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球上,生命能够在极端环境中生存繁衍:从深冷水潭里的零下十摄氏度,到热泉喷口附近的一百二十摄氏度。一旦越出这个范围,生命便无法维持。
每一种动物或微生物都有一个最适宜的温度区间,以及一个虽然会带来压力但仍能短暂承受的温度区间。所谓最适温度,是指细胞内部的机器运转最为高效、整个生物体最能适应其生态位的那个温度。
人类属于温血动物,身体要消耗大量能量才能维持在约三十七摄氏度、也就是华氏九十八点六度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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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纪,德国医生温德利希曾采集了两万五千人的腋窝体温数据,取其中间值,才得出了后来写进教科书、深深印在几代人脑海里的"37℃"。
然而,一个多世纪过去了,这个"标准"正在被悄悄改写。
斯坦福大学的朱莉·帕森尼特团队分析了1860年之后三个不同时期采集的体温记录,样本量高达六十七万七千余份,结果显示:如今男性的平均体温,比十九世纪末低了约0.59℃。
类似的现象也出现在偏远地区——2020年10月,加州大学的研究人员在论文中报告,南美洲亚马逊雨林中的一个原始部落,其成员的正常体温也在十几年间从37℃下滑到了36.5℃。
人类的"恒温器",似乎在整体降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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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温维持在较高水平看似是一种能量浪费,但实际上可能是一种深藏的防御性适应。
人类的体温几乎让人体对最凶险的杀手与寄生生物之一——真菌——完全免疫。
自然界中真菌偏爱低温环境,人体日常能接触到的真菌多达四千种,但真正能引起感染的仅有大约十分之一,其中一个关键原因就是我们的体温。
大多数体温较低的动物,其体内往往被真菌感染,而人类的身体则实在太热了,让真菌难以立足,由此便引出了发烧这一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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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任何想要感染人体的微生物而言,人的身体就是它们意图征服的一个世界。
而发烧是一种防御性的"气候变化",它把入侵者推离其理想温度范围,让这个世界对它们而言变得糟糕难耐。发烧这一机制至少在六亿年前就已进化出来,并广泛存在于各类生物之中:大多数动物在生病时都会提高自身的核心体温。
鱼会游向温度更高的水域,蜥蜴会晒太阳取暖,蜜蜂则会加热蜂巢内部的空气。而作为温血哺乳动物的人类,则拥有更为剧烈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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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一个人同时被细菌和病毒入侵,这波入侵来势汹汹,必须尽快减缓它的推进速度。
发烧是身体第一道防御的一部分,由一类被统称为"致热原"、意为"热的制造者"的多样化学物质所触发。它们从战场上飘散开来,进入大脑,被专门的受体识别后,把体内的"恒温器"数值调高。
首先,人会开始颤抖。骨骼肌快速收缩,在身体核心区域产生大量热量。与此同时,皮肤表面附近的血管通常会收缩,阻止热量从皮肤散失。于是皮肤变凉,而身体内部则如同燃烧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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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烧是一种系统性的、遍及全身的反应,对身体而言是一项重大的能量投入。核心体温每上升一度,维持生命所需的热量摄入就要增加约百分之十。
从这个角度看,如果人类平均体温真的在整体下降,那么每一次发烧所付出的"温度差",可能都要比一个多世纪前更明显;而在没有感染的日常状态下,较低的基础体温,也可能让身体对真菌等偏爱低温的病原体多留了一条缝隙。
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从"体温即防御"这个基本逻辑推演出的自然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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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烧同时也是一个精心编排的系统:升高的温度会让免疫细胞的活动效率上升,让某些病原体的复制速度下降,还会促使人产生倦怠、食欲下降、想要躺下的感受——这些看似糟糕的体验,其实都在配合免疫系统集中调度资源。
换句话说,生病时那种"难受得动不了"的感觉,本身就是身体在替你做决定。
疼痛让人难受,人们已经习惯了一有痛感就设法止住。可是当一个人生病时,本就理应感到一定程度的痛苦,好让自己躺下休息、保存体力。这并不是免疫系统的缺陷,而是它的一种设计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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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由于疼痛和发烧在生理上紧密相关,像布洛芬、扑热息痛这样的非处方止痛药同样具有退烧作用。相对安全的非处方止痛药,比如阿司匹林或布洛芬,也不过是在近一个世纪左右才变得便宜且随处可得。
走进药店买点缓解头痛的药,在人类历史上其实是件非常新的事情。
尤其在儿童身上,发烧往往被担忧的家长或医生所压制——有时是因为他们把发烧本身当成了疾病,或是担心它会造成长期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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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体而言,可以说在低于四十摄氏度、也就是华氏一百零四度的情况下,发烧并无危险,也无需专门治疗。当然,也存在一些本就不应发烧的患者,比如孕妇、老年人和身体极度虚弱的病人。
对他们而言,额外的压力可能带来危险。而超过四十摄氏度的高热则对任何人都构成威胁,因为这多半意味着体内的温控机制已经失灵。
进入严重疾病的范畴,情况就更为复杂。
有证据表明,对于流感、水痘等一些疾病而言,退烧药并不能帮助患者更快康复。但在这一领域,临床试验又常常触及伦理难题。曾有一项研究中,医生对重症监护患者施行强效退烧治疗,最终因死亡率显著上升而被迫中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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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体来看,有较强的证据显示,患有严重传染病的人若能保留发烧,存活率反而更高。
而对于压制发烧能带来更好健康结局这一说法,临床证据相当有限。当然也存在重要的例外情形,比如神经系统损伤和中风。
总的来说,这方面还需要更多研究。那么,究竟该不该退烧?最好的做法是咨询医生,而不要盲信网络上的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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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发烧尚未达到危险的程度,且本人尚能忍受,那么保留它就是在支持自己的防御体系,甚至可能让人恢复得更快。如果一个人本身健康状况良好,只是当下感觉极度难受,那么服用一片止痛退烧药会让他更快感到舒服,代价则是免疫防御的效率略有下降。
人类体温的整体下滑,并不是一个孤立的趣闻。
关于原因,学界普遍倾向于综合解释:慢性感染和炎症在现代社会大幅减少,人们不再终日与结核、疟疾、慢性齿源感染等疾病共处,代谢基线随之下移;供暖、空调与舒适衣物让身体几乎不必再靠自身产热去对抗寒冷;久坐、体力活动减少,也进一步压低了静息代谢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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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温下降,从一个角度看是文明与医学进步的副产品,意味着人们不必再被慢性炎症长期"烧着";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它也可能悄悄削弱那道靠温度设立的天然屏障——尤其面对偏爱低温的真菌和某些机会性病原体时。
这或许提醒着我们,不必迷信任何一个具体的数字,却要更认真地对待身体在生病时自己调高的那几度。
无论作何选择,下一次高烧难耐、浑身难受时,都可以聊以自慰:那些体内的敌人过得比自己更加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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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认识都要归功于医生和研究者们数百年来的努力,人们所做的,不过是把这些知识传递给更多需要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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