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风嗖嗖的,从门缝往里灌。
郭心悦跪在门口,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嗓子里像卡了一块碎瓦片:“妈……我求你了,就一个月……”
我隔着门板,看见她那件羽绒服领口已经磨得发黑。
她三年前指着我的鼻子吼的那句话,至今还卡在我心口上。
我说:“郭心悦,我没那个命当你妈,你找你后妈伺候去。”
门关上的那一瞬,孩子的哭声像一根针,从门缝里狠狠扎进来。
我靠着门坐在地上,把膝盖抱得紧紧的,天塌下来也没我一个眼泪珠子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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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这个人这辈子没啥大本事,但也没做过亏心事。
十九岁进棉纺厂,在车间里站了二十多年,下岗那年连个安置费都差点被人昧了。
郭建新那时候还在跑运输,三天两头不着家,我就一个人拉扯着郭心悦长大。
孩子小的时候也算贴心,搂着我脖子喊妈妈好。
后来郭建新开物流公司发了财,回家的日子越来越稀,钱却是越给越厚。
从那时起郭心悦便渐渐变了,看见我手里那点买菜钱,嘴角会不自觉撇下去。
她上了大学,毕业回来,我托人给她介绍工作,她嫌工资低不去,转头她爸打了个电话,她就进了外贸公司。
她结婚,彩礼十八万,全进了她爸的口袋给我留了一张银行卡,里头躺着一万块钱,说是给我的辛苦钱。
那卡我留着没动,也不忍心动,摸着的时候心头发酸。
其实我早知道郭建新在外头有人。
那些年他回回说去外地应酬,衬衣领子上带着香水味儿,回家就开始挑我的刺,说我做的菜咸了,说屋里头灰大,说我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透着一股小家子气。
我忍了。女儿还没嫁人,我不想让家散了让人看笑话。
我以为忍到老,忍到他收心,这辈子也就这么糊弄过去了。哪知道他外头那个家已经有了儿子。
那天是郭心悦出嫁的第三天,回门摆酒。
迎宾楼二楼摆了四十桌,郭建新在台上讲话,眼圈红红的,像个多舍不得女儿的父亲。
台下觥筹交错,他转头便让吴冬梅坐到了主桌上。
我坐在他右手边,像个占位的摆设。
吴冬梅是他公司的会计,三十五六,杨柳细腰,见人三分笑。
她举着酒杯绕场敬酒,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把杯子压得低:“刘姐,你真有福气,女儿嫁得这么风光。”
她笑得真诚,我也跟着笑了笑:“是啊。吴会计受累,礼金账目辛苦你了。”
“应该的。”她将杯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杯沿,“姐夫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没接话,把酒喝了。那杯子里的酒,苦得像药。
婚宴散场后,落了东西,我回化妆间去拿。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吴冬梅的声音,带着一股满不在乎的轻快:“你闺女都嫁出去了,你还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你急什么,好歹也要等她把孩子生下来。”
郭建新的声音不大,可那话我太熟了。他背着我打电话的时候,就是这副腔调。
“郭心悦那边,你打算让她知道?”
“她一个小姑娘,不该管的你别让她管。”
我站在走廊拐角,整条走廊空荡荡的,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我退了两步,退到拐角的阴影里,后背贴着墙皮。
那面墙冰凉凉地贴着骨头。
我摸了摸自己胸口,里头跳得慌,像揣了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吴冬梅踩着高跟鞋从化妆间出来,看见我站在拐角处,愣了半秒,随即堆着笑:“刘姐,你怎么还没走?”
我说:“落了东西。”
“找着了吗?”
“找着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扬了扬。
吴冬梅的目光在钥匙上停了一瞬,没看出别的什么来,便踩着高跟鞋嗒嗒地下了楼。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起来。
那晚回家,郭建新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吴冬梅还给他的车钥匙。
他看见我进门,头也不回:“女儿那边你多去几趟,新房装修你帮着盯盯。”
“行。”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拉开衣柜最底下那层抽屉。
抽屉里有一只铁盒子,是我妈的遗物,里头装着些老照片和我们娘俩的存折。
我把铁盒子抱出来,坐在床边,翻到最底下那一张泛黄的纸,是郭建新当年买我这间老屋时签的协议书。
那间老屋不值钱,三间平房,院子里长了十几年的石榴树。
但再便宜也是我爹留给我的根。
我抚着那张纸,上头“郭建新”三个字是他的笔迹。
我这个人记性不好,可别人欠我什么,我一条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郭建新在外面喊我:“刘玉霞,给我倒杯水。”
我没应声。他也没再喊。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这间屋里每一件东西,将来都要算得清清楚楚,分得明明白白。
02
郭心悦怀孕第四个月的时候,回来住了几天。
她肚子里揣着梁家的种,脸上却是一副大小姐派头。早晨要喝红枣小米粥,中午喝鲫鱼豆腐汤,晚上想吃酸辣粉,说吃不着心里就疼。
郭建新惯着她,要啥买啥。
我劝他两句,说孕妇不能吃太辣,对胎儿不好。
郭心悦在旁边嚼着酸辣粉,嘴里含着粉条含糊道:“妈,我产检了,大夫说孩子好着呢。你老管这管那的,烦不烦。”
我闭了嘴。
她吃完酸辣粉,把碗往桌上一推,抹着嘴道:“爸,我车子上次刮了道漆,还在修理厂呢,你那台旧车让我先开呗。”
郭建新头也不抬:“行,钥匙在玄关抽屉里。”
她欢天喜地地拿了钥匙出门,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句:“妈,我车上一堆快递,你下午帮我拿一下呗。”
我说:“好。”
她走了。
郭建新也去了公司。
我收拾她扔在桌上的碗筷,汤碗里的红油糊了满碗。
我先用热水冲了一遍,又拿洗洁精仔细擦了,洗着洗着,眼泪就掉在了水池里,被水冲走了。
那天晚上郭建新回来,翻了半天外套口袋,问:“你见我那件夹克了吗?”
“在衣柜里挂着,前天洗了。”我说。
他进了卧室拉开衣柜,窸窸窣窣一阵,忽然安静下来。
我站在门边上,听见里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
他在翻那件夹克的内袋。
我把晾干的夹克叠进去的时候,里头放的什么我没动过,但我知道那是他平时装私章用的信封。
等郭建新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脸上也没什么异常,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他进了书房,拨了一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尾号0808那张卡你动过没有?”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声音一沉:“行,我知道了。”
我端着水杯从客厅走过,他看见我,挂了电话,问了一句:“刘玉霞,你翻我衣服了?”
“帮你晾干了叠进去的。”
“里头的东西没动?”
“你让我动我就动,不让我动我就不动。”我端着水杯进了卧室,没回头。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没睡好,凌晨起来在客厅里开了大灯,不知道翻箱倒柜找什么。
我隔着门缝瞧见他把一只工具箱从沙发底下拖出来,从里头取出一沓银行流水单,借着灯光一张一张翻。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极重。
我听见他骂了一句:“操。”
然后客厅安静下来。大约过了几分钟,他拨了一通电话,这一次声音压得更低:“那张回单,你撕了没有?”
我心里一紧。
果然。
他在找那张转账回单,我在他财务室门口废纸篓里捡到的那一张,金额二十八万,收款人是吴冬梅。
我把它压在我爹那只铁盒子最底下。
第二天,郭建新一早就走了。
我起床,打开衣柜,那件夹克翻了个面挂在衣架上,内袋被撕开了一道小口。
我检查了一遍。
里面空了,但那只信封从来就不在里头。
我站在衣柜前,看着那道被撕开的口子,忽然笑了笑。
郭建新,你以为你瞒得住谁呢。
我关了衣柜门,去厨房煎了个鸡蛋吃了。那天的鸡蛋有点糊,我嚼着嚼着就咽了下去,连苦带涩,一起吞进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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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郭心悦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去她家里给她送了一锅鸡汤。
她住的是郭建新给买的学区房,一百二十平。梁健柏不在家,郭心悦躺沙发上刷手机,脚边摆着一堆没拆的快递盒子。
见我进门,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妈,你来了。”
我说:“给你炖了锅鸡汤。”
“放厨房吧。”
我把鸡汤倒进砂锅里,放在灶台上。转出来的时候,郭心悦已经拆了一个快递,是一双婴儿小鞋,粉红色的,牛筋底,上边绣着一朵牡丹花。
她举着那双小鞋,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头也不抬:“你怀孕的时候,我奶奶给你做的那种千层底布鞋,你也给我做一双呗。”
我愣了一下。
她奶奶,就是郭建新的妈。
那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做过不少布鞋,我怀孕的时候穿过,郭心悦小时候也穿过。
但那老太太已经走了五年了。
我说:“我不会做那种针线活。”
“学一下呗。”郭心悦把那双小鞋放到茶几上,语气淡淡的,“反正你现在也没啥事干。”
我没接话。她可能也就是随口一说。我进了厨房,把砂锅里的汤重新热了一遍,又洗了一颗白菜切进去。
郭心悦在客厅喊:“妈,我爸公司那个吴会计,你见过吗?”
我手上动作一顿:“怎么了?”
“她前天加我微信,跟我聊天,说她认识一个产科大夫,建档不用排队。还送了我两罐孕妇奶粉,进口的。”
我放下菜刀,擦干净手,走出厨房:“你收了?”
“收了呀。人家一片好心,还让我给你带句话呢。”郭心悦从手机里抬起头,“她说妈你辛苦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继续低头刷手机。我站在客厅中央,厨房里的水龙头还没关严,水滴落在水槽里,啪嗒,啪嗒。
她说:“你爸说吴会计人挺好的,做事又细心。”
我说:“再好也是外人。”
“什么叫外人?人家帮我的忙呢。”郭心悦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嘀咕着,“妈,你老是防这个防那个的,累不累。”
我转身回了厨房,关上水龙头,把切好的白菜倒进锅里。
砂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往上窜,扑在我脸上,热乎乎的。
我盯着那锅汤,看了快一分钟,才拿起汤勺搅了搅。
咸了,手一抖盐放多了。
我愣着看那锅汤,很久没动,像是要把汤里的每个泡泡都数清楚。
那盆汤后来郭心悦喝了一口,说太咸了不喝了,她把砂锅放回灶台上,说:“留着你自己喝吧。”我没说话,把那一整锅汤灌进肚子里,咸到发苦,我却没舍得倒掉半口,全都咽了。
04
郭心悦生孩子那天,预产期提前了八天。
凌晨三点,梁健柏打电话来说羊水破了,已经送到医院。
我和郭建新赶到的时候,郭心悦正躺在产房里疼得叫唤。
我站在产房门口,听着女儿一声一声的喊叫,手指攥着裤缝边上的布料,攥得指关节泛白。
郭建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手机打发时间。
凌晨五点半,护士出来报喜:“母女平安,六斤二两。”
郭建新第一个站起来,迎上前去问:“护士,我闺女没事吧?”
护士笑着点点头。
郭建新松了口气。
从始至终他没有问过娃娃是男是女,也没有问过娃娃健康不健康,他只问了郭心悦一个人。
我心里那口气稍稍松了半截。
但我知道他来医院的目的不只是看女儿。
果然,郭心悦还在产房里没出来,郭建新的电话便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没接。
那一通电话他没接,但过了一袋烟的功夫,他又把手机掏出来,走到走廊尽头回过去。
我远远看见他讲话时的嘴唇动了动,说的是:“嗯,生了,姑娘。”
姑娘。他打电话跟吴冬梅报这个信。吴冬梅生孩子的时候,他大概也这样打了个电话。
我闭上眼睛,靠着医院冰凉的墙壁。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鼻腔发酸。护士推着郭心悦出来了,她脸上汗涔涔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她看见我,嗓子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妈……”
我走上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掌心冰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一样。她握着我的力气很大,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攥得我的手指头生疼。
“妈,我疼……”
我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说不上来话。
她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泪水从眼角滑落到枕头上。
我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替她把头发拢到耳后,说:“闺女,你出息了,当妈了。”
她点点头,哭了。我站在床边,看着护士把她推进病房,看着梁健柏踉踉跄跄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我让开位置,退到病房外头。
郭建新打完电话回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病房里头。
他没往里走,只站在门外隔着玻璃门望了一眼,对我压低声音道:“你伺候她坐完月子,咱们去把手续办了。”
我回过头看他。他避开我的视线,声音淡淡的:“人家等了好几年了,我不能再拖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走廊那头传来护士推着药车的轱辘声。
我看着郭建新站在玻璃门外,目光越过了产床上那个刚为他生了外孙女的女儿,落在走廊尽头的出口上。
我说:“行。”
郭建新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我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拆了半天没拆开。
后来走廊里的护士提醒这里不能吸烟,他把烟盒收起来,对我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定了。”说完便转身要走。
我喊住他:“你闺女刚生完,你不进去看看?”
他脚步一顿,摆摆手:“我明天再来。”说完人就走了。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门重重关上,弹回来又撞了一下。哐当一声,像扇在我脸上的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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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郭心悦出院那天,我搬进了她家,伺候她坐月子。
每天半夜孩子醒三回,每一回我都得爬起来。
第一回换尿布,第二回喂奶,第三回拍嗝哄睡。
郭心悦躺在床上修养身体,梁健柏白天要上班跑业务,夜里睡得跟石头一样沉,孩子哭他连眼皮都不掀一下。
我说:“你挪挪,压着孩子了。”他翻个身又睡过去了,鼾声如雷。
我抱起孩子,轻轻拍着。
那孩子长得像郭心悦小时候,眉眼也像,闭着眼睛哭的时候小嘴一瘪一瘪的,看着心疼。
我的手掌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心里慢慢软成一片,像被温水泡开了似的。
郭心悦的奶水不够,孩子老是饿得哭。
社区大夫建议混合喂养,说加点配方奶粉。
我照着去超市买了一罐四百克的奶粉,也照着冲调的指示说明,先把水温晾到四十五度,舀了两勺奶粉。
郭心悦躺床上看了一眼,皱着眉道:“妈,你手那么重,奶粉都压实了,大夫说了要平勺。”
我抖了抖,倒掉一点重舀了一遍。她还要说,我端着奶瓶走到床边,递到她手里:“你来。”
她没接,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我腰疼。”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缩在被子里刷手机,那罐奶粉就那么搁在床头柜上。
我抱着孩子,一勺一勺地喂他。
孩子饿极了,吃得急,呛了一口,咳了好几下。
郭心悦听见咳嗽声,从手机后头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妈,你喂慢点。”
我没说话,把奶瓶放低了些,让孩子慢点吸。
那几天,郭建新一趟也没来过。
女儿坐月子,他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郭心悦嘴上不说,但每天手机响了,她会立刻拿起来看一下,看一眼便放回去。
我知道她等谁的电话,没戳破。
郭心悦坐月子第十四天早上,我下楼去买菜,进了楼道单元门,看见吴冬梅站在防盗门旁边。
她穿着藕粉色大衣,化了全套的妆,见了我笑眯眯的:“刘姐,我来看看心悦。”
“她还没出月子,不方便见客。”
“我给她带了两箱土鸡蛋,还有几斤小米。”吴冬梅把东西往我跟前提了提,“都是自家农村亲戚送的,新鲜得很。”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她的脸,没伸手。
吴冬梅笑道:“怎么,刘姐还怕我害你闺女不成?”
“东西我收下了,人不用上去了。”我伸手接过那两箱土鸡蛋和小米,提着就往楼上走。吴冬梅在身后喊了一句:“刘姐,替我向心悦问好呀。”
我没回头。我知道她站在楼下,踩着高跟鞋,笑盈盈地看着我往楼上爬的背影。
回到家,郭心悦问我谁来了。我说:“楼下送快递的。”
她把那箱土鸡蛋打开看了,看到底下垫着一张名片,印着吴冬梅的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她捏着那张名片,问我:“妈,这是怎么回事?”
我站在那里,没有回避,平静地道:“吴冬梅送来的。”
郭心悦的脸慢慢变了颜色:“你让她上来了?”
“没有。”
“那她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我没有回答。
我们母女就这么隔着茶几站着。孩子在小床上睡着了。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像个藏不住事的肚皮。
郭心悦捏着那张名片,声音发沉:“妈,你也听见了。这个家是你自己要散的。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你就……别怪我没顾着你的脸面。”
我看着她,她的嘴唇在抖,眼神却硬邦邦的。我没解释,蹲下来,把地上那箱土鸡蛋搬进厨房里。
郭建新在公司跟我说的话,他到医院走廊上让我跟他扯证的那句话,她一个字也不知道。但那天下午,我还是一个人去了民政局。
郭建新早就等在门口了。
他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户口本带了吗?”
我点了点头,将户口本从口袋里掏出来。
他接过去翻了翻,确认无误后,满意地收起来。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民政局大厅,排队,填表,照相。
工作人员问:“你们想清楚了?”
郭建新答得极快:“想清楚了。”
我没有说话,只在那张离婚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郭建新把公司、车子和存款都拿走了,我只要我爹留下的那间老屋。
他签协议时十分利落,还笑了笑。
从民政局出来,他递给我一张卡:“里头有两万块,你拿着过渡一下。”
我没接:“不用了。”
我把手揣进兜里,迎着风走了。
走在路上,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
我随手一抹,擦干了。
那天晚上,我搬出了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我拧开老屋那把生锈的锁。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活着,枝头挂着几个干透了的小果子。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很久的天。
风从屋檐上刮过,一片干枯的叶子落下来,粘在我肩膀上,我用手轻轻拂掉,没拂掉。
我攥住那片枯叶,捏碎了,松开手,碎屑随风飘走了。
06
我跟郭建新扯证那天锅里的饭还是热的,第二天便凉透了。
郭心悦打电话怒不可遏,我还没说话,她便吼:“你疯了?你跟我爸离婚了?妈你是不是有毛病?我都生孩子了你拆家?”
她连珠炮一样地骂。我立在老屋的灶台前,听着电话那头她连声喘气的声音。
她哭道:“你现在让我怎么在婆家抬得起头?人家问我你爸妈怎么回事,我说什么?”
她平复了一会儿,声音沉下来:“早不闹晚不闹,偏赶我怀孕你闹,难怪我爸不要你。”
那一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子,捅进心窝里头,拔不出来,带着倒钩刺。
我握着手机,一个字也没有说。郭心悦在那头等了半天,见我不说话,恨恨道:“你自己过吧!”她把电话挂了。
我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坐在灶台前,一夜没动。老屋的灶台上还放着半碗中午吃剩的凉拌黄瓜,蒜味已经散了。
第二天天亮,我走进老屋的卧室,坐在床边。
我拉开床头柜,取出那只铁盒子。
郭建新签的放弃继承权协议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上头每一个字我都能背下来。
然后是那张转账回单复印件,我对着光看了很久。
这个把柄,我留在手上整整半年了。
吴冬梅转走的那笔款子全是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家底,郭建新拿它去养别人的儿子。
我将这些东西收好,锁进铁盒子里。
老屋从此成了我的落脚点。白天我去做家政,晚上回到老屋睡觉。日子过得简单,也安静。刘玉坤隔三差五送把菜来,站在院子里跟我聊两句。
他说:“姐,你一个人住这边,晚上怕不怕?要不搬我那边去?”
我说:“怕啥,这屋是我爹留下的,住着踏实。”
他的手粗糙,放下菜便蹲在台阶上抽一根烟,半天憋出一句话:“心悦那丫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还小,没吃过苦头。”
我说:“我知道。”
可那个“知道”底下有多沉,只有我自己心里明白。
日子一天天过,我接了一个长期家政的活,给一个独居老人做饭打扫。
每周去三天,挣的钱够吃饭。
老屋有间偏房,我收拾出来租给一个在附近工地干活的四川女人,每月收几百块房租,柴米油盐便有了着落。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三年。三年里,郭心悦一个电话也没有打来过。
我只从刘玉坤嘴里听说她的消息:又生了一个儿子,梁健柏的生意出了岔子赔了不少钱,两口子搬到城东租房子住了。
听说她爸那边也出了事,物流公司欠了一屁股债,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刘玉坤说这些的时候,神色复杂,像揣着一块烫手的山芋,想说又不敢多说。
我坐在院子里择韭菜,头也没抬:“她的事你别跟我提了。”
刘玉坤沉默了。他蹲在石榴树底下,又点了一根烟,烟雾袅袅地升起来。隔了半天,他压低声音道:“姐,郭建新那物流公司,怕是要完蛋。”
我择菜的手微微停了一瞬:“完就完了吧,跟我没关系了。”
后来我才知道,吴冬梅那几年从公司账上陆陆续续挪走近百万的钱。
她拿那些钱给自己买了一套房子,写在名下。
郭建新还蒙在鼓里,直到公司资金链断裂,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债主堵上门来,他才发现账上早被掏空了。
吴冬梅跑之前还跟他大吵一架,吵着要离婚,要房子要儿子的抚养费。
郭建新的公司完了,吴冬梅拿着卖房的钱跑了。
郭建新连给儿子上幼儿园的学费都得找人借。
他找来老屋的时候,我正在院里收石榴。他站在院门口,比三年前老了十岁不止,头发白了大半,那身西装皱巴巴的,领子都歪了。
他说:“刘玉霞,你能不能借我两万块钱?等我缓过来就还你。”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郭建新,你站的那个地儿,是我爹留下的院子,不是你的公司。”
他说:“我知道,我实在没办法了,小宝要上学,我连学费都交不起了……”
我慢慢把石榴放进筐子里,没回头:“你要交学费,该找的人是吴冬梅,那是你小儿子他亲妈,不是我妈。”
他在院门口站了很久,见我不松口,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话,转身走了。
他走出巷口时脚下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才没摔倒。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收回目光,继续捡石榴。
院子里很静,连风都歇了,只剩下石榴落在竹筐里的闷响,一颗接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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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郭心悦的二胎儿子出生,挑了个下雨的天。
我得到消息那头是刘玉坤打的电话:“姐,心悦生了,又是个儿子。”
我说:“嗯。”
“她婆婆摔着了,胳膊骨折,正在医院躺着呢。梁健柏在外头躲债回不来。心悦那边没人伺候月子……”他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了很久,“姐,要不你去看看?”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窗外雨声淅淅沥沥,飘进屋里来。雨水打在石棉瓦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我说:“她不是有她爸吗?”
刘玉坤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在灶台前站了许久。
锅里的米已经淘好了,水还没放。
我打开水龙头,让水慢慢注满锅,看了一会儿水面缓缓止住。
我把那锅水倒掉,重新淘米,手指在水里泡得冰凉。
第二天下午,雨更大了。
郭心悦抱着孩子出现在老屋院门口时,浑身湿透了。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那件羽绒服领口湿得透透的。
她怀里裹着的婴儿,被一件防水大衣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她站在院门口,脚上的鞋沾满了泥,嘴唇发白,哆哆嗦嗦喊了一声。我站在屋檐底下,隔着密密匝匝的雨帘看着她。
她艰难地挪动脚步,想要往屋檐底下钻。
我后退半步,让开一片地方。
她抱着孩子靠在墙根下,浑身抖得厉害,声音跟着雨声一起落下来。
她说:“妈……我实在没有地方去了。”
她抬起头,雨水淌过那张苍白的脸。
三年不见,她瘦了很多,脸颊的肉都凹下去了。
她蜷在墙根下,像一只淋透了的猫。
我站在屋檐底下,雨水打湿了我的裤脚。
她住在旅馆里打了三天,用光了身上所有积蓄。
梁健柏的电话打不通,她爸的电话也打不通。
她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抱着孩子,按照刘玉坤给她的地址找到老屋来。
她说完这些,低下头,雨水和泪水顺着她的下颌一起滴落。
我说:“你后妈呢?你去找她呀。”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委屈:“吴冬梅早就跟我爸离婚了,人去了南方,我上哪儿找她去?妈,我知道错了……”
我的声音压住了她后半句话:“郭心悦,当初你跟我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雨声很大。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我说:“你让我一个人过。我过了。你今日也别来找我了。”
我转身进了屋,关上门。
那道门是旧木门,门板薄,关门声显得格外沉重。
隔着门板,我听见她在门外低声喊了一声妈,又喊了一声。
那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被雨声盖了过去。
我站在门背后,后背抵着门板,手掌贴着粗糙的木头表面。
门外她的声音又隔了一会儿才传进来:“妈,孩子才十五天。你要是真不管我,我就只能抱着他坐街边了。”
那声音又轻又缓,像自言自语。
我没有应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安静下来,只剩雨水敲打地面的声响。
我悄悄从门缝里望出去,她已经不在了。
院门口的地上,留着几滴干涸的血迹,和一道长长的水痕。
那水痕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
我坐回灶台前,看着灶台上那锅米。
我把米下锅,添了水,点了火。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墙壁,一明一暗。
锅里的水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地响。
我坐着没动,看着锅里的白粥慢慢熬稠,又关了火,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