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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一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到十点。
办公桌上放着明天要用的誓词卡片,苏婉清上周亲手写的,她的字很好看,一笔一画都认真。我看了好几遍,每次看到"无论贫穷或富有"那句,都会想起三年前我们在地铁里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我刚创业半年,身上只有五百块,站在车厢连接处打电话谈合作。她就站在旁边,抱着一摞文件,听了我整整三站的"商业演讲"。下车时她递给我一张名片,说如果需要财务顾问可以找她。
我当时以为她在推销业务。
后来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个人讲话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婉清发来的消息:「在忙吗?」
我回:「快好了,马上回家。」
她秒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然后又发:「我妈刚才又打电话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几秒,没回。
最近一个月,岳母王秀芝打电话的频率突然变高了。每次都是问婚礼细节,问得很仔细,细到哪桌坐谁,喜糖用什么牌子。开始我以为她是在意女儿的婚礼,后来发现她总会在电话快结束的时候,话锋一转,提到苏婉清的弟弟苏文泽。
"文泽最近压力挺大的,你们年轻人多交流交流。"
"文泽说想跟你学学做生意,有空带带他。"
"文泽其实挺有想法的,就是缺个机会。"
每次提完,苏婉清就会沉默。我能听见电话那头她呼吸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看见窗外对面楼里还有几盏灯亮着,隔得远,看不清人,只能看见光。
突然很想快点见到苏婉清。
想问问她,今天她妈又说了什么。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苏婉清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堆婚礼要用的东西——喜帖、喜糖盒、红包袋,她正在用马克笔在红包上写名字。
"还没睡?"我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她头也没抬,继续写,"总觉得好像还有什么没准备好。"
我拿起一个写好的红包看了看,是给我爸妈的。她的字还是那么好看。
"你妈今天说什么了?"我问。
她停下笔,"没什么,还是那些。"
"关于文泽的?"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她还是不说。我也没追问,只是伸手把她手里的笔拿过来,"我来写吧,你去睡。"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湿,"陆峥,明天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希望你记得……"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我等着她说完,但她只是摇了摇头,"算了,明天再说。"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马克笔盖子记得盖上,不然会干。"
她关上卧室门后,我坐在地毯上,看着那些红包。
突然发现有一个红包上,她把"苏文泽"三个字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最后写成了"小舅子"。
笔迹有点乱。
01
婚礼定在周六下午两点,酒店在市中心,二十八桌。
周五下午我去酒店确认布置的时候,在大堂遇见了岳母王秀芝。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旁边跟着苏文泽。
"妈,文泽。"我走过去打招呼。
王秀芝看见我,脸上立刻堆起笑,"哎呀陆峥来了,我就是不放心,过来看看布置得怎么样。"
苏文泽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今年二十五,比苏婉清小三岁,长得不错,就是眼神有点飘。我注意到他手上戴着块新表,看款式至少五位数。
"布置得挺好,"王秀芝拉着我往宴会厅走,"就是这个主桌啊,我觉得应该再加一桌,亲戚太多了,坐不下。"
"已经安排好了,"我说,"人数都对过的。"
"那不行,"她语气突然强硬起来,"万一有人临时来呢?多准备一桌保险。"
我看着她,没说话。
这一个月,这种对话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她总是要在已经确定的事情上再提意见,说是为了婚礼好,但每次提完,都会自然而然地转到苏文泽身上。
果然,她接着说:"文泽明天也要上台敬酒,你到时候带着他,让他多认识认识你的朋友。"
"妈,我是来参加姐夫婚礼的,不是来社交的。"苏文泽突然插话,语气有点不耐烦。
王秀芝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你姐夫的朋友都是做生意的,你多认识点人有什么不好?"
苏文泽没说话,掏出手机开始刷。
我看了看时间,"妈,我还有点事要和酒店方确认,你们先随便看看?"
"行行行,你忙你的。"王秀芝摆摆手。
我转身往宴会厅经理办公室走,刚走出几步,听见王秀芝压低声音对苏文泽说:"明天你机灵点,多跟你姐夫的朋友说说话,知道吗?"
苏文泽不知道回了什么,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确认完布置,已经快六点了。我开车回家的路上,苏婉清打来电话。
"你见到我妈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见到了,在酒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有没有说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没什么,就是看看布置。"
"陆峥,"她突然叫我的名字,"如果明天……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妈她……"
"怎么了?"
"算了,"她语气又变得轻松起来,"没什么,就是有点紧张,明天就要结婚了。"
我听得出来她在掩饰什么,但我没追问。过去这一个月,我们之间这样的对话越来越多——她想说什么,但说到一半就停下;我想问什么,但最后选择不问。
像是有一道隐形的墙,立在我们中间。
挂了电话,我在路口等红灯。旁边车里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上,两个人都在笑。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我和苏婉清第一次正式约会。那天我们去看电影,散场后我送她回家,在她家楼下站了很久。我记得当时她说:"我妈说,找对象要找靠谱的,不是找有钱的。"
我问她:"那你觉得我靠谱吗?"
她想了想,说:"还不知道,得再看看。"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她眼睛里没有现在这种犹豫。
晚上回到家,苏婉清已经做好了饭。两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问我:"你公司现在有多少股份是你自己的?"
我愣了一下,"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给了合伙人和核心员工。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就是随便问问。"
"婉清,"我放下筷子,"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但她笑了笑,"没有啊,可能是太累了,明天结婚,我就是个普通的新娘子,能担心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我看见了来电显示:妈。
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接,按掉了。
然后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注意到,她握筷子的手,在抖。
02
婚礼前一天晚上九点,我接到了王秀芝的电话。
"陆峥啊,睡了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
"还没,妈有事?"
"是这样的,我和你岳父商量了一下,觉得明天婚礼之前,有件事得和你谈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我们在家等你。"
我看了眼卧室的方向,苏婉清已经睡了,"现在?明天不是要……"
"就是因为明天的事,所以今晚必须说清楚。"王秀芝打断我,语气变得强硬,"你是现在过来,还是明天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说?"
我捏紧了手机,"我马上过去。"
苏婉清家在老城区,开车要四十分钟。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要说什么需要用这种方式。
到了楼下,我给苏婉清发了条消息:「出来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
她没回,应该是睡着了。
按门铃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是苏婉清父亲苏建国在说话:"我不同意,这事不能这么办!"
王秀芝的声音更大:"你不同意有什么用?文泽的事你管过吗?现在出了事,不找陆峥找谁?"
"那也不能……"
门开了。
王秀芝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来了,进来吧。"
客厅里,苏建国坐在沙发上,脸色很差。苏文泽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我。
"坐。"王秀芝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没说话,等她开口。
"陆峥啊,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王秀芝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文泽最近遇到点麻烦,需要一笔钱。"
"多少?"我问。
"三百万。"
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个数目不小,"王秀芝继续说,"但你公司这两年发展得不错,我们也不是白要你的钱。文泽想跟你学做生意,你给他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这钱就算是他的入股资金。"
我看着她,"三百万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对。"
"妈,您知道我公司现在值多少钱吗?"
"我不懂这些,"王秀芝摆摆手,"但我知道文泽是婉清的亲弟弟,你们明天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还分什么彼此?"
"王秀芝!"苏建国突然站起来,"够了!"
他看着我,"陆峥,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对,你别听她的。文泽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王秀芝转头看他,"你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块,想卖房子还债?那婉清怎么办?她回来连个家都没有了?"
"那也不能逼着人家……"
"我没有逼!"王秀芝声音突然提高,"我只是给他一个机会,让文泽跟着他学,这有什么错?"
我看向阳台,苏文泽还在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烟头。
"文泽,"我叫他,"过来。"
他转过身,走进客厅,低着头不说话。
"你欠了多少钱?"我问。
他没吭声。
"三百万,"王秀芝替他回答,"他和朋友合伙做生意,被人骗了。"
"什么生意?"
"这个……"王秀芝顿了一下,"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是被骗了。"
我看着苏文泽,他的眼神还是在躲闪,手插在口袋里,一直在抖。
这不是做生意被骗的样子。
"陆峥,你就当帮帮文泽,"王秀芝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还年轻,这次就算是教训。你给他个机会,让他跟着你好好干,以后你们是连襟,他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妈,"我也站起来,"这事我得和婉清商量。"
"商量什么?"王秀芝脸色一变,"她是我女儿,她能不同意?明天你们就结婚了,她嫁到你家,难道还能不管娘家了?"
"这是公司的事,不是家里的事。"
"什么公司家里的,都是一家人!"王秀芝突然抓住我的手,"陆峥,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帮不帮?"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要是不帮,"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明天这婚礼,就别办了。"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苏建国猛地站起来,"王秀芝你疯了?!"
"我没疯,"她看着我,"我就是要让他明白,娶我女儿,就得管我儿子。这是规矩。"
"什么狗屁规矩!"苏建国气得脸都红了,"陆峥,你别听她的,你走吧,这事我们自己解决。"
我看了看苏建国,又看了看王秀芝,最后看向苏文泽。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别的。
"我回去和婉清商量,"我说,"明天给你们答复。"
"明天就来不及了!"王秀芝急了,"明天就是婚礼,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总不能让我们难堪吧?"
我没理她,转身往门口走。
"陆峥!"王秀芝在身后喊,"你今天要是走了,明天我就去婚礼现场说!我倒要看看,你是要面子还是要老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有些扭曲,"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在替我儿子争取一个机会。你们年轻人不是最讲什么共赢吗?这就是共赢,你帮了文泽,文泽以后就是你的人,这不是两全其美?"
"妈,"我说,"您真的了解文泽欠的是什么钱吗?"
王秀芝愣了一下。
我看向苏文泽,"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苏文泽的脸瞬间白了。
03
回家的路上,我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把车停在了路边。
我需要理清楚一些事。
掏出手机,给公司财务总监李姐打了个电话。她是跟我一起创业的元老,也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
"陆总,这么晚了还没睡?"李姐的声音有些意外。
"李姐,你帮我查个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两个月,有没有人查过我们公司的股权结构?"
"查股权结构?"李姐顿了一下,"还真有。上个月有人打电话到公司,说是想了解我们的融资情况,被前台挡回去了。我当时还以为是竞争对手在打探。"
"能查到是谁吗?"
"我看看……"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找到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归属地是本市,但我回拨过去是空号。"
"还有别的吗?"
"有,"李姐说,"前台说那人问得很细,问了公司估值、股东构成、还有您个人持股比例。问完这些之后,还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问,如果有人想入股,最低需要投资多少。"
我握紧了手机。
"陆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李姐的声音变得严肃。
"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我挂了电话。
坐在车里,我点了根烟。
有人在查公司的股权信息,而且查得很详细。时间点正好是王秀芝开始频繁给苏婉清打电话的时候。
这不是巧合。
我又给一个做刑侦的朋友打了电话。他叫张诚,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老陆?大晚上找我有事?"张诚的声音里带着笑。
"帮我查个人,苏文泽,男,25岁。"我把苏文泽的身份证号报给他。
"私人调查?"张诚意识到了什么,"老陆,这不合规矩啊。"
"他是我未婚妻的弟弟,"我说,"我怀疑他惹上麻烦了,想提前了解情况。"
"行吧,看在你明天结婚的份上,我帮你查查。不过得等到明天,今晚系统维护。"
"来得及,谢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在苏家的场景。苏文泽抽烟时抖动的手、王秀芝强硬的态度、苏建国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苏婉清这段时间的反常。
她一定知道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婉清发来的消息:「怎么还不回来?」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
「快到了,你先睡。」我回复。
她秒回:「等你。」
我发动车子,往家开。
到家的时候,苏婉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抱枕,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眼神有些呆滞。
"怎么不睡?"我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她转头看我,"你去哪了?"
"去便利店买了点东西。"我撒了谎。
她看着我,没说话,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陆峥,"她突然说,"如果有一天,我家里出了事,你会怎么办?"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我是说如果,"她把抱枕抱得更紧,"如果我爸妈或者我弟弟,遇到了很大的麻烦,需要你帮忙,但这个忙可能会让你很为难,你会帮吗?"
我看着她,"你是想问,我会不会因为你,去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她点点头。
"那要看是什么事,"我说,"如果是我能力范围内,并且不违背原则的事,我会帮。但如果超出了底线……"
"什么是底线?"她打断我。
"伤害别人,或者伤害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的公司,对你来说是什么?"
"是我的事业,是我这些年的努力,"我顿了一下,"也是我未来的保障。"
"如果是为了家人呢?"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是为了我?"
我握住她的手,"婉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摇摇头,眼泪突然掉下来,"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让你在我和公司之间选一个,你会选什么。"
"不会有这种选择。"
"如果有呢?"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
我把她抱进怀里,"不会有的。"
她趴在我肩上哭,哭了很久。
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衬衫,一片温热。
"陆峥,"她在我耳边轻声说,"明天如果发生什么事,你不要怪我。"
"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那天晚上,我们就这样抱着,一直到天亮。
窗外的天色慢慢亮起来,是婚礼的日子到了。
可我突然有种预感,今天会发生一些,我无法预料的事。
04
婚礼当天中午十二点,我在酒店的休息室里换礼服。
手机响了,是张诚打来的。
"老陆,查到了,"他的声音很严肃,"你那个小舅子,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他在三个月前,因为参与网络赌博被传唤过一次,但因为金额不大,只是教育了一下就放了。不过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他可能还在继续。"
我握紧了手机。
"而且,"张诚继续说,"他最近跟一些不太干净的人有来往。上周我们在一个会所抓了一批人,其中有个人的手机通讯记录里,有你小舅子的号码,通话频率很高。"
"那个人是做什么的?"
"放高利贷的。"
我闭上眼睛。
"老陆,你小舅子是不是欠了高利贷?"张诚问,"如果是的话,你最好劝他去报案,这种事拖不得。"
"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有点乱。
赌博、高利贷、三百万。
王秀芝说的"做生意被骗"根本就是谎言。苏文泽是赌博欠了高利贷,而王秀芝想用我的公司股份来填这个窟窿。
门被敲响了。
"陆峥,可以出来了吗?"是婚礼策划师的声音。
我整理了一下情绪,打开门。
"新郎官,该去接新娘了。"策划师笑着说。
我点点头,跟着她往宴会厅走。
路过化妆间的时候,我看见苏婉清坐在镜子前,化妆师在给她补妆。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盘起来,插着几朵小花。
她看见我,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美,但我看见她眼睛是红的。
"婉清,"我走过去,"你哭了?"
"没有,"她赶紧别过脸,"就是化妆的时候,眼睛有点不舒服。"
化妆师识趣地说:"那我先出去一下。"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陆峥,"苏婉清突然说,"如果等会儿发生什么事,你不要冲动,好吗?"
我心里一沉,"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爱你,"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爱你。"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被推开了。
王秀芝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苏文泽和苏建国。
"婉清,时间到了,该出去了。"王秀芝看着我,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
苏婉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妈,"我知道了。"
"陆峥,"王秀芝走过来,"昨天晚上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宾客,司仪在台上调试设备。
我看着王秀芝,"我还没和婉清说。"
"那正好,现在说,"王秀芝看了眼手表,"离仪式开始还有十分钟,够了。"
"妈!"苏婉清急了,"你……"
"你别插嘴,"王秀芝打断她,"这是你弟弟的事,你这个当姐姐的,不能不管。"
苏建国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王秀芝,你疯了,这是婚礼!"
"我就是要在婚礼上说!"王秀芝突然提高音量,"我要让大家都知道,陆峥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声音很大,外面的宾客都听见了,有人开始往这边看。
"妈,你别这样……"苏婉清哭了出来。
"陆峥,"王秀芝看着我,"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帮不帮文泽?"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苏文泽。他低着头,手在抖。
"帮,"我说,"但不是用公司股份。"
"那用什么?"
"我个人借给他三百万,让他还债,然后他必须去戒赌,并且去报案。"
"报案?"王秀芝愣了一下,"报什么案?"
"报他被高利贷威胁,让警察处理。"
王秀芝的脸色变了,"你在说什么?文泽不是赌博,他是做生意被骗了!"
"妈,"我说,"苏文泽因为网络赌博欠了高利贷,这是事实。您可以继续骗自己,但骗不了所有人。"
"你胡说!"王秀芝尖叫起来,"文泽,你告诉他,你不是赌博!"
苏文泽没说话。
"你说话啊!"王秀芝冲过去抓住苏文泽的肩膀,用力摇晃,"你告诉他们,你不是赌博!"
苏文泽突然跪了下来。
"妈,对不起。"他哭了,"我就是赌博了,我欠了高利贷,我对不起你们。"
王秀芝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宴会厅里的宾客都在往这边看,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陆峥,"苏建国走过来,"对不起,这事是我们对不起你。今天这婚礼……"
"等等,"王秀芝突然转过身,"婚礼还要继续!"
她看着我,"陆峥,你不是说借给文泽三百万吗?那你现在就签个字,证明你愿意帮他,然后我们继续办婚礼。"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悲哀。
"妈,"我说,"你真的以为,用这种方式,能换来一个幸福的婚姻吗?"
"我不管什么幸福不幸福,"王秀芝说,"我只知道,文泽是我儿子,他出了事,你作为他姐夫,就应该帮他!"
"那如果我不帮呢?"
"那就别结婚了!"
宴会厅里一片哗然。
我看向苏婉清,她站在那里,眼泪一直在流,但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突然明白了。
她在等我做决定。
她在等我替她做出,她不敢做的那个决定。
我转过身,看着宴会厅里的宾客,看着台上的司仪,看着精心布置的婚礼现场。
然后我看向王秀芝。
"好,"我说,"那就不结了。"
05
宴会厅里瞬间炸了。
"陆峥!"王秀芝尖叫起来,"你敢?!"
我没理她,转身往外走。
"陆峥!"苏婉清在身后喊我。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你真的要走?"她的声音在发抖。
"婉清,"我还是没有转身,"你妈说得对,如果我连这点都不愿意帮,那我确实不配娶你。"
我听见她在哭。
"但是,"我继续说,"如果你觉得,这种帮法是对的,那我们确实不适合结婚。"
"陆峥!你给我站住!"王秀芝冲过来,想拉住我。
我侧身避开,"王阿姨,很抱歉,今天的婚礼取消了。给各位来宾造成的不便,我会负责。至于苏文泽的事,让他自己去报案,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说完,我大步往外走。
"陆峥——"苏婉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绝望。
我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不要回头。
走到大堂的时候,我看见李姐和几个公司的同事站在那里,脸上都是震惊。
"陆总……"李姐走过来。
"宴会取消了,"我说,"麻烦你安排一下,给每位来宾一个红包,就说是我和婉清的歉意。"
"可是……"
"拜托了。"我打断她。
李姐看着我,点了点头,"好。"
我走出酒店,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手在抖,点了三次才点着。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我只知道,如果今天我妥协了,以后这样的事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王秀芝不会停的,她会用各种理由,一点一点地把我掏空。
而苏婉清……
我想起她刚才的眼神,想起她这段时间的反常,想起她昨晚说的话:"明天如果发生什么事,你不要怪我。"
她早就知道王秀芝会在婚礼上逼我。
她早就知道,却没有阻止。
不是她不想阻止,是她阻止不了。
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陆峥?我是苏建国。"
"伯父。"
"今天的事,对不起,"苏建国的声音很疲惫,"是我们对不起你。"
"不是您的错。"
"我知道王秀芝今天做得过分了,但……"他顿了一下,"婉清她,真的很爱你。"
我没说话。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和她妈吵,就是因为这件事,"苏建国说,"她不想让你为难,但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她妈那边,她拗不过。"
"伯父,"我说,"我不怪婉清,我也理解她的难处。但是……"
"我知道,"苏建国打断我,"你有你的底线,这我理解。陆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您说。"
"照顾好婉清。"
我愣住了。
"虽然今天婚礼没办成,但我知道,你们是相爱的,"苏建国说,"王秀芝那边,我会处理。文泽的事,我也会解决。你不用管,你只要照顾好婉清就行了。"
"伯父……"
"就这样吧,"他说,"我还得去处理一些事。"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回家?
去哪个家?
我和苏婉清租的那个房子,算是家吗?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婉清。
我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陆峥……"她的声音很小,在哭。
"婉清。"
"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你没有对不起我。"
"我有,"她哽咽着说,"我早就知道我妈会这样,但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我怕你……"
"怕我不娶你?"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婉清,"我说,"你包里是不是有一份协议?"
她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看见了,"我说,"你包掉在地上,协议露出来了。"
我看见的,是一份手写的协议草稿。
标题是《断绝关系声明》。
内容只有简单几行字:"我苏婉清,自愿与父母苏建国、王秀芝断绝母女关系,今后各自生活,互不干涉。"
下面有她的签名,还有日期——就是昨天。
她一直在准备这份协议。
她早就决定好了,如果我今天选择妥协,她就用这份协议,和父母一刀两断。
如果我今天选择拒绝,她就会……
"陆峥,"她在电话里说,"我本来想好了,如果你今天答应了我妈,我就拿出那份协议,当着所有人的面和我家断绝关系。然后嫁给你。"
我握紧了手机。
"但你没有答应,"她哭着说,"你选择了离开。"
"对不起。"
"不,"她说,"你不用道歉,是我该道歉。我本该早点告诉你的,我本该早点处理好的,但我不敢,我一直在逃避,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拖到婚礼那天,一切就会好起来。"
"婉清……"
"陆峥,"她突然说,"你在哪?"
"酒店门口。"
"你等我,我马上下来。"
她挂了电话。
五分钟后,她冲出酒店,还穿着那身婚纱,头发已经乱了,脸上的妆也花了。
她跑到我面前,一把抱住我。
"别走,"她说,"求你别走。"
我抱着她,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不走。"
"真的?"
"真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那我们还……还结婚吗?"
我看着她,擦掉她脸上的泪水。
"结,"我说,"但不是今天。"
"什么时候?"
"等你准备好了,"我说,"等你能够不用在我和家人之间选择的时候。"
她愣住了。
"婉清,我不想让你为难,"我说,"我也不想让你为了我,和家人断绝关系。那样的话,你会恨我一辈子的。"
"我不会……"
"你会的,"我打断她,"也许不是现在,也许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可是,我不想失去你。"
"你不会失去我,"我说,"我哪都不去,我一直都在。"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着她,看着酒店大门。
王秀芝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我们。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和她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她转身走回了酒店。
"陆峥,"苏婉清在我怀里说,"其实,我妈最怕的不是你不帮文泽。"
"那她怕什么?"
"她怕有一天,"苏婉清说,"我会像她当年一样,嫁给一个她以为很爱她的人,然后发现那个人只是在利用她。"
我愣住了。
"她年轻的时候,被人骗过,"苏婉清说,"那个人追她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结婚之后却对她家人颐指气使,后来她才发现,那个人娶她,只是为了她爸爸的关系。"
"那个人……"
"不是我爸,"苏婉清说,"是我妈的前夫。"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张诚说的话:"他最近跟一些不太干净的人有来往……其中有个人放高利贷……"
"婉清,"我抓住她的肩膀,"你妈的前夫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好像是叫……赵金平?怎么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赵金平。
那个放高利贷的人,就叫赵金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