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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我在离婚协议最后一页签下名字,把钢笔递给林岚。
她接过去,看了半天,忽然两手一拧。笔杆从中间裂开,墨水溅在她虎口上,也落了几滴在协议上。
我愣住了。她把断笔丢进纸篓,抽了张湿巾,慢慢擦手。
“今天不签。”
“不是都谈好了吗?”
“我头疼,改天。”
她拿起包就走,鞋跟踩过会议室地砖,一声比一声脆。我追到电梯口,她已经按下关门键,连眼皮都没抬。
那场离婚又拖了几个月。等证真正拿到手,我只觉得累,没想到一年后,还会坐回她公司的会客室。
窗外是九月的闷雨,玻璃上全是细密水珠。林岚坐在沙发对面,穿了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手掌轻轻覆在微隆的小腹上。
许梅坐在我右边。我们领证才十二天,她包里那本结婚证,封皮还是硬的。
林岚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恭喜你,孩子是你的。”
我先看她的脸,又看她的肚子。耳边只有空调出风的低响,后背却一下冒了汗。
“你再说一遍。”
“八周前,你做过什么,不会全忘了吧?”
许梅没有出声,只把搭在我胳膊上的手收了回去。那点温度一撤,我才意识到她也在等。
我站起来,想靠近些看清楚。林岚立刻侧过身,用文件夹挡在腹前。
“别碰我。”
“医院是哪家?”
她低头理了理衣角,没有回答,只从包里取出几张复印材料,压在茶几上。
我伸手去拿,她却先按住纸角。
“陈建,你先想明白,该怎么跟她说。”
许梅盯着我,脸色很静。我想解释,喉咙里却像塞着一团没咽下去的冷饭。
窗外一辆货车驶过积水,泥水拍上路沿。会客室的门没关严,走廊里有人推着样品车经过,轮子吱呀作响。
我刚领回来的新生活,还没来得及摆稳,就被那句八周前推得歪了。
01
我和林岚结婚十六年,最早并不住现在这样的房子。
刚结婚时,我们租在城西一栋老楼里。厨房转个身就能撞到冰箱,洗澡要先把热水器拍两下。冬天窗缝漏风,她拿旧毛巾塞住,我负责贴胶带。
那时我跑工业设备销售,她在一家小厂管生产。两个人的工资摞到一起,交完房租,还能在楼下吃一顿砂锅。
她后来想自己办厂,我没拦。第一笔货款是我陪着催回来的,第一台二手加工设备,也是我托客户找到的。
有几年,我白天跑单,晚上去车间帮她盘库存。油污沾进衬衫领口,洗两遍还有味。她蹲在办公室门口吃盒饭,抬头就问我,明天还能不能借到车。
厂子从十来个人做到两百多人,我也从丈夫变成了外人嘴里的林总家属。
起初没觉得难听。客户来谈设备,知道我是她丈夫,总要多看我一眼。有人开玩笑,说我卖得再好,也不如回家守着老板娘。
我笑着递烟,回去却不愿提。后来干脆退出公司,只保留自己熟悉的销售工作。
林岚越来越忙。凌晨回家是常事,早上又带着一身咖啡味出门。我们同桌吃饭的次数,慢慢还不如她跟客户开会多。
我也忙,常年在几个工业园之间跑。车里放着两件衬衫、一把雨伞,还有胃药。到家若赶上她睡了,我就在客厅对付一晚。
婚姻坏掉,并不是某天突然裂开。先是不说话,再是懒得问。她嫌我把袜子丢在沙发边,我嫌她接电话时连饭都不肯好好吃。
有回我发烧,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她晚上十一点才回来,站在卧室门口问了一句,药吃了吗。
我背对着她说吃了。其实那天我只喝了半碗粥,药片还压在茶几杯垫下面。
第二天,她让司机送来一箱常用药。我看着那只纸箱,心里堵得慌,却还是把药一盒盒收进柜子。
后来我们连吵架都省了。她住主卧,我睡书房。冰箱里各放各的东西,连牛奶都买不同牌子。
第一次提离婚,是我开的口。
林岚正站在玄关换鞋。她停了一下,把鞋跟踩稳,问我是不是考虑好了。
我说好了。她点头,第二天便让人把协议送到家里。
协议写得很细。房子怎么分,车归谁,存款如何处理,连家里那套用了十年的红木餐桌都列了进去。
真正坐下来签时,她却掰断了那支钢笔。
那以后,律师和财务人员来回核对材料。每隔一阵,她又提出一处要改。有时是车位,有时是旧设备投入,还有时只是想把几个字换个说法。
我去她公司七八趟,每次都以为能结束。赵倩给我倒茶时,神情总有些尴尬。
“陈先生,林总临时有会。”
“她让我几点来的?”
“两点。”
我抬头看墙上的钟,已经四点十分。茶水续了三回,叶子都泡得没了味。
可真见到林岚,她又不吵,只把文件推过来,说这一项还得核清。
我们像在拆一间住了十六年的旧屋。锅碗归谁,墙上的洞算谁留下的,都要翻出来看一遍。
许梅就是在那段时间常来找我。
她和林岚认识多年,以前逢年过节也来家里吃饭。她做财税顾问,说话不绕,看到我蹲在路边吃凉面,会顺手给我买瓶温水。
我最难熬的时候,她没劝我复合,也没催我离。只是提醒我按时吃饭,材料别落在车里。
离婚证拿到后,我在停车场坐了很久。那天太阳很大,方向盘晒得烫手,我却没开空调。
许梅打电话问我办完没有。我说办完了。她静了一会儿,说晚上一起吃碗面吧。
我们在小馆里坐到打烊。她把香菜一根根挑进自己碗里,我忽然觉得,这样安稳也挺好。
从离婚到再领证,中间隔得不算久。朋友说我太急,我嘴上说人到中年,不想再耗。
其实是怕。怕回到空房子,怕半夜醒来,只听见冰箱压缩机一阵阵响。
许梅问过我,跟过去是不是已经收拾干净。我说证都拿了,还有什么没干净。
她看了我几秒,没再追问。
直到会客室里,林岚说出孩子的事,我才知道,一纸证件能断开的只是称谓。有些旧账压在箱底,看不见,不等于消失了。
我走出公司时,雨还没停。许梅没等我,独自叫车走了。
我站在门厅给她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再打,她发来一句话,让我今晚别回家,先把八周前想清楚。
屏幕的光照着掌心。我把手机攥住又松开,鞋边已经被门外飘进来的雨打湿。
02
第二天上午,林岚给我发来一个地址,说周五陪她去产检。
消息只有一行,后面跟着九点半。我盯着手机看了几分钟,把原本约好的客户推到下午。
许梅那晚住在酒店。她没告诉我房号,只说需要安静。我给她送换洗衣服,前台打电话上去,她让服务员下来取。
装衣服的纸袋里还有她常用的护手霜。我犹豫半天,又塞进侧袋。袋子被拿走时,我连电梯都没见她下来。
周五早上,我提前到了那家医院附近。门诊楼前挤满了车,卖早餐的小摊冒着白汽,豆浆味混着消毒水味,从侧门一直飘到路边。
九点十五分,赵倩打来电话。
“陈先生,今天先不去了。”
“为什么?”
“林总临时不舒服,检查改期。”
我问改到哪天。她说还没定,语气发紧,像旁边有人听着。
挂断前,我听见林岚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离得远,只说了句把电话给我。
“你不用过来了。”
“我已经到了。”
“那就回去。”
我望着门诊楼入口。有人扶着孕妇下车,丈夫一手提水,一手夹着资料袋,忙得衣领都歪了。
“林岚,我得知道情况。”
她停了两秒,声音依旧平平的。
“下午来公司,我给你看材料。”
电话断了。我在路边站到九点四十,裤脚沾了几滴卖菜车甩下来的脏水。
下午两点,我进了她公司的会客室。桌上摆着一杯白水,不是茶。林岚坐在窗边,身上仍是宽松上衣,腰腹处有一道柔和的弧线。
比起前两天,那道弧线似乎更明显。也可能是她坐姿靠后,布料堆在一起。我没敢多看,拉开最远的椅子坐下。
赵倩抱来一个牛皮纸袋,放下后没有立刻走。她看了看林岚,又看我,嘴唇动了一下。
“还有事?”林岚问。
“没了。”
赵倩把门带上时,手在门把上停了片刻。那点迟疑让我心里更没底。
林岚从纸袋里抽出几张复印纸。黑白字迹有些浅,盖章的位置糊成一团,只能看清几项常规数据。
我伸手要接,她没有递,只隔着茶几翻给我看。
“原件呢?”
“放在安全的地方。”
“产检为什么取消?”
“我身体不舒服,不想折腾。”
我压着声音问她,既然不舒服,为什么不去医院。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留下很淡的口红印。
“陈建,你以前也没这么关心我。”
这话扎得不深,却很准。我把视线挪回纸上,想找医院名称和医生签字。
复印件边缘裁得窄,抬头缺了一截。日期一栏影印得发灰,像被折痕挡住。我问她能不能拍照,她立刻把纸收了起来。
“不能。”
“我总得找医生问问。”
“你是不信我,还是不想认?”
她把纸放回袋里,动作并不快。我看着那只袋子,怀疑一点点往上冒,又被孩子两个字压了回去。
若是真的,我此刻每一句质问,以后都可能变成一根刺。若不是,我又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事情闹到许梅面前。
我问预产期,她只说医生还要再看。我问有没有吃药,她说不需要我操心。
再问,她便闭上眼,揉了揉眉心。那是她从前结束谈话的习惯。
门外传来两下轻敲。赵倩送进一碟苏打饼干,放在林岚手边。
“中午又没吃?”我问。
林岚睁开眼,冷冷看我。
“跟你没关系。”
赵倩低头整理托盘,碰得瓷碟轻响。出去前,她朝牛皮纸袋瞥了一眼,神色不太自然。
我追到走廊,叫住她。
“赵助理,医院是哪家?”
她抱紧托盘,先看了一眼会客室的门。
“林总不让我说。”
“你陪她去过吗?”
“陈先生,您问林总吧。”
她说完便快步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背影却显得很急。
回到会客室,林岚已经站起来。她把纸袋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护在腹前,不让我靠近。
近距离看,她腰间的弧度与我知道的孕周有些不合。我对怀孕懂得不多,只记得客户妻子早期几乎看不出来。
那件针织上衣厚而松,坐下时容易堆起。我只好把疑惑归到衣服和角度上。
“下次检查,我必须在场。”
“看我安排。”
“至少把时间提前告诉我。”
她没有答应,拿起桌上的手机往外走。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没有医院里常见的药味。
临出门,她回头看我。
“许梅知道你今天来了吧?”
我没回答。
她笑得很浅,手掌又在腹前停住。
“看来你们新婚过得也不轻松。”
门关上后,我独自坐了几分钟。杯里的水一口没动,空调吹得水面微微发颤。
傍晚,许梅终于肯见我。我们约在她公司楼下的小饭馆,她点了一碗清汤馄饨,只吃了两个。
我把产检取消和复印材料的事都告诉她。她拿勺子慢慢拨开浮在汤上的葱花,没有看我。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我不知道。”
“那八周前呢?”
我喉咙发紧,端起水杯。杯壁上凝着水珠,一路流到虎口。
“我需要一点时间。”
许梅把勺子放下,瓷器碰出清脆一声。
“你缺的不是时间,是一句完整的话。”
她拿上包离开,桌上的馄饨还冒着热气。我坐在靠墙的位置,看着汤面那层油花一点点散开。
手机就在这时亮了。林岚发来消息,说下次检查由她通知,还提醒我别换号码。
我点开她发来的照片。仍是一张裁过边的复印材料,字迹比下午那份更模糊。拍摄时,她的手压在纸角,遮住了下面一行。
我把照片放大,又缩回去。看了许久,最终没有删,也没有转给许梅。
03
林岚第三次约我去公司,是在两天后的傍晚。
车间刚交完班,楼下不断有人出来。工装上的机油味被晚风吹散,门卫还认得我,隔着窗户喊了声陈哥。
我点点头,脚步却慢了。这个称呼留在许多年前,那时候厂里缺人,我也穿工装,跟师傅一起搬设备。
赵倩在门厅等我,手里抱着一摞材料。
“林总在办公室。”
“她今天怎么样?”
赵倩抿了下嘴,只说精神还行。她领我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便退了出去。
林岚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桌角放着一碟切开的苹果,果肉已经发黄,一块也没动。
我没有坐,开门见山问她,下次检查定在什么时候。
“先谈另一件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页纸,上面列着公司近三年的营收,还有一行加粗的数字。
百分之八。
我看了两遍,以为是某个项目的占比。她抬手点了点那行数字,告诉我,那是她准备给我的公司股份。
“条件呢?”
“离开许梅。”
四个字说得很轻。我却像被人当众掀开了衣服,脸上一阵热。
窗外的厂房亮起灯,玻璃上映出我们两个人。她坐着,我站着,中间隔了整张桌子。
“你拿孩子和股份谈这个?”
“孩子需要一个家。”
“那也不是这么谈。”
她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从前审一份不合格的采购合同。
只要我结束现在的婚姻,她就把百分之八的股份给我,还允许我重新进入管理层。职位由我挑,销售、采购或项目部,都可以。
那百分之八值多少钱,我不用找人算。
公司最难的时候,我垫进去的积蓄,跑断腿拉来的客户,还有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的第一批产品,都在那串数字后面。
我曾经以为,厂子做起来以后,会有一间属于我的办公室。门牌不用多气派,写个销售总监也好。
可公司步入正轨时,我先退了出去。林岚说夫妻最好别在一个锅里搅,我当时答应了,心里那点不甘却一直没散。
现在她把我没拿到的东西摆回来,价码却是许梅。
“这是补偿?”我问。
“你可以这么理解。”
“晚了十几年。”
林岚看着那张纸,声音低了一些。
“当年厂里没钱,你付出的,我都记得。”
桌上的苹果散出一点甜腻的气味。我盯着那行数字,竟真有几秒钟想过,若当初拿到这些,我们会不会走到今天。
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把纸推了回去。
“许梅不是能拿来交换的东西。”
“那我呢?”
她问得突然。我一时没接上话。
林岚用手护着腰腹,慢慢站起来。宽松衣料垂下来,那道弧线又露在我眼前。
“十六年,还有这个孩子,在你这里算什么?”
“孩子如果是真的,我不会躲。”
她眼神一沉。
“你还是不信。”
我要求看原始材料,也可以换一家医院重新检查。费用我出,医院由她选,只要让我在场。
她没有答应,只把那页纸折起来,重新放进抽屉。
“我不要你的检查费,也不要抚养费。”
“那你要什么?”
“我刚才说得很清楚。”
门外有人经过,抱着文件向里面看了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我把办公室门关严,压低了声音。
“我已经结婚了。”
“十二天而已。”
“十二天也是婚姻。”
她唇角动了动,像是笑,又没有笑出来。
“我们的十六年,你倒放得快。”
这句话让我胸口发闷。旧日那些夜班、账本和冷掉的盒饭一起涌上来,不响,却沉。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告诉她,股份我不要,管理层也不进。等她肯去检查,再通知我。
走到门边,她在身后叫住我。
“陈建,你真舍得?”
我手扶着门把,没有回头。
楼道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墙上挂着公司历年的奖牌。最早那块牌子上有一道划痕,是我当年搬家时磕的。
赵倩送我下楼,途中几次想开口,最后只说夜里要下雨,让我开车慢些。
出了门,我才发现外套口袋里还装着许梅家的钥匙。金属齿硌着掌心,新配的,亮得扎眼。
04
许梅回家那晚,带回来一袋青菜和半斤排骨。
她没提酒店,也没问我去过几次林岚的公司。进门后换鞋、洗手,把排骨放进冷水里泡着,动作和平时一样。
我跟进厨房,说我来做。她把围裙递给我,自己坐到餐桌边处理工作邮件。
锅里油热起来,姜片边缘很快焦黄。我把排骨倒进去,水没沥干,油点溅到手背上,烫出几个红点。
许梅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过来。
吃饭时,我们只谈了两句。她问盐是不是放多了,我尝了尝,说还好。
饭后我去洗碗,手机留在桌上。屏幕亮起时,她正好伸手拿纸巾。
林岚发来一张图片,下面跟着一句,让我别忘了那晚。
我从厨房出来,许梅已经拿起了手机。她知道密码,是领证以后我主动告诉她的。
图片是一张酒店账单。入住日期在我们订婚以后,登记客人写着林岚,房号和消费项目都清清楚楚。
许梅把手机放回桌面。
“你去过?”
我擦了擦湿手,说去过。
“为什么去?”
“她找我谈离婚后的东西。”
许梅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问谈到需要开房吗。我说房间是林岚订的,我只上去坐了坐。
那句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轻飘。
她把图片点开,放大日期和房号。随后往上翻,发现前一晚林岚还发过同一张,被我删掉了。
删除记录仍留在最近项目里。
“为什么删?”
“怕你多想。”
许梅低头笑了一声,很短。她把手机推给我,让我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我没说。
厨房水龙头没有拧紧,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刚才还带着饭菜热气的屋子,此刻只剩排风扇的嗡响。
“陈建,我给过你几次机会?”
“我本来想找合适的时候说。”
“什么时候合适?”
她起身打开卧室衣柜,拖出一个小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缝,发出沉闷的咯噔声。
我跟过去,按住箱盖。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她抬头看我,没有哭,也没有提高声音。我却不敢迎着她的目光。
八周前那个晚上堵在胸口。我能说出酒店的楼层,记得窗帘是什么颜色,也记得林岚开门时没有穿鞋。
可我只告诉许梅,我去过,没有留宿。
“待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发生了什么?”
“吵了几句,她情绪不好。”
许梅把我的手从箱盖上拨开,叠了两件衬衫放进去。她不赶时间,连袜子都一双双卷好。
这种平静比争吵更难受。我站在衣柜前,想去抱她,又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靠近。
“孩子的事还没弄清。”
“我问的是你。”
她拉上箱子,坐在床边缓了口气。床头还放着我们领证那天买的相框,照片没来得及洗,里面仍是商店附赠的样片。
“你跟她见面,我没有拦。你陪她检查,我也可以接受。可你删账单,还拿怕我多想当理由。”
我蹲下来,扶住行李箱侧面。
“给我一天,我会说清楚。”
“今晚就说。”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晚确实进过她的房间。
许梅等了很久。见我不再往下说,她站起来,抽走箱子的拉杆。
“你承认去了,却不肯说做了什么。”
“我需要先跟林岚谈。”
“那你去谈。”
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又把钥匙从包里拿出来,放在鞋柜上。
那把钥匙与我口袋里的一模一样。落下去时声音很轻,我却朝前追了两步。
“许梅,别走。”
她换好鞋,手搭在门上。
“你先决定,是要保住一句假话,还是要保住我们的日子。”
门关上后,屋里的感应灯过了一会儿才灭。我站在黑下来的玄关,手机又震了一次。
还是林岚。她问我,百分之八够不够让我想明白。
我把那张酒店账单删掉,又从最近项目里彻底清除。做完才发现,许梅早已看清了所有重要内容。
锅里剩下的排骨汤渐渐凉透,表面结起一层薄油。我没收拾,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05
第二天上午,我直接去了林岚公司。
赵倩说林总正在开会。我没去会客室等,站在办公室门外,直到里面的人陆续出来。
林岚看见我,并不意外。她合上电脑,吩咐赵倩把上午剩下的安排全部推后。
门一关,我便把手机放到她桌上。屏幕里是她发来的酒店账单。
“你到底想干什么?”
“帮你省点时间。”
“许梅已经看见了。”
她靠在椅背上,眼里没有惊讶。
“那不是很好吗?”
我压住火气,再次要求她当面去医院。股份不谈,过去的事也先不谈,我只要一个能核实的结果。
她说今天不去,起身绕过办公桌,准备拿茶几上的纸袋。
我挡在她面前。
“材料给我。”
“让开。”
“原件呢?”
她侧身想走,我伸手去拿纸袋。拉扯间,她后腰撞到沙发扶手,衣服下那道隆起忽然歪向一边。
林岚脸色变了,立刻按住腹部。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块肤色软垫从衣摆下滑出,落在地毯上,滚到茶几腿边。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送风声。我低头看着那块软垫,脑子里嗡嗡作响。
林岚弯腰去捡。我先一步抓起来,触手柔软,背面还带着固定用的松紧带。
“这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伸手来夺。我退了一步,把软垫举到她碰不到的位置。
纸袋掉在地上,里面的复印材料散开。我捡起几页摊在桌上,一张张对照,才发现日期格式各不相同,检查项目的字体也有细微差别。
所谓孕检材料,是她照着样本做出来的。
我把纸拍在桌上,掌心震得发麻。
“孩子呢?”
林岚站在原地,衣摆失去支撑,腹部平坦。她整理了一下头发,脸色慢慢恢复平静。
“没有。”
那两个字落下来,我先是松了一口气。胸口压了多日的石头突然撤走,我扶住桌沿,几乎站不稳。
可下一瞬,许梅拖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又横在眼前。我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孩子,对她说了一串残缺的话。
“为什么?”
“想让你也尝尝,日子被人突然掀翻是什么滋味。”
“你拿这种事骗我?”
“你不是也骗过人吗?”
我看着她,嘴里发苦。那句反驳到了舌边,又咽了回去。
林岚蹲下身,把散落的纸收拢。她没有向我道歉,动作依旧整齐,连折角都一一压平。
“赵倩知道吗?”
“不知道。”
我想起赵倩那些迟疑的神色。她大概只是觉得不对,却不敢越过林岚来问。
我把那块软垫丢回茶几。
“到此为止。”
“还没完。”
她走到文件柜前,从最下面一格取出两份材料。第一份装订得很厚,封面上写着公司股份转让安排。
我翻到比例一栏,白纸黑字,百分之八。后面还附着我进入管理层后的职位方案,并非她随口一说。
第二份只有一页,是那张酒店账单的清晰打印件。入住日期、房号、登记姓名,全都摆在灯光下。
我盯住日期,胃里猛地缩紧。
“你想把这个给谁看?”
“看你怎么选。”
我把股份材料推回去。
“我不会要。”
“先别急。”
林岚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钢笔。笔帽拔开时,我想起一年前被她掰断的那支,虎口像又沾上了凉凉的墨水。
她在股份比例旁签下姓名,又把笔摆到我面前。
“这回轮到你签。”
我没碰。
她的视线从文件移到我脸上,语气平得像在确定一批货的交付期限。
“你有四十八小时。”
我弯腰捡起那张酒店账单,纸边锋利,在拇指上划出一道浅口。那晚的房门、窗帘和床头没喝完的半杯水,一样样从眼前翻出来。我原以为不说,事情就会烂在过去。可纸上的日期明明白白,正是我和许梅订婚后的第九天。
“你早就准备好了?”
林岚把仿孕腹垫装进纸袋,动作不紧不慢。
“从你告诉我领证日期的时候。”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日光灯下,腰腹已经恢复平坦,先前那个孩子像一团被抽走的影子。可我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你想让我离婚,再回来给你管公司?”
“百分之八归你,职位也归你。”
“如果我不答应呢?”
她将酒店账单从我手里抽走,和股份文件并排摆好。一个是我曾经想要的东西,一个是我最不愿许梅看见的东西。
“那我去找她。”
我抓住桌沿,问她凭什么觉得这样能换回十六年。她垂眼看着自己的签名,用纸巾轻轻擦掉笔尖渗出的一点墨。
“我不要换回十六年。”
她抬起脸,眼底冷得没有波纹。
“我要你重新选一次。”
走廊响起敲门声,赵倩在外面提醒十分钟后有客户到。林岚回了句知道了,又将两份材料装进文件袋。
封口没有粘,她却用手掌压了两遍。
“四十八小时内,离开许梅,股份归你。”可她逼我重选的,究竟是股份,还是那段我始终不肯承认的越界?
我站着没动。桌上那支钢笔横在我们之间,笔尖朝着我,墨水缓慢聚成一粒黑点。
林岚拿起文件袋,最后补了一句。
“否则,我会亲口告诉许梅,你在订婚期间回过前妻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