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檐上落下的水珠把地面打湿了一小片。然后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让人不敢认:“你回来,是路过,还是回来看我的?”
我张了张嘴,喉头堵得厉害。
那两万块钱在口袋里,硌得腿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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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接到父亲病重的电话,是在镇上一家小旅馆的走廊里。
旅馆老板扯着嗓子喊我接电话,话筒那头是邻居张婶的声音:“峻熙,你爹上吐下泻好几天了,镇卫生院说让去县里查,他不肯,你快回来看看吧。”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愣了半晌。
窗外是灰蒙蒙的城郊,货运火车哐当哐当地过去,震得玻璃直响。
八年了。我退伍以后,在外头东奔西跑,换过工地、换过厂子、换过出租屋,就是没有换过那张回程车票。
买完票,兜里剩的钱不多了。
我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捏着那张硬座票,看着上面的站名发呆。
那个地名已经陌生了,可闭上眼睛,村口的大槐树、巷子里的青石板、学校门口的早点摊,全都清清楚楚。
车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我在镇上下车,先去医院拿了药,又去市场买了些米面。拎着东西往村里走,步子越走越沉。
村口还是老样子,只是路边的树粗了一圈。几个半大孩子骑着自行车冲过来,差点撞上我。
“你找谁?”一个孩子刹住车问我。
我说不找谁,回家。
走进村子没多远,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回头一看,是陈永利。他骑着一辆旧摩托车,后座上绑着几袋化肥,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孙峻熙?你可算回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他跳下车,一拳捶在我肩膀上,眼圈就红了:“你小子,八年了,你怎么才回来!”
我说,回来看看我爹。
他点了点头,问我知道不知道的事。我说我爹病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压低声音,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那个,王雨薇她爸,走了。”
我手里的药袋子晃了一下。我站住脚,问他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了。”陈永利叹了口气,“王叔病了大半年,最后也没撑住。家里欠了不少钱,雨薇她娘身子骨也垮了,瘫在床上,全靠她一个人伺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到现在也没嫁人。”
我站在原地,好一阵没说话。摩托车排气管突突地响着,热气直往裤腿上扑。
陈永利见我不吭声,就没再往下说,拍了拍我膀子:“先回去看你爹吧,回头我去找你。”
我点了点头,提着东西往家的方向走。
老屋还是老样子,院墙矮了一截,墙头上长满了枯草。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在,树下堆着几捆干柴。
推门进去,父亲正靠在炕上,盖着一床薄被,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看见我进门的动静,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起来,眼圈一红。
“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把药放在桌上,蹲下来看他。瘦了,比上次他寄来的照片上瘦了一大圈。
傍晚的时候,我做了饭,端到炕边,他一勺一勺地喝了半碗稀饭。
吃完饭,父亲靠回枕头上,看了我很久,终于问了一句:“你去看过雨薇没有?”
我摇头。他说:“你该去看看她。咱家亏欠她家的。”
我没接话。我把药袋子打开,一盒一盒数用药说明,数到第三盒的时候手停了。
王雨薇她爸走了三年了。她一个人,伺候一个瘫在床上的娘,还欠着外债。
这三年,她是怎么过来的,我根本不敢想。
夜里,我躺在那间十几年没住过的老屋里,听着院子外头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全无睡意。
我的手搁在枕边,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有些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了好多年,终究是要面对的。
我告诉自己,明天,先去看看她。
02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父亲的旧三轮车去镇上买药。
车是辆老掉牙的二八自行车,蹬起来吱呀吱呀地响。我从老街上绕过去,想着看看她家的方向。
巷子还是老巷子。院墙比记忆里矮了不少,墙角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铁门锈得变了颜色,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布条,褪得发白。
我没停,慢慢地骑过去。
骑出巷口那条街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女人。她低着头,车后座上绑着一袋米,腰弯得厉害,蹬一步吃一步力。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半边侧脸。
我猛地捏住了刹车。
那是王雨薇。
她比我想象中瘦得多。
上衣是件灰扑扑的旧外套,袖口磨得发白,裤腿卷到脚踝上面,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脚脖子。
她蹬车的时候,身体微微发晃,像是力气使不匀。
我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我想喊她一声,可喉咙像堵了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她就那样骑着车,从我面前五六米远的地方过去,头也没抬。
我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回到家里,我坐在院子里,抽了两根烟,还是缓不过神来。父亲从屋里喊我,我走过去,他让我把他枕头底下那个旧布包拿来。
我拿过来。父亲的手抖索着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咋了?”
“你拿着。”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信封已经褪了色,收信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落款是村委会的地址。信封口被拆开过,里头空荡荡的。
“啥时候寄的?”
父亲没回答,半晌才说:“三年前,王家办丧事那阵。”
他没再解释,伸手指了指炕边的柜子:“那里面还有一封。”
我打开柜子,翻出另一个信封,也是空的。但我认得那上面的字,一字一句,工工整整。
是王雨薇的字。
我的手颤了一下,头一低,什么也没说。
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年,她爹没了。她托人带信到家里来。我没给你寄,想着你在外面不容易,不想让你操心。”
他咳嗽了几声,声音闷闷的:“后来她也没再捎过话。”
我把信封捏在手里,站在柜子前,好长时间没有动。
三年前。她父亲走了,她写了信,让父亲转给我。父亲怕我在外面分心,没有寄。而她,大概再也没指望过我会知道。
那天下午,我没有再出门。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两只空信封,把它们看了又看,直到夕阳西下,院子里拉出老长的影子。
我对自己说,明天,一定去她家一趟。
就算只是看看她,看看她娘,给她搭把手。我不能当作不知道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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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傍晚,陈永利来了。
提了两瓶酒,一袋花生米,进门就说:“你爹睡了?咱哥俩喝点。”
我没拒绝。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一人倒了一碗酒,把花生米倒在簸箕里。
谁也没提白天的事,就着酒,从以前一块儿上学的那些破事聊起,聊到后来,两个人都沉默下去。
陈永利喝了一口酒,半晌,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峻熙,我欠你一句话。那封信,对不起。”
我端着碗的手一顿。
“当年你走那天,让我转交给雨薇的那封信,我弄丢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在路上揣着,碰见一伙人拉我去喝酒,喝多了,揣兜里的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第二天我沿路找了一整天,没有找到。”
他抬起头,看着我:“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枣树上头,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酒碗,碗里的酒晃了晃,没有喝。
“她知不知道那封信的事情?”
“不知道。”陈永利摇了一下头,“她只看到你走了。走的那天清早,她没有赶上送你。后来她在村口站了四天,天天往大路上看。”
我端着酒碗的手,指节泛白。
四天。
“后来她再没问过你的事情,我也不晓得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陈永利低头捏着花生米,“但那些年,有人给她提了好几回亲,她全都推了。人家说,她心里有人,可那人不会来了。”
我放下碗,没有喝那口酒。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上不去,也下不来。
陈永利走后,我坐在枣树下,坐了很久。
月亮从树梢升到头顶,院子里白花花的一片。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早晨,我背着行李走出巷子口,天还蒙蒙亮,村里的鸡叫了两遍。我没有回头。
当时我想的是,等我混出个样子来,再回来找她。
可这一混,就是八年。混到现在,不过是个四处打零工的退伍兵,手里捏着两千块钱,连买房子的零头都不够。
院子里的风很凉,吹得墙头的枯草沙沙响。我攥着那个空信封,手心里全是汗。
父亲在屋里咳嗽了几声,含糊地喊了句什么。我站起来,进屋里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接过去喝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明天要去看看她的话,挑两斤好点的点心带上。她娘喜欢吃甜的。”
我说,知道了。
躺回床上,毫无睡意。我翻了个身,摸出口袋里那个信封,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上面的字。
那字迹被水渍泡花了,笔画晕开来,但依然看得出来写得认真。
我心里胀胀的,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一年,我背井离乡,把一封没写好的信留给陈永利。后来又听说王仁勇在酒桌上说过那番话,便认定,我们俩这辈子也不会再有交集的。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在村口等我。
站了四天。
04
第二天一早,我到镇上取了两万块钱。
那是我在厂里攒了大半年的工钱,原本打算存着以后在县城盘个小门面。我把钱用信封装好,揣进怀里,又在镇上买了一兜子点心和水果。
往回走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见到她说什么。
走到巷子口,我放慢脚步。心跳却越来越响。
快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院墙里头有说话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嗓门不大,但听得清。
“……你也别怪婶子多嘴,你爹那话是安慰你的,你总不能真守着那句话过日子。你今年不少了,你娘这样,也得有人搭把手。”
半天没有别的声音。
又过了半晌,才听见一个极轻的、像是从很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婶子,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那声音听得我心头一震。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东西提得发沉,却怎么也抬不起手去敲门。
院墙里头安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从里面慢慢往门口走,我慌乱地退了两步,转身就走。
我一路快步走出巷子口,直到拐过弯,才站住脚。心跳咚咚的,嗓子发干。
我靠着墙根,蹲下来,把手里那兜点心放在地上,好久没有站起来。
那声“我知道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味道,像一个人背着一座山,走了太久,连叹气的气力都没有了。
我蹲在墙角,脑海里翻来覆去是她那话。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走到村口的河边,我在石桥上坐了很久。桥底下的水浑浊发黄,一南一北地流着。
我想了很多,从那年上学的路上开始,一直想到今天。
我记得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铅笔夹在耳朵上,低头写字的时候,脖颈弯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我记得那年学校组织看露天电影,她跟几个女生坐在一起,我假装看银幕,余光一直在她身上。
高考前,她问过我一句话:“你想过考哪里吗?”我说,我没想过这些。她说,那你好好想想。
后来我没考上,她去县里复读。再后来,我去了部队,临走之前,写下那封信。
信上写的是什么,我到现在还记得。就几句话,大意是让她别等我,我不知道自己几时能回来,混不出个样子,不想耽误她。
那封信陈永利弄丢了,她说她连一封解释都没有收到。我在她眼里,恐怕就是拍拍屁股就走了的负心汉。
可她没有恨我,也没有嫁人。
她在等。等那个什么话都没留下就消失的人。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出息地红了眼眶。
过了好久,我抬起头。太阳已经偏西了,河面上波光粼粼的。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地上的东西重新拎起来,朝巷子里走去。
第三次站在她家门口。这回我没有犹豫,伸手,敲了下去。
门没响。
我用力敲了两下,铁皮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院墙里头传来脚步声,近了一些,停住一秒,又近了一些。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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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门扇打开的那一刻,她手里端着一个塑料盆,跟我迎面撞上。
她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辫梢乱了几缕,贴在耳边。眼窝深深凹下去,颧骨高了出来,嘴唇干裂,像很久没吃过水果的人。
她手里的盆一歪,水泼出来,溅到我鞋面上。她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就那样直直地盯着我看,眼珠子一动也不动。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也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句话来。
她问:“你回来,是路过,还是回来看我的?”
声音颤抖着,像秋天里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瘦削的脸。我说:“我是来看你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两行泪从眼角滚落下来,滑过颧骨,落到下巴上,又落下去。
她没有擦,也没有别过头去,就那样看着我哭,像一个憋了很多年的孩子,终于被人看见了伤口。
过了好一阵子,她伸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侧过身,让出门来,声音带着鼻音:“进来坐吧。”
我跨过门槛,走进那个院子。
院子不大,墙角堆着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服,一条洗得发白的床单。院子中间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不高,叶子黄了大半。
她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像是怕吵到谁。我跟着她进堂屋,屋里光线暗,墙角一张小方桌,桌角摆着一摞药盒子。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手指瘦得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你娘呢?”我问。
“在里屋躺着呢。”她说,“睡着了。”她的声音平静了一些,“她现在一天要睡大半天,清醒的时间不多。”
我没有接话。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搁在桌面,推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信封,又看看我,没有说话。
我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给婶子看病。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她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没有接,也没有推开。
过了好一阵子,她说:“我不缺这个。”
“雨薇。”我喊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眼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没让你带钱来。”她的声音低哑,慢慢地说,“我也不缺你这点钱。”
她说着,从柜子底层的抽屉里拿出来一个布包。布包鼓鼓的,旧得发黄。她把它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信。
一沓厚厚的信,用红头绳捆扎得整整齐齐。
信封上的收件人,全是我的名字。
有些写着我部队的地址,有些只有我的名字和村子,还有几封连地址都没有写,只有名字。
她把那沓信往我面前推了推,说:“这七封,是我写的。退了五封回来。后面两封我没寄,写完了不知道该往哪里寄。”
我伸手去拿,指尖碰到信纸的时候,她轻轻别过脸去。
我没有拆。我捏着那捆信,看着封面上那些字,那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描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小心。
“我写了一年多,后来不写了。”她说,“我想,你大概早就不想看见我的字了。我就没有再自讨没趣。”
她把那个空布包叠好,放进抽屉里,合上抽屉后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声音平静下来:“你吃饭了没有?我去做饭。”
她没有等我回答,就径直朝厨房走去。我听见她掀开锅盖的声音,又听见水管哗哗地响。
我坐在堂屋里,把那沓信攥在手里,捏得紧紧的。
一阵风吹进来,把桌上那杯水的热气吹散了。
我看见墙上挂着一幅旧照片,她父亲穿着中山装,坐在石榴树前面,目光灼灼地看向远处。
照片的边角发黄了,往下卷起,像在等谁来看。我把信封放进怀里,起身朝厨房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