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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慧兰,五十五岁,做建材生意二十多年,攒下三套别墅,五百万股票。这些我打算都留给女儿晓彤。
那天下午,我把她叫到书房。她进门时还笑着,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桌上摊开的房产证和股权转让书,笑容收了。
“妈,这是干什么?”
“过户手续,我让律师拟好了,你签字就行。”
她翻了翻,没急着签。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陈志强,那个在销售公司上班的年轻人,她带回来见过我三次。第一次提了两袋水果,第二次空手,第三次说要娶她。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志强跟我求婚了。”
我没说话,把转让书往她面前推了推。她愣住,笔攥在手里没动。
“妈,你不高兴?”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死也要跟他在一起。”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决定。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小时候要糖吃的模样,也是这副倔样子。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她面前。她低头看,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什么?”
“剥夺继承权的声明。你签了它,这三套别墅,五百万股票,跟你没关系了。”
“妈!”
我笑了笑:“行,这是剥夺继承权的声明。你不是要跟他在一起吗?那就什么都别带。”
她盯着那张纸,嘴唇抖了抖,没哭。她把笔拿起来,签了名,又重重放下,转身往外走。
“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我坐在书房里,看着她的签名,看了很久。那笔迹还是小时候练字的样子,横平竖直,力道很重。
我把声明收好,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过户文件。律师昨天打电话来,说陈志强查过我的底细,连我名下几套房产都打听清楚了。
我没告诉他,我也查了他。他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县城,父母早亡,由姑姑带大。履历干净,挑不出毛病。
可我就是不放心。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晓彤走时摔门的声音,那力道,跟她爸当年一模一样。
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从批发市场摆摊,到租店面,到开公司,一路摸爬滚打。她小的时候我顾不上她,现在她大了,我也管不住她。
手机亮了,是晓彤发来的消息:妈,对不起,刚才我不该那样说话。但我真的爱他。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眼前晃过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蹲在门口啃西瓜。那是我弟弟,叫建国,丢了三十年了。
那天我放学回家,妈坐在门槛上哭,说建国不见了,在菜市场走丢的。后来找了很多年,派出所、贴寻人启事、上电视,都没有消息。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现在想想,妈后来身体不好,走得早,跟弟弟丢了有莫大的关系。
三十年了,我有时候还会梦见那个蹲在门口啃西瓜的小男孩。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动。我睁开眼,看见月光落在桌角那叠文件上。
晓彤要嫁的那个人,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直觉。
我信我的直觉。
01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前台小刘说晓彤没来过,也没打电话。我嗯了一声,进了办公室,泡了杯茶,坐下。
茶凉了才喝了一口。
我拿起手机,翻到陈志强的号码。存的是“小陈”,备注栏里写着“晓彤男友”。我看了半天,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他接了。
“阿姨,您好。”
声音客气,带着南方口音,尾音稍微往上挑。我记得上次见面,他就用这个口音叫“阿姨”,叫得挺甜。
“志强,你下午有空吗?出来坐坐。”
“有的阿姨,我下午正好没事。”
“行,两点,我公司楼下那家茶楼。”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城市的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光,刺眼睛。
我今年五十五了,生意做到这个份上,什么人都见过。销售出身的小伙子,嘴巴甜,会来事,对女朋友体贴,这样的我见得多了。可陈志强不一样。
他看晓彤的眼神,不像是看喜欢的人。
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眼神里少了点什么。晓彤看他时,眼里有光;他看晓彤时,笑得周到,像个称职的店员在招待贵客。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茶楼。陈志强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见我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阿姨,您坐。我点了您爱喝的铁观音。”
“你怎么知道我喝铁观音?”
“晓彤说的。她说过好几次,说您喝茶只喝铁观音。”
我坐下,没接话。他把茶推到我面前,杯沿冲着我,放得规规矩矩。
“志强,你老家是哪里的?”
“江城的,一个小县城。阿姨可能没听过。”
“江城?哪个江城?”
“南边那个,靠近省界。地方小,没什么名气。”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江城,我弟弟就是在江城丢的。那年我妈带他去江城走亲戚,在菜市场,一转身人就没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都不在了,我从小跟姑姑长大。姑姑前年也走了,就剩我一个。”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看着他的眉眼,忽然觉得有几分眼熟。可又说不上来哪里眼熟。
“志强,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属什么的?”
“属虎的。”
我算了算,属虎,二十八岁。比我弟弟小二十二岁。我弟弟今年应该五十了,属虎的,也是虎年生的。
我放下茶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冒上来了。怎么这么巧,都属虎。
“阿姨,我跟晓彤的事,您是不是不太同意?”
他直接问了。我抬眼看他,他脸上带着笑,挺诚恳的样子。
“我没说不同意。”
“您那天把继承权声明给晓彤签了,她回去哭了一晚上。”
“她跟你说了?”
“说了。阿姨,我知道您是怕我图您家的钱。我跟您保证,我跟晓彤在一起,图的是她这个人。”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没有闪躲。我见过太多说谎的人,可他说得实在太真诚了。
“你图她什么?”
“她善良,单纯,没什么心眼。跟她在一起,我心里踏实。”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家常,说他工作的事,说他们公司最近效益还行。我听着,没插话。
临走时,他站起来,帮我拉开椅子。我经过他身边时,看见他手腕上露出一截红绳,系着一块小玉坠。
那玉坠我见过。
我弟弟建国小时候脖子上挂着一块玉坠,是妈从庙里求来的,保平安的。那块玉坠是青白色的,上面刻着一尊小佛。
陈志强手腕上的那块,我看着像。
我停住脚步,多看了一眼。他察觉了,笑着把袖子拉了拉,遮住了。
“阿姨,怎么了?”
“没什么。你那块玉坠挺好看的。”
“哦,从小戴的,我姑姑给我的,说是保平安的。”
“能给我看看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袖子撸起来。玉坠不大,青白色,上面刻的图案磨损得厉害,但隐约能看出是一尊小佛。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姑姑什么时候给你的?”
“小时候吧,记不太清了。她说是我爸留下的东西,让我一直戴着。”
“你爸?”
“我爸走得早,我没什么印象了。就记得姑姑说,我爸是个好人。”
他笑了笑,把袖子放下来。我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阿姨,那我先走了。您跟晓彤好好说说话,她心里难受,昨晚哭到半夜。”
“好。”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茶楼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那步态,那身形,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我想不起来。
回到公司,我坐在办公室里,反复想着那块玉坠。也许是我看错了,这世上相似的玉坠多了去了。可那尊小佛的刻法,那玉的颜色,跟我记忆里弟弟戴的那块太像了。
我翻了翻抽屉,找出一本旧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张发黄的照片,是我弟弟五岁那年拍的。他蹲在门口啃西瓜,脖子上挂着那块玉坠。
照片上玉坠的样子,跟陈志强手腕上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心里乱糟糟的。一个念头浮上来,又被我按下去。不可能。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我又忍不住想,如果陈志强的父亲,跟我弟弟有关系呢?
我拿起手机,翻到老家的号码。我二叔还在老家,当年帮忙找过弟弟,认识一些熟人。我拨了过去。
“二叔,是我,慧兰。”
“慧兰啊,怎么想起打电话来了?你还好吧?”
“挺好的。二叔,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当年建国丢的时候,身上是不是戴着一块玉坠?妈从庙里求的那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是有那么一块。你妈后来还念叨,说要是玉坠还在,好歹有个念想。”
“那块玉坠,长什么样?”
“青白色的,上头刻着尊小佛。你妈说那是送子观音座下的,保平安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慧兰,你问这个干啥?”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里,半天没动。窗外天快黑了,写字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想起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慧兰,你要是有空,再找找建国。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他。
我那时候说好。可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把这事放下了。我有自己的生意,有自己的女儿,日子过得好好的。那个丢失的弟弟,像一道旧伤疤,不碰就不疼。
可现在,那道伤疤好像又裂开了。
晚上回到家,晓彤在客厅等我。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像哭过。见我进门,她站起来,张了张嘴,没说话。
“妈,我想跟志强结婚。”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同意。可我真的爱他。他对我特别好,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对我好。”
“他对你好?”
“嗯。下雨天他来接我,我加班他给我送饭,我心情不好他就陪我说话。妈,我知道你觉得他条件不好,可我不在乎。”
我坐下来,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吵着要买玩具的样子。
“晓彤,你了解他吗?”
“我了解啊。他从小没爹没妈,靠姑姑带大,吃过很多苦。他特别珍惜现在的生活,特别努力。”
“他说他父亲走得早?”
“嗯,他说他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没了。他姑姑把他带大的。”
我点点头,没再问。她见我不说话,又凑过来,拉住我的手。
“妈,你答应我好不好?我保证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
我看着她,那张脸,像极了她爸。她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说什么都要跟我在一起。
我叹了口气。
“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松口。随即她笑起来,扑过来抱住我。
“妈,你真好!”
我拍拍她的背,没说话。她高兴地跑回房间打电话去了,我听见她跟陈志强说,我妈同意了。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小男孩蹲在门口啃西瓜,脖子上挂着玉坠。
我总觉得,陈志强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拽着我往一个我不敢想的方向走。
我决定查一查。
02
第二天,我让公司的小张帮我查陈志强的户籍信息。小张办事利索,下午就把资料发到我邮箱了。
我打开邮件,一页一页看。
陈志强,男,二十八岁,出生地江城下辖的清河县。父亲陈广林,已故;母亲王秀兰,已故。监护人栏写的是姑姑陈秀英,也已故。
父亲陈广林。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陈广林,我弟弟叫林建国,不叫陈广林。可如果当年他被人抱走,改个名字,也是有可能的。
我又往下看。陈志强出生那年,陈广林已经四十一岁了。老来得子,在农村也算正常。
我记下这些信息,又给二叔打了个电话。
“二叔,当年建国走丢的时候,有没有人见过他被什么人带走?”
“你咋又想起这个了?”
“就是问问。二叔,你还记得那些线索不?”
“当年有人说在江城火车站见过一个小孩,跟你弟弟长得像,被一个男人领着。后来就没下文了。”
“那男人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好像是三十多岁,个子不高,穿一件灰衣服。人家就说看着像,不敢肯定。”
三十多岁。如果那男人带走我弟弟,现在应该七十多了。陈志强的父亲陈广林,如果活着,也应该七十多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脑子乱成一团。
我告诉自己,这可能只是巧合。天底下叫陈广林的人多了去了,戴同样玉坠的人也未必没有。我不能因为一块玉坠就胡思乱想。
可我就是忍不住。
下午我约了陈志强见面,说是聊聊婚礼的事。他挺高兴,说正好有些想法要跟我商量。
还是那家茶楼,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他这次来得比我早,见我到了,站起来迎我。
“阿姨,您坐。”
“志强,你上次说你爸走得早。他是哪年走的?”
“我三岁那年。车祸,在县城附近的公路上。”
“你对他有印象吗?”
“没什么印象了。就记得他个子挺高,爱抽烟。姑姑说他以前在工地上干活,后来出车祸没了。”
我端起茶杯,没喝。他看着我,笑了笑。
“阿姨,您怎么突然问起我爸了?”
“没什么,随便聊聊。你跟你爸长得像吗?”
“姑姑说我长得像我妈。我妈个子高,眼睛大。”
我点点头。他长得确实不像南方人,个子高,骨架大,皮肤偏黑。我弟弟建国小时候也是这副模样,白白胖胖的,长手长脚。
“志强,你姑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爸年轻时候的事?”
“说过一些。说他在外面打过工,后来回老家种地。还说他是倒插门,我妈家条件好一些,他是入赘的。”
入赘。我弟弟如果被人抱走,养父母给他改姓陈,让他入赘王家,也是有可能的。
我越想越觉得心慌,手心里全是汗。
“阿姨,您是不是不太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热。”
他起身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些,又给我倒了杯茶。动作麻利,透着股殷勤劲儿。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那眉眼的轮廓,笑起来的样子,竟隐约有几分像我妈。
我心头一紧,把目光移开。
“阿姨,我跟晓彤商量了一下,婚礼想办简单点,就请两边的亲戚朋友吃顿饭。”
“行,你们自己看着办。”
“还有就是,我们想先把证领了,婚礼后面再补。您看行吗?”
“领证?”
“嗯。我跟晓彤都商量好了,想早点定下来。”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他的眼神真诚,脸上带着笑,看不出什么异样。
“行。你们自己决定。”
“谢谢阿姨!”
他笑得更开了,眼睛弯成一条缝。我看着他笑,心里那股不安又冒上来了。
晚上回到家,晓彤又跟我提领证的事。她说志强家里没什么人了,就剩他一个,想早点把证领了,心里踏实。
“妈,你说行吗?”
“你们不是都商量好了吗?”
“嗯,我就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没什么意见。你自己看好了就行。”
她搂住我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
“妈,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放心,志强对我特别好,我们一定会好好过日子的。”
我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她回房间后,我坐在客厅里,又拿出那张旧照片看。照片上的小男孩蹲在门口啃西瓜,笑得一脸傻气。
我弟弟要是活着,今年五十了。他要是结了婚,有了孩子,孩子应该也跟陈志强差不多大。
我放下照片,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第二天,我让小张帮我查一下陈志强父亲的死亡记录。小张问我查这个干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想了解一下他家的情况。
下午,小张发来一条消息:林总,陈广林的死亡记录查到了,车祸,三十二年前,在清河县境内。但记录里有个地方挺奇怪的。
我问哪里奇怪。
她说:记录上写的死亡年龄是三十九岁,但户籍档案里登记的出生年份,算下来应该是四十五岁。差了六年。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三十九岁,四十五岁,差了六年。要么是出生年份登记错了,要么是死亡年龄写错了。可如果陈广林不是陈志强的亲生父亲呢?
如果陈志强的生父另有其人,陈广林只是养父,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我心跳得厉害,手有些抖。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舌头发苦。
我又想起陈志强手腕上那块玉坠。如果那块玉坠真的是我弟弟的,那他跟陈志强之间,一定有关系。
我想起二叔说的,弟弟是在江城火车站被人带走的。带走他的男人三十多岁,个子不高。
陈广林,如果他是当年带走弟弟的人呢?
他带走我弟弟,给他改姓陈,把他养大。后来陈志强出生,陈广林出车祸死了。我弟弟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或者他也没了,孩子跟着姑姑过。
陈志强说姑姑告诉他,他爸是个好人。
我弟弟是个好人。他从小就善良,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外万家灯火,城市的夜晚亮堂堂的。我忽然觉得,这城市太大了,大得能藏住一个人三十年。
我拿起手机,又给二叔打了个电话。
“二叔,你还记得建国身上有什么记号吗?”
“记号?你妈说,建国后腰上有一块胎记,青色的,指甲盖那么大。”
“青色的胎记?”
“对。你妈念叨过好多次,说那孩子后腰有块胎记,要是能看见那块胎记,就能认出来。”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陈志强,他后腰上有没有一块青色的胎记?
我不知道。可我想知道。
第二天,我约晓彤回家吃饭。她带着陈志强一起来了。吃饭的时候,我故意把一杯水碰倒,水洒在陈志强裤子上。
“哎呀,不好意思。志强,你去卫生间擦擦吧。”
“没事阿姨,我自己来就行。”
他起身去卫生间。我坐在餐桌边,听见他在卫生间里拿纸巾擦裤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裤子上湿了一片。
“阿姨,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真不好意思。要不我拿条裤子给你换上?家里有晓彤爸留下的裤子。”
“不用不用,阿姨,一会儿就干了。”
他坐下来继续吃饭。我看着他,他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吃完饭,晓彤去洗碗,陈志强在客厅坐着。我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
“志强,你后腰上是不是有块胎记?”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
“阿姨,您怎么知道?”
“晓彤跟我说的。”
“哦。是有块胎记,青色的,从小就有。我姑姑说那是胎带的,没什么要紧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我忍着咽下去,嗓子火辣辣的疼。
青色的胎记。指甲盖那么大。后腰上。
我弟弟身上的记号,一模一样。
03
婚礼定在五一,晓彤打电话来问我订哪家酒店。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桂花树刚抽了新芽。我说你们自己拿主意吧,我最近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妈,你真不来?
我说,公司有个项目要出差。
晓彤没再劝。挂电话前她说了句,志强问你好。
我没接话。窗外起风了,几片去年的枯叶从树梢上落下来,打着旋儿掉进花坛里。
婚礼那天我没去。朋友发来照片,晓彤穿着白纱站在酒店门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陈志强站在她旁边,西装笔挺,一只手虚虚揽着她的腰。
照片里他手腕上的青白玉坠若隐若现。
我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婚后头一个月,晓彤每天打电话来,说志强给她做饭,说他们租了套小两居,说阳台养了两盆绿萝。她声音里带着笑,像是终于从我的屋檐下逃出去,得了自由。
我嗯嗯应着,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
第二个月,电话少了。有时候我打过去,她接起来声音恹恹的,说在忙,晚点回。
我没多想。刚结婚的人总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直到那天晚上十一点多,电话响了。我看了眼屏幕,是晓彤。
接起来,那头却是陈志强的声音。妈,晓彤睡着了,我拿她手机想跟您说一声,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可能是累着了。
我说,那让她多休息。
他应了声好,又说,妈,您一个人在家,注意身体。我买了点土鸡蛋,回头给您送去。
我说不用。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晓彤从来不会晚上十一点就睡觉的。她大学那会儿熬夜画图,能熬到凌晨两三点。
我拨了回去,响了三声就被挂断。再拨,关机了。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过去。他们租的房子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楼,敲了半天门,陈志强才来开。
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堆着笑。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往里屋看,晓彤蜷在床上,被子蒙着头。我叫她,她嗯了一声,说妈我困。
陈志强在旁边解释,她昨晚画图到凌晨,累坏了。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光线很暗,我脚底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摔碎的玻璃杯。
杯壁上还沾着干涸的红褐色痕迹。
我蹲下来看了几秒,捡起一块碎片揣进兜里。
出了小区,我坐在车里,把那块碎片对着光看了半天。玻璃内侧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砸出来的。
我把它收进手包夹层,发动车子。
那天晚上我又打了个电话。晓彤接了,声音有点哑。妈,白天你来过了?我睡迷糊了,没起来。
我说,志强说你最近累,注意身体。
她嗯了一声,说好。
我犹豫了一下,问她,你胳膊上怎么有块青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哦,搬东西磕的,不碍事。
我说,那你自己小心。
挂了电话,我盯着窗外看了很久。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风里晃来晃去。
我在等一个电话。等一个人告诉我,他曾经在菜市场里,见过一个五岁的男孩,后腰上有块青色胎记。
可那个电话始终没来。
我翻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婚礼照片,放大陈志强的手腕。那块青白玉坠,系着一根黑绳,玉面上隐约能看见一道裂痕。
我爸当年给建国买的那个玉坠,也有一道裂痕。那是建国三岁那年,在院子里摔了一跤,磕到石头上留下的。
我记得很清楚。
我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掌心里。
04
入夏那天,晓彤回来了。
我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有点陷,穿一件长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妈,她叫了一声,挤出一个笑。
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沙发上,端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我坐在对面,也没催她。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妈,我想搬回来住几天。
我问她,志强呢?
她低头看着杯子,他说他出差了,去江城跑客户。
我点点头。行,你房间还留着。
她嗯了一声,把杯子放下,站起身往楼上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一股药油的味道。
我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她抖了一下,袖子滑下去一截。
小臂内侧,三道淤青,紫的黄的叠在一起,像开了败的花。
我手没松。她挣了一下,我没放。
谁打的?我问。
她别过脸,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我自己摔的。
我盯着她。她眼睛红了,但还是没哭。
我把她袖子撸上去,胳膊上还有几道旧疤,已经结了痂。我看了她很久,松了手。
去吃饭吧,我给你下碗面。
她点点头,转身上楼。我站在厨房里,把面条下进滚水里,手在锅沿上烫了一下,也没觉得疼。
那天晚上她睡在我隔壁房间。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房间里传来压低的啜泣声。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终究没推门进去。
第二天一早,她眼睛肿着,坐在餐桌前吃粥。我给她夹了个荷包蛋,她低着头吃了。
志强打电话来了,她看了我一眼,接起来。嗯,在妈这。没事,住几天就回去。
电话那头声音有点大,我听不太清。她只是嗯嗯应着,最后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筷子夹着荷包蛋,半天没往嘴里送。
我说,他催你回去?
她摇头,没有,他说让我多住几天。
我放下碗。晓彤,你跟我说实话,他有没有打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