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佳站在银行大厅,等着办销户。
那张卡里躺着王漫妮九年前借走的两百万。
她心里觉得该做个了断。
可柜员沈玉娇盯着屏幕看了半晌,眉头锁起来,站起身来进了后面库房,翻出本泛黄的存折,声音带着惊疑:“顾女士,你这张卡不能销,这卡,每个月都有一笔汇款进来,附言栏写的是……你自己看吧。”
顾佳低头,视线落在存折上。
那行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的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喉咙。
她这辈子,从没想过会再看到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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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顾佳翻出那本旧存折的时候,外头的天刚擦黑。
老屋的樟木柜子积了层薄灰,她蹲在地上翻出几本旧相册,本来只是想找父亲的医保卡,却意外翻出了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角发黄,封口被一条褪了色的红胶带粘着。
撕开,里头是一本旧存折,和一张双人合影。
照片上两个女人都还年轻,站在一座旧桥上,笑得没心没肺。
顾佳穿一件红格子衬衫,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王漫妮在她旁边,一样短头发,笑出八颗牙齿。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顾佳娘还没走,王漫妮的爹娘也都还在。她们俩趁着赶集的日子,一路从村口走到镇上的大桥,花五块钱叫人拍下这张照片。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看见一行早就褪色的蓝黑墨水字迹,笔画已经模糊了,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顾佳盯着那几个字愣了好一阵。
后来她把相册合上,塞回了柜子底部,连同那个牛皮纸信封一起。
她把信封放进去的时候,手指触到存折硬硬的边角,就顿了一下。
想了想,还是把信封抽了出来,装进了自己的包里。
第二天清早,顾佳去人民医院给顾永强送早饭。他穿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床沿,正数着床头柜上那堆药盒,数完回头问她:“多少了?”
“别管多少钱。”顾佳把保温桶拧开,小米粥冒着白气,“你有医保,报了跟没花似的。”
顾永强没有接话。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床头那堆缴费通知单底下的单子,没言语。
顾佳低头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去。那口热水烫得她喉咙发紧,她也没吭声。
她心里清楚,父亲住这半个月院,花了快两万,医保报了不到一半。余下的数,她自己垫了一部分,跟徐心悦借了一部分,还欠着医院。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把手机翻出来,点开通讯录,滑到最底下。
那个号码,她存了二十年,备注是“曼妮”。
十二个数字,她倒着都能背出来,早就是空号了,拨出去就是忙音。
九年的时间,她拨过这个号码四次。
第一次是刚出事那阵,通了,没人接。
第二次是半年后,变了空号。
第三第四次,是她喝多了酒,明明知道是空号,还是鬼使神差地拨了出去。
电话里头的机械女声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她就坐在沙发上,对着窗外头看了很久。
王漫妮这三个字在她嘴里就是一口牙,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她当年就这么个处境。
可她活到四十多岁,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去找王漫妮的坟,拜一拜她那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爹,王德安。
为了他闺女,那老汉硬生生把自己抠成了一把骨头。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翻江倒海,表面上看不出来。顾佳走回病房,顾永强已经把粥喝完了。她把碗收进布袋里,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你妈那道糖醋排骨。”顾永强随口说。
顾佳没接话。
她妈走了十三年了,她爸每次住院,总要提这么一嘴,说了十三年。
她转身往外走。
顾永强在后面叫住她:“佳佳。”她回头问:“怎么了?”
“那个钱的事,你要是碰上难处,就算了。”他顿了一下,“人都跑了,你还能追到天边去不成。”
顾佳没吭声。
她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碾过地面,吱吱响。
她知道她爸说的是王漫妮那笔钱。可她心里堵着的,也不全是钱的事。
下午回到美容院,徐心悦在柜台后头算账,看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你爸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顾佳脱了外套挂起来,“能骂人了,应该是没事了。”
徐心悦笑了笑,又低头看手机,没一会儿抬起头来,欲言又止的样子。顾佳看了她一眼:“有话就说,别拉那副屎拉不出来的脸。”
“你猜我在街上碰见谁了?”徐心悦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街边一家新开的建材门面。
门口站着一个穿衬衫的中年男人,正跟人说话,肚子微微有些发福,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顾佳看了好一阵,才认出那张脸。
邓东升。
王漫妮当年的丈夫,准确点说,是前夫。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顾佳的声音不自觉冷了两分。
“听说回来小半年了,开了家建材公司,看样子混得不差。”徐心悦小心看了一眼她的脸色,“你还在怨那事呢?”
顾佳没答话。
她把手机还回去,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外头马路对面新开了家奶茶店,门口排着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说话。
她忽然问:“心悦,你还记不记得,王漫妮当初为什么要找我借钱?”
“不是说是要买房子吗?她那前夫家,嫌弃原来那个老破小……”
顾佳没接话。当年王漫妮给她打那个电话时,说的是买房,说是要交首付,还差一点,周转一下,最多三年,一定还。
顾佳借了。
她当时刚结婚,丈夫陈翔把家里的积蓄全部归拢打给自己,一分没留,说,王漫妮是你最好的姐妹,她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借急不借穷,咱们帮帮她。
哪有半点打哏。
结果,钱借走不到一年,王漫妮就和邓东升离了婚。又过了不到半年,人就不见了。像一块石头砸进水塘里,咕咚一声,连个水漂都没打。
她不恨王漫妮借钱不还,她恨的是王漫妮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就把她一个人扔在这,让她成了别人嘴里那个被骗了钱还帮人数钱的怂货。
有些事儿是不能想的,一想,满肚子的火气就会顺着食道往上冒。
她火气往上一冒,心里头又开始盘算那笔烂账。
算不出什么名堂来。
她决定去趟银行。
不管怎么样,先查查那张卡什么动静。
手续办销户,也就完了。
彻底完了。
顾佳这么想着,心里忽然轻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顾佳坐在客厅里,把那本牛皮纸信封又翻了出来。
她把存折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就是九年前的转账记录:转出人民币贰佰万元整,转入账户户主,王漫妮。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一下。
她低着头,把那本旧存折往桌上一丢,仰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销户。
以后再也不提这个人了。
02
顾佳路过那片老街的时候,施工围挡把她拦在了外头。
她顺着围挡走了半条街,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站住了。
以前这棵树下有个补鞋摊,王漫妮的爹王德安在那儿摆了大半辈子的摊。
一个一只脚有点跛的老人,总是戴着一副老花镜,低着头收拾手里的鞋。
顾佳上学那会儿,鞋底开胶了就跑来找王大爷,喊一声“大爷,我鞋坏了”,他就咧嘴笑笑,让她坐小板凳上等一会儿,三五分钟就给她拾掇好。
从来没收过她的钱。
后来王大爷去世了,那棵老槐树还在,但补鞋摊早没了踪影。
顾佳正发着愣,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是……顾家的闺女吧?”
她回头,是个头发花白的矮胖老太太,手里拎着一兜青菜,笑眯眯地望着她。
长脸圆眼,脖子上围着一条旧碎花纱巾,看着面熟,却一时叫不上名字。
“我是吴秀英,以前住你妈家隔壁那条巷子的。你小时候我还给你塞过烤红薯呢。”老太太上下打量她一番,“哎哟,长这么大了。”
顾佳想起来了,是住老城区靠东墙根那片的吴婶子。
她妈当年在世时,跟吴秀英往来很勤。
两家住得近,她妈常和吴秀英坐在巷口一块择菜,说着就唠到了晚上,舍不得散。
“吴婶子,你搬这边来了?”
“搬啥呀,还是老地方。”老太太指了指前头那片工地,“老平房拆了,回迁房还没盖好,我这不还在附近租着房等嘛。你呢,你妈身体可好?有些年没见了。”
话到了这个份上,吴秀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一些。
她往顾佳跟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对了,你家那个……曼妮,后来有消息没有?”
顾佳的脸僵了一下。
“我听说她骗了不少人钱,跑了。唉,真是想不到,长得挺周正的姑娘,怎么能干这种事呢?”吴秀英摇着头,语气里到底是惋惜多过指摘。
顾佳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说:“我还有事,吴婶子,回头再来看你。”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几乎像是在逃。
身后吴秀英还在嘀咕着什么,她没听清。
顾佳回到美容院,里头空无一人,她把柜台上的账本翻了翻,就坐在椅子上发愣。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把手机拿了出来,翻到那个旧号码。
她看着那串数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犹豫了许久,才退出拨号界面,点开短信。
写下几个字:“曼妮,你在哪?”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把手机丢在桌上。
她跟自己说,这是干什么呢,九年了,要回来早回来了,有什么好惦记的。
她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牛皮纸信封,抽出那张合影。
照片上两个年轻女人的笑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黄。
顾佳看了很久,用指腹轻轻蹭了蹭王漫妮的脸。
她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一个盘桓了九年的念头。
王漫妮,你到底去哪儿了?
顾佳去了王漫妮当年上班的那家公司。
公司早就换了名字,在那栋写字楼里搬到过三个楼层。
前台的小姑娘客气又茫然地摇头,说没听过这个名字。
顾佳出来,站在楼下,看着那栋二十几层的高楼发了一会儿呆。
她又去了一趟王漫妮住过的那个小区。
新物业的人换了三茬,没人认识一个叫王漫妮的女人。
小区门口的保安大爷听了半天,忽然说:“你等等,你说的那个是不是长得挺高,短头发,以前开一辆红色小车的?”顾佳心里一跳:“对。你知道她搬去哪儿了吗?”
保安大爷摇头:“不知道。不过我记得她搬走那天,大包小包堆了一地。有个男的站在旁边跟她吵。她吼了那男的一句,然后自己拦了辆货车走了。”顾佳忙问:“男的长什么样?”
“胖胖的,开个黑色小车,看着像做生意的。车牌号?”保安挠挠头,“这哪儿记得住啊。”
顾佳站在小区门口,心里头搅成一团乱麻。
如果一个男人和女人离婚了,男方到她的住处来吵架,为什么吵?
总归是有理不清的账吧。
她想起邓东升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心里说不出的膈应。
她掏出手机,翻到昨天徐心悦给她看的那张照片。
里头那间建材门面,招牌上头写着“东升建材”。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有股冲动,想去会一会他。
那个男人欠她的解释,欠了九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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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东升建材的门面不小。
一楼做展示,二楼是办公。
顾佳进去时,一个年轻女的迎上来,带着职业性的笑:“姐,看砖还是看浴具?我们这边代理的都是大牌子,质量你放心。”顾佳四下扫了一眼,随口说:“随便转转。”
她顺着样品区走了一圈,在二楼敞开的楼梯口站住了。
楼上传来一阵说话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喝多了酒之后的沙哑:“那个批次的货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压到月底再结账,慌什么?”
顾佳心口一紧。这声音她认得,虽然九年没听过了,但人的音色不是那么容易变的。他在二楼的办公室里。
顾佳想了想,快步顺着楼梯往上走。那女的在楼下喊:“姐,楼上办公的,你不能上去。”顾佳没理她。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半敞的门。
她走过去时,正巧门内的人往外走,两个人撞了个对面。
邓东升比她印象中老了,胖了不少,以前清瘦的脸现在圆了一圈,而眉眼的精气神却比九年前松弛了许多。
他看见顾佳的那一刻,脸上闪过一抹疑惑,紧接着,那疑惑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不自在。
他到底没有转身躲开,而是挤出一个笑来:“这不是……顾佳吗?”
顾佳站在门口,扫了他一眼:“邓总还认得我,难得。”邓东升笑了一笑,神色有些讪然,侧身示意她进办公室:“陈年旧事,怎么会不认得。进来坐吧。”
办公室不大,一张大班台,上头堆着文件,烟灰缸里塞满烟头。他给顾佳倒了杯茶,自己坐回转椅上,翘起二郎腿,等顾佳开口。
顾佳也没兜圈子:“我今天是来问一问,王漫妮的下落。”邓东升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她的事,你怎么问到我这儿来了?”他笑了一下,语气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跟她离婚都多少年了,我上哪儿知道她去?”
“你们离婚前,她找你家去闹过好几次,说是你把她的钱也卷走了。”顾佳盯着他的眼睛,“有没有这回事?”
邓东升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他掐灭手里的烟头,道:“顾佳,我知道你跟她是好姐妹。可她骗了你的钱也骗了我的钱,你找我,你觉得合理吗?当年她跟我结婚,家里好几万的彩礼,人全数带走了。她要真不想跟我过,那彩礼退了也就算了,我是没办法。”
他说这话时,眼眶微微有些发红,神色间委屈而不甘。
顾佳坐在那儿,看着他脸上的那股诚恳,几乎也快相信他是个受害者了。
可她偏偏记得保安大爷说的那句话:那男的站在她旁边跟她吵,她吼了他一句,自己拦了货车走了。
她不是自己偷偷走的。
顾佳心头微动,不动声色地又问了一句:“那你知道她后来去了哪儿吗?”
“我哪儿知道啊,我也找过她。”邓东升叹了口气,“欠我一笔账,人就没了踪影,我也恨她。”
顾佳默然片刻,站起身来:“行。那打扰了。”走出门口时,她的眼角余光扫过邓东升的办公桌,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跳出来,只露出一截字:“东哥,那笔账你下周一之前再不处理,抵押的车我就拖走了。”
顾佳装作没看见,脚步没有停。
走出那间建材门面,她回头望了一眼。
二楼窗户边,邓东升正站在窗后,隔着玻璃望着她,神色晦暗,说不清在盘算什么。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个人的话像刷过一层油的水面,表面亮堂,底下藏着不知多少深不见底的东西。
04
顾佳找了熟人,侧面打听了一下邓东升的底细。
她的同学董军在街道办上班,人面广,三教九流都说得上话。
晚饭时候,顾佳请他吃了顿涮羊肉。
董军夹着一片毛肚,滚了一圈芝麻酱,含糊说:“东升建材的邓老板?我听人提过,好像是好赌的。”顾佳放下筷子,追问了一句:“好赌?赌到什么程度?”
“去年在哪个地下场子输了二十几万,东挪西凑地还了,最近好像又犯了几手。”董军低声,“前阵子还被人堵在公司门口要账过,你没听说?”
“听说他有一桩旧案,是跟人合着办假贷款。”顾佳问,“这事你知道吗?”
“那就不清楚了。”董军想了想,“不过我听人说,他前妻好像替他顶过雷。具体的,圈里没说明白。”
顾佳没有再追问。
她心里那团模糊的疑影开始清晰起来。
一个男人赌博,欠了钱,拉前妻顶缸,然后前妻消失。
这个逻辑链,她越想越坐不住。
她需要更多的东西来证实。
顾佳找到王漫妮的表姑妈。
王漫妮父母双亡,家里亲戚不算多,一个表姑妈早年也走得近,后来听说嫁到了外省,没了来往。
顾佳费了番周折,托老家的亲戚总算打听到,那位表姑妈前几年回老家办过事,据说留下过一个联系方式,在彭红霞手里。
彭红霞,住在王漫妮家老宅对面。
顾佳没见过她,但听王漫妮提过,她娘生前跟彭红霞最要好,两人一块赶集、一块烧香,好得像亲姐妹。
王漫妮走后,彭红霞每年清明,都会去王漫妮爹妈坟前烧几炷香,这事老街上的人都知道。
顾佳心里一琢磨。彭红霞也许知道些什么。
她掐着第二天的下午,买了一兜水果,去了老城南关的一条巷子。
旧城区大半都拆了,就剩这一片还没动工。
巷子又窄又深,路的青石板上长着青苔,路灯有几盏不亮,墙角处爬满深绿的藤蔓。
顾佳在巷子深处敲响了一扇漆皮斑驳的木门。
没多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探出头,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褂子,袖口挽得整整齐齐。目光从顾佳脸上扫过。
“你找谁?”
“你是彭阿姨吗?”顾佳温声说,“我是王漫妮以前的朋友,顾佳。”
彭红霞的表情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了顾佳好几眼,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才推开了门,让她进来。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
旧木桌上铺着蓝印花的桌布,墙上挂着一张模糊的黑白老照片。
彭红霞给顾佳倒了杯水,坐到她对面,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等着她开口。
顾佳斟酌了一下:“彭阿姨,曼妮的妈妈生前跟你最好。我想问一下,你这几年,有没有她的消息?”彭红霞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阵,才说:“你找她,是想要钱吧?”
顾佳没有否认。彭红霞叹了口气:“那丫头确实欠了你的。”
她话锋一转:“可我也听她妈说过,你跟她好。她不是那种会赖账的人。”彭红霞说着,顿了顿:“她那个男人,不是个省油的灯。”
顾佳心里一动:“你知道什么?”彭红霞摇了摇头:“我知道的不多。我上回见她,是她走之前来托我,替她给她爹妈上坟。那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顾佳等着,彭红霞深思了好一会儿:“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她说她欠人的,她会还。”彭红霞抬眼看向顾佳:“我想她跟你借的那些钱,应该也是要还的。”
顾佳沉默。
她不晓得是出于什么心理,帮着把话说出了口:“她还说,她暂时不能见你们,怕把麻烦带过来。你说这话不是她编的吧。”彭红霞没有吭声,可她那脸上的表情,已在顾佳眼底留下了一根刺。
顾佳从彭红霞家出来。
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
她走到巷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合拢的木门,心里那团模模糊糊的想法渐渐凝成了具体的形状。
王漫妮,不是自己跑了的。
她是被人逼走的。
这个念头让她喉咙发干。如果是这样,那她这九年,大概都恨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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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顾佳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张旧存折,心里盘算着怎么跟柜员开口。
她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轮到她了,她才走到窗口前,把存折和身份证一块递了进去。
“你好,我办销户。”
柜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圆脸,戴一副细边眼镜,胸牌上写着“沈玉娇”。
她笑着接过存折,在系统里敲了一阵子键盘,脸上的笑容渐渐没了。
她又敲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来,抬头看了看顾佳,又低头操作了一遍。
“顾女士,”她斟酌着开口,“这个账户,你得先等等。你……确定要销这个户?”
“怎么了?户是我的,我销不了?”顾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这样的,账户的户主是你,钱也是你的,可以销。”沈玉娇的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但这张卡在你名下,关联了一个定期绑定的收款账户。这个收款账户每个月都会向你汇款,这笔汇款还处于正常状态……如果你销了户,这笔转账会中断。”
每个月?向她汇款?她什么时候办过这种业务?顾佳懵了,半晌,她开口:“什么转账?谁给我转账?”
“你等一下。”沈玉娇又敲了一阵键盘,像是调出了一个什么页面,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
她开口道:“这个户名,是一个叫王漫妮的人。”顾佳手里的包差点滑到地上。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沈玉娇被她吓了一跳,赶紧又查了一遍:“王漫妮。对,是叫王漫妮的。她每个月都往你名下这张卡里打一笔钱。”
顾佳不由得攥紧了桌沿。
她硬撑着没有失态,声音有点沙哑:“打了多久了?”沈玉娇低头看了看屏幕,又翻了一下记录:“我看看,噢,时间不短了,从九年前就开始了,每个月十几号,没有断过,第一笔是一百块,然后是五百、两千,最多的有八千,最近一笔也有三千五。”
顾佳张了张嘴,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里嗡嗡作响。
九年前,那不正是王漫妮借走钱之后的时候?
她不是远走高飞、一分钱不还么?
她每月都往这张卡里打钱?
她为什么从来没有收到过?
“那这是……那这张卡呢?”顾佳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莫名的发紧,“为什么我从来没收到过汇款通知?”
沈玉娇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小心:“这张卡是主卡。我那笔汇款,是打到你名下的这张卡的……但是,主卡和这张卡是关联的,头几个月,钱是直接进主卡的,后来过了大概一年多,汇款就转到了这个副卡号里。你这张卡,从来没用过,也没有开通手机银行,所以你可能一直不知道。”
顾佳在那张塑料椅上坐了很久,久到连后头排队的顾客都忍不住探过头来看她。
她终于颤着手拿过存折翻开。
最后一页的余额栏赫然写着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让她彻底愣住了。
贰佰万元整。
分毫不差。
那两百万元的欠款,已经被一笔一笔的汇款填满了。
她没有收到过任何钱。
因为那些钱,汇到了一个她想都没想过的账户里。
那个账户的主人叫王漫妮。
她的呼吸粗重起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存折。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眼眶涨得发酸。
她想,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堵在胸口,让她鼻子发酸,又好像有一把火在烧。
她忽然不懂了。
她一直以为王漫妮是个骗子,是个借了她的钱便跑了路、连个交代都没有的骗子。
可那个骗子,竟然每个月都往她不知道的账户里,打了一笔钱,打了整整九年,硬是凑齐了那两百万。
她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沈玉娇看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顾女士,这户还销吗?”
顾佳愣了好一会儿,声音干涩:“先不销了。”她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台阶上,站住了。
外头风有点凉。
她掏出手机,翻到王漫妮那个旧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她拨了过去。
意料之中的空号。
顾佳站在台阶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飞了起来。她心里空落落的,一种被蒙在鼓里的委屈混杂着愧疚,像潮水一样淹上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忽然想起那张老照片背面的字:“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她当初以为这是句玩笑话。
现在她算是看明白了。
王漫妮是个认死理的女人,说的“还”,就是真的还,下了死力气,一分一分地还。
她咬着嘴唇,拨通了彭红霞的电话:“彭阿姨,是我,顾佳。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知道曼妮现在在哪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长时间。
“你找到她,打算怎么办?”彭红霞的声音到底有些疲。
“我不怎么办。”顾佳站在风里,声音有些哑,“我就是想当面问她一句,为什么这么蠢。”
06
顾佳按着彭红霞给的地址,坐了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两趟中巴,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到了一座陌生的南方小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头望得到尾,街两旁是旧式骑楼,挂着褪色的招牌。
顾佳的脚边放着行李袋,她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地址,顺着街走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了一栋旧居民楼前。
楼不高,五层,外墙上爬满了雨水流下的黄渍。
彭红霞说,王漫妮租了顶楼最左边的一套小单间。
顾佳顺着逼仄的楼梯往上走,楼道里堆着杂物,光线昏暗。
一股潮湿的、混着灰尘的气味钻进鼻腔。
她走到五楼最左边那扇门前,站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四目相对。
王漫妮站在门口,穿着件旧灰色外套,头发短了,也稀了,眼角的纹路比顾佳记忆里深了许多。
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像是正在擦桌子。
看到顾佳的那一瞬间,她的瞳孔猛缩了一下,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她嘴唇翕动着,脸色白了又白,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不完整的话:“你……怎么……”
她打量着这间屋子。
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桌子,一台老式电扇。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锈迹斑斑的。
窗外晾着一件工服,洗得颜色都发白了。
王漫妮到底是王漫妮,很快便回过神来。她侧开身,让出门口,声音低微,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进来说吧。”
顾佳在桌边坐下,王漫妮背对着她,在灶台边烧水。
她的背影瘦削,脊背微微佝偻着,再也没有当年那种张扬鲜活的气息。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升腾着,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模糊的白雾。
王漫妮泡了杯茶放到她面前,杯子里没有茶叶,只有几片碎叶子浮着。
她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到床沿上,双手捧着杯子,不看顾佳。
顾佳也没急着开口。她环顾着这间屋子,心里头那股翻涌的情绪又被压下去了几分。她开口了,声音很平:“你打算一直躲着我?”
王漫妮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仍低着头,声音有点发抖:“我没躲你。我就是……还没到能见你的时候。”
“什么时候能见?”顾佳的喉头发紧,“等我还清钱的时候。”王漫妮终于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那些钱,你还差多少?”
王漫妮的一只手猛地攥紧。她沉默了很久,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还清了。”
顾佳的心猛地一沉。她坐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那我今天来,是来收账的?”
王漫妮没有回答,她看着顾佳,嘴角牵了牵,像是想挤出个笑来,但怎么都没能成功。
她低下头,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我没想到你会找过来。”
顾佳说:“那张卡上个月就该到账了,我查了记录,从九年前开始,你每个月都在打钱。你明明一直在还钱,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躲着我?你知不知道这九年,我从别人嘴里听到我自己的事,听到的是个什么东西?他们说王漫妮骗了我两百万跑了,王漫妮是个白眼狼。这九年里,我没有替你辩驳过一个字。因为我心里也在恨你,恨你不告而别,恨你把我的信任当成了什么不值钱的东西。”顾佳说着,声音渐渐高了,带着压抑了九年的委屈和愤懑:“可你现在告诉我,你每个月都在还钱?你明明在还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疯了吗?”王漫妮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却始终没有抬头。
“你说话啊。”顾佳的声音哑了。
“我怕。”王漫妮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怕什么?”
“怕你知道我还了钱,就会来找我。我怕你找到我……会让你也陷进来。”
顾佳没能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王漫妮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床头的柜子边,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破旧的牛皮纸信封。
她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顾佳。
顾佳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一份贷款合同的复印件,贷款人一栏写着王漫妮的名字,金额二百万元整,落款处是她自己的签名。
而“借款用途”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生意周转”,而不是“购房”。
顾佳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翻到第二张纸,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收款方不是王漫妮,而是一个顾佳认得名字的账户:邓东升。
她抬起头来看向王漫妮,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把钱转给邓东升了?”王漫妮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浑身力气,才点了点头。
“他拿去赌了。”她的声音干涩而平静,“一晚上输光了。”
顾佳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想起自己借出那两百万时,王漫妮在电话里跟她说:“佳佳,我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还差两百万,周转一下。”她语气里的欢喜和期待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
她是真的以为,这笔钱是去给王漫妮买一个安稳的家的。
可那笔钱,被一个烂赌鬼在赌桌上输得干干净净。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顾佳的声音嘶哑,“为什么,你宁可不声不响地背了这笔债,也不愿意跟我说明白?”
王漫妮还是没有直视她的眼睛。顾佳追问:“你说话啊!”
王漫妮终于开口了:“我去报警过。”她的声音依旧低哑,“可邓东升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份合同,说那笔钱是他出面借的。他说,如果我不认下这笔账,他就要告我诈骗,告你跟我合谋骗贷。”王漫妮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我不能让你也搭进来。”
顾佳愣怔住了。她看着王漫妮,像看着一个她以为早就认识,却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王漫妮又低声说:“后来我签了那笔贷款。事情也就了了。”
顾佳握着那张纸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她坐了很久,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王漫妮面前,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她的短发。王漫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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