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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历递出去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四十五岁,下岗半年,能拿得出手的就剩一身力气和老实。管家这活儿我没干过,但招聘启事上写着待遇优厚,管吃管住,月薪八千。我咬咬牙就来了。
前台把我领进一间大办公室,落地窗,实木桌,桌上摆着一沓资料。我规规矩矩站着,等对面的人抬头。
她一直在翻我的简历。
翻了两页,停住了。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四十出头的样子,眉眼精致,穿一件深灰色西装,看着有些眼熟,又说不上来在哪见过。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目光像要把我整个人拆开。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喉咙发干,想说句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我吓了一跳,正想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已经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带着泪,破涕为笑,声音发颤。
“小坏蛋,终于舍得回来见媳妇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媳妇?我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媳妇?我结婚快二十年,家里的那口子叫王秀芬,在纺织厂干过,现在在家操持。眼前这位从头到脚都透着钱味,怎么可能跟我有关系?
“您……您认错人了吧?”我往后退了半步,嗓子眼发紧,“我是来应聘管家的,陈建国。”
她没接话,就那样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往上弯着。
“陈建国。”她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像在嚼一颗糖,“你连名字都还叫陈建国啊。”
我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桌后,拿纸巾按了按眼角,恢复了刚才的从容。只是那份从容底下,还透着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简历我先收下了,”她说,“你回去等通知吧。”
我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轻声说了一句。
“你还是老样子,连走路的样子都没变。”
我没敢回头。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看着不锈钢门上映出的自己,灰扑扑的脸,灰扑扑的夹克,灰扑扑的鞋。这张脸,这双手,这半辈子,从来没跟什么有钱人沾过边。
可她刚才的眼神,不像装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我迈出去,外头太阳正大。我站在写字楼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这栋几十层高的大楼,玻璃幕墙明晃晃的,晃得我有点睁不开眼。
01
回到家已经快六点了。
王秀芬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窜满整个客厅。小军趴在他那屋写作业,门半掩着,能看见台灯亮着。
我换了鞋,把外套挂好,在沙发上坐下来。
“咋样?”王秀芬在厨房里喊了一声,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还行。”我说。
“人家要你了不?”
“说让等通知。”
她端着菜出来,一盘青菜一盘土豆丝,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有些乱。四十岁的人了,眉眼还算周正,就是眼下那两条纹路越来越深。
“等通知就是有戏。”她把菜放到桌上,“那家听说挺有钱的,董事长是个女的?”
我“嗯”了一声。
“多大岁数?”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嘴里。
“四十出头吧。”
王秀芬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两秒才把菜送进嘴里。
“长得啥样?”她问。
我被她问得有些不耐烦:“就那样呗,我去应聘又不是去看人的。”
她没再问,低头扒饭。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事堵在嗓子眼,不知道该不该说。那个女董事长说的那句话,小坏蛋,终于舍得回来见媳妇了,像根刺似的扎在我心里,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秀芬,”我搁下筷子,“我以前……出过车祸?”
她猛地抬头,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受惊的兔子。
“你问这个干啥?”
“今天那个女董事长,她好像认识我。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好像跟我很熟似的。”
王秀芬把碗往桌上一顿:“你一个下岗工人,人家有钱人认识你干啥?准是认错人了呗。”
“我也觉得是认错了。”我说,“可她连我名字都知道。”
她没接话,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比刚才急了不少。碗碰碗,叮当响。
“秀芬,我十年前那场车祸,你跟我讲讲呗。医生说我以前的事记不太清了,我一直也没细问。”
她背对着我,水龙头哗哗地响。
“有啥好讲的,就是骑摩托摔了,脑袋磕了石头,住了俩月院。你问这干啥?”
“今天那女的……”我话没说完,她猛地转身,手上的水甩了一地。
“陈建国,你是不是见着个有钱女人就觉得自己飞黄腾达了?我跟你过了二十年,给你生儿子,伺候你爹娘,你现在倒好,跑出去一天就魂不守舍的?”
我被她这一通说得愣住了。
小军从屋里探出头来:“爸,妈,你们吵啥呢?”
“没吵。”王秀芬缓和了语气,“你赶紧写作业去。”
小军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又转过身去洗碗,肩膀微微绷着,背影比平时僵了不少。
“我就是随口问问。”我说。
“嗯。”她头也没回。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宿没睡着。王秀芬背对着我,呼吸匀称,也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装睡。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女董事长的脸。
她那双眼睛,红着,带着泪,却笑着看我。
那表情不像是认错人。
更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
第二天一早,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客气的女声。
“陈先生吗?林董请您下午再来一趟。”
“林董?”
“林婉清董事长。”
我握着手机,愣了半天。林婉清。那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陌生得很,却莫名地让我心口发紧。
“行,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王秀芬正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
“谁啊?”
“应聘那家,让下午再去一趟。”
她的勺子轻轻磕在碗沿上,响了一声。
02
下午两点,我又到了那栋写字楼。
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那张实木桌。林婉清今天换了件米白色的外套,头发披着,比昨天看着柔和了些。
她见我进来,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有些不自在。
“陈建国,”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
我摇头:“我十年前出过车祸,以前的事,好多都记不清了。”
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低头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看这个。”
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旧照片,边缘泛黄,有些折痕。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男的穿着白衬衫,笑得很灿烂,一手搭在女的肩上。女的长发披肩,眉眼弯弯,穿着碎花裙子。
那男的长得像我。
那女的,是眼前这个人。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又抓不住。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过来什么都忘了,只残留一点影子。
“这是……我们?”我声音有些发涩。
“你和我。”她点头,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那年你二十三,我二十。”
“你确定是我?”我问,“这照片上的人确实跟我很像,可我从来没拍过这样的照片。”
她没回答,又从信封里抽出第二张照片,推到我跟前。
这张更旧,边角都磨毛了。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裹在襁褓里,露着小脸。女人低着头,正逗他笑。
女人还是她。
“这是我们的孩子。”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走的时候,他刚满三个月。”
我脑子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孩子?我和她的孩子?我怎么可能有过孩子?我二十岁就跟王秀芬结婚了,小军出生那年我二十七,这中间哪来的别的女人?
“林董,”我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结过婚的,我儿子今年都十八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陈建国,你走的那天说,去趟外地就回来。我等了你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后来我打听到你结婚了,跟一个叫王秀芬的女人。”
我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我当时以为你骗了我。”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照片边角,“后来我才知道,你出了车祸,好多事都不记得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我站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两张旧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毫无心事的年轻男人,觉得他既熟悉又陌生。
那是我吗?
如果是我,我怎么会一点都想不起来?
“这照片……”我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能让我再看看吗?”
她把两张照片推过来,我伸手接住,指尖碰到她指尖的那一瞬,她缩了一下手,像被烫着了。
“你拿去吧。”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从容,“你本来就该留着。”
我把照片装回信封,揣进怀里,朝她鞠了一躬。
“林董,这应聘的事……”
“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她打断我,“工作的事不急,你要是愿意来,我随时欢迎。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陈建国。”
我停下脚步。
“你左手手肘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你看看还在不在。”
我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捋起袖子。
手肘内侧,一道三四厘米长的旧疤,淡白色,像一条细小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我从小就有这道疤,一直以为是自己淘气摔的。
可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小时候爬过树。
我站在门口,手举着,袖子捋着,那道疤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身后传来林婉清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看,我没认错人。”
我攥紧信封,逃也似的出了门。
电梯门合上那一刻,我靠着墙,大口喘气。怀里那两张照片隔着衣料硌着胸口,像两块烧红的铁,烫得我浑身难受。
小军。王秀芬。二十年的日子。
这些是真的。
那照片里那个抱孩子的女人,那道疤,那些我记不起来的事,这些也像是真的。
我到底是谁?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我站在门口,外头的阳光照进来,刺得眼睛发酸。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王秀芬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啥?我给你做。”
我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就没认识过身边这个女人。
03
车祸记录。我翻遍了家里所有抽屉,终于在衣柜顶层的鞋盒里找到一张泛黄的出院单。
市三院,骨科,十年前的三月十二号。诊断栏写着“脑震荡后遗症,失忆”,主治医师的名字被人用黑笔涂掉了。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日期没错,我确实记得自己在医院醒过来,头缠着纱布,王秀芬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她告诉我,我骑摩托跟一辆货车撞了,昏迷了三天。
但我记不起任何关于那场车祸的细节。路是哪条路,货车什么颜色,我为什么骑车出去,一概想不起。
我把出院单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像是匆忙写下的,已经模糊得只剩半边:“小桥……红……布。”
小桥。红布?我念了两遍,脑子里什么也没冒出来。
门响了。王秀芬买菜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手里攥着那张纸,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
“翻什么呢?”她放下菜篮子,走近来。
“以前的病历。”我把纸递过去,“三院的,十年前。”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放回我手里,动作很自然。“哦,那时候的。怎么翻出来了?”
“今天没事,收拾屋子。”
她没再问,转身去厨房择菜。我注意到她拿菜刀的手,微微在抖。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小军问我:“爸,你老盯着我妈看干什么?”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看王秀芬。她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没事,”我说,“看你妈最近瘦了。”
王秀芬没接话。陈小军“哦”了一声,继续扒饭。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那天夜里我没睡踏实。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出院单背面的字。小桥,红布。这六个字像长了脚,在我脑子里走来走去。
凌晨两点多,我爬起来喝水,路过客厅时发现王秀芬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她却没在看。
“睡不着?”我问。
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你吓死我了。”她拍拍胸口,“起来喝水?”
“嗯。”我走过去,看见她手机上是一个搜索页面,标题是“市三院神经外科”。
“你查这个干什么?”我问。
她锁了屏。“没什么,帮邻居问的。”她站起来,“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没追问,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为什么要查三院的神经外科?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趟市三院。挂号处查病历需要本人身份证,但十年前的老病历早就不在系统里了,只有纸质档案,得去档案室调。
档案室在三楼最里头,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坐在窗口后面。我把身份证递进去,说想查十年前的住院记录。
大爷翻了半天,递出一沓泛黄的纸。“就这些,三月份的,车祸进来的。”
我一张张翻过去。一共六页,入院记录、护理记录、用药单、出院小结。用药单上有一种药叫“安定”,用量不小,旁边还有一条备注:患者情绪不稳定,夜间多次惊醒。
情绪不稳定?我不记得自己醒后哭过或闹过。王秀芬从没提过这事。
我又翻回入院记录,在“家属”一栏看到了王秀芬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电话号码。我记下了那个号码,是手机号,以139开头。
出了档案室,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那个号码我打过去试了一下,通了,响了三声就挂了。再打,关机。
我回家的时候王秀芬正在做饭。她背对着我切土豆,头也没回:“回来了?”
“嗯。”我放下外套,犹豫了一下,“秀芬,我出车祸那天,是你签的字?”
她切土豆的动作停了半秒。“怎么了?”
“就是问问,今天路过三院,想起来去查了下病历。”
她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菜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查那个干什么?都十年了。”
“没事,”我说,“就好奇。”
“好奇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尖了,“你还能想起来什么?”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厨房里油烟味很重,她的眼睛被熏得有点红。
“想不起来,”我说,“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转回去继续切菜,刀剁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很用力。我站在她身后,看她肩胛骨一耸一耸的,像在使劲憋着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她睡了以后,我翻了她手机。没翻到什么特别的,那个三院的搜索记录已经删了。但在微信聊天记录里,我看到她和一个叫“刘姐”的人聊过天,时间是上个月。
刘姐:“你真不打算告诉他?万一他自己查出来呢?”
王秀芬:“他不会查的。都十年了。”
刘姐:“可他要是见了那个人呢?”
王秀芬:“见了也白见,他记不起来了。”
后面没有更多了。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那个人是谁?见了也白见,说的是谁?
我删掉浏览记录,把手机放回原处,躺回床上。王秀芬睡得沉,呼吸均匀。我侧过头看她,月光透过窗帘照在她脸上,四十岁的女人,眼角有细纹了。她嫁给我十年,生了小军,操持家务,没享过什么福。
但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不认识她了。
04
接下来的两天,我照常去上班。说是上班,其实就是在物业公司挂个名,管管小区门卫和保洁,工资不高,胜在清闲。
但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王秀芬手机里那几句对话翻来覆去地在我脑子里转,见了也白见,他记不起来了。说的到底是谁?
周五下午,我提前下班,去了趟市图书馆。我想查十年前三月份本地报纸,看看有没有车祸的报道。车祸上了报纸的,一般都不是小事。
图书馆三楼有旧报纸存档,我找到三月份的那几沓,翻到三月十二号那天的日报。翻了半天,没有车祸的报道。又翻十三号、十四号,也没有。
我正准备放弃,旁边一个管理员大姐凑过来:“找什么呢?”
“十年前的车祸新闻。”
“哪条路?”
“不知道,”我说,“就记得是三月份。”
大姐摇摇头走了。我把报纸放回去,正要下楼,目光扫到报纸架边上放着一摞旧杂志。最上面那本封面是本地商界人物访谈,大标题写着“林氏集团掌门人林婉清:从白手起家到行业标杆”。
我拿起来翻了翻。内页有几张照片,一个女人站在办公室窗前,短发,干练,穿深色西装。她的眉眼,我总觉得在哪见过,但又说不上来。
翻到第二页,有一段话:“林婉清早年曾有过一段婚姻,后因故离异,未再婚。谈及感情,她只说‘有些人,走散了就找不回来了’。”
走散了就找不回来了。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拍了那页的照片,揣着杂志下了楼。回到车上,我坐了一会儿,给林婉清发了条信息:林总,明天方便见面吗?
不到一分钟,她回了:方便。你来公司,上午十点。
我收起手机,发动车子。回到家的时候,王秀芬已经做好饭了,陈小军在客厅写作业。
“今天回来晚。”王秀芬说,语气平淡。
“加了会儿班。”我换鞋洗手,坐到饭桌前。
她没追问。但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看着我,眼神怪怪的。我假装没注意,低头扒饭。
晚上陈小军回屋睡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王秀芬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水。
“建国,”她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啊。”我说。
“你以前从不翻旧东西。”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声音平静,“这几天你又是翻病历,又是往图书馆跑。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关掉电视,看着她。“秀芬,我就是想弄明白一些事。”
“弄明白什么?”她盯着我,“十年前的事?你查那个有什么意义?”
“我就想知道,那场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背对着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非要把那些事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对谁没好处?”我站起来,“秀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她猛地转过身来,眼睛红了。“陈建国,我嫁给你十年,给你生儿子,伺候你吃伺候你穿,你有啥好查的?你是不是在外面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回来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你,”我说,“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她声音大起来,“你是不是又去见那个林婉清了?”
我愣住了。她说了林婉清的名字。我之前没跟她提过林婉清是谁,只说过应聘那家公司的女董事长叫林总。
“你怎么知道她名字?”我问。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你……你自己说的。”她的声音突然小了,“你前几天回来不是说,那家公司的老板姓林吗?”
“我是说林总,没提过全名。”我盯着她,“你怎么知道她叫林婉清?”
她攥着围裙角,手背绷紧,不说话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陈小军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妈,你们吵什么?”
“没你的事,写你的作业。”王秀芬头也不回地说。
陈小军缩回去,关上门。我看着她,她看着地板。半晌,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建国,你别查了。你对不起我们母子,你知道不?”
“我怎么对不起你们了?”我问。
“你心里清楚。”她抬起头,眼睛通红,“你欠我们母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锁上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喘不过气来。
我欠她什么?我欠她们母子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林婉清的脸,一会儿是王秀芬红着眼睛说的那句“你对不起我们母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一条河,河上有座小桥,桥上系着红布条。我抱着一个孩子站在桥边,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她的脸模糊不清,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她说:“你走的时候,孩子刚满三个月。”
我猛地惊醒,满身冷汗。窗外天刚亮,王秀芬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厉害。三个月。林婉清也说过这句话。
05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林婉清的公司。
她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堆文件,见我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她看着我,目光平静。我没有绕弯子:“林总,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十年前,我是不是认识你?”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半晌,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本来不想给你看的,”她说,“但你自己在查,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泛黄,边角卷起。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男人穿白衬衫,瘦,笑容灿烂。女人穿碎花裙子,靠在他肩上。婴儿裹在红布襁褓里,只露出半张小脸。
那个男人,是我。
虽然比现在年轻十岁,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我。那个女人,是林婉清。比现在年轻很多,眉眼还没那么锐利,带着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开始发抖。照片里的我抱孩子的姿势很熟,像抱过很多次。
“这是……”我的声音干涩。
“你的孩子。”林婉清说,声音很轻,“我们的孩子。”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孩子。我和她的孩子。那张出院单背面写的“小桥红布”,小桥,红布襁褓。碎片在我脑子里乱转,拼不到一块儿去。
“孩子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林婉清没说话。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眼圈红了。“没了。”
“什么叫没了?”
“孩子没活过三个月。”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你走之后,孩子病了,发烧,没来得及送医院……”
她没说完,我脑子里已经炸开了。我走了。我走的时候孩子刚满三个月。然后孩子没了。
“我为什么走?”我问。
她摇摇头,没说话。
“我为什么走?!”我提高声音。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你不记得了,对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告诉我。”我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走吧。”她说,“我知道的就这些。孩子的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你非要查,那你就知道吧。”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建国,你对不起我,也对不起那个孩子。但我不恨你。我只恨自己当时没拦住你。”
“拦住我什么?”
她没回答。过了很久,她说:“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我站在她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脑子一片空白。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开口了:“那个信封里还有一封信,你自己看吧。”
我回头看她,她已经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批文件。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里面确实还有一张叠着的纸。我抽出来,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你的孩子,因你而死。”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因我而死。我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疼。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里头飞。
照片里的婴儿,红布襁褓,只露出半张小脸。我甚至没来得及记住他的样子。
我在台阶上坐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响了,是王秀芬的电话。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接。她又打了一遍,我还是没接。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正要走,余光扫到写字楼侧面的墙角,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是王秀芬。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戴着一顶棒球帽,正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偷偷往这边看。
她跟踪我。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她也发现我看见她了,僵了一下,然后慢慢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摘下帽子。
“建国。”她叫我,声音发虚。
我没说话,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太阳很毒,晒得她脸上泛油光。她抬头看我,目光闪躲。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我来这边办点事。”她别过头去。
“你跟踪我。”我说。
她不吭声了。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来拉我的胳膊:“建国,咱们回家说,行吗?”
“回家说什么?”我甩开她的手,“你告诉我,你到底知道多少?那个孩子,你知道对不对?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涌上来。“我……我不知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什么时候?”
她没回答,低下头。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愤怒、委屈、愧疚、疑惑,搅在一起,像一锅滚开的粥。
“秀芬,”我说,“你告诉我实话,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建国,有些事……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笑了一声,“我连自己的孩子死了都不知道,你告诉我这是为我好?”
她不说话了。站在太阳底下,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心里烦得很,想发火,又发不出来。
“回家吧。”我说,转身走了。
她跟在我后面,一路没说话。到家以后,她进了卧室,关上门。我坐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和那封信。
照片里的我笑着,怀里抱着裹红布襁褓的婴儿。可真正改变我判断的那层真相,还没有浮出来。信上那行字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眼里:你的孩子,因你而死。
我到底做了什么?我为什么会走?孩子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闭上眼,头像要裂开一样疼。十年前那场车祸,真的是意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