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五年秋,金州,金樽街。
金樽街不长,从街头走到街尾,一支烟的工夫。可这条街上的霓虹灯牌,一块比一块贵气:金樽大酒楼、夜来香舞厅、百乐门歌厅、帝豪桑拿,一溜排开,是金州人夜里撒钱的地方。街上六成场子的酒水,都从一家进——坤记酒业,老板秦坤,道上喊坤哥。坤记的货车一天三趟在街上过,车上插着小黄旗,街上的泊车小弟见了车都让道。
秦坤是靠一箱啤酒起家的。十年前他还是酒楼里扛箱子的伙计,有一年年关,酒楼断了货,他一个人蹬三轮冒雪从三十里外的酒厂驮回二十箱,冻掉了半片脚趾甲。从那以后酒楼老板让他管酒水,他管着管着,全街的酒水都从他手里过。道上的说他有一样狠功夫:陪人喝酒,能从酒桌上看人。谁喝了酒还存着心眼,谁喝了酒肯拿命帮兄弟,他一眼一个准。金州老辈的生意人说,秦坤的江山不是打出来的,是一箱一箱啤酒扛出来、一杯一杯酒喝出来的。
街尾新开的银都夜总会,是个例外。
银都的后台是深圳来的曾财。曾财跟加代合伙做了七八年生意,手里有钱有路子,开银都,投了六十万,装修用的材料一半从广州水运来的,音响是从香港倒的二手货,音色比金樽街上任何一家都亮。开业俩月,生意压过半条街——酒水,他走深圳自己的渠道,没让坤记赚一个子儿。
麻烦是自己找上门的。
银都开业没满月,金樽街的场子老板们先坐不住了。夜来香的老板托人给曾财递话:"曾老板,你这个场子,把金州后生都勾走了,街上的老规矩——酒水得走坤记,你另起了灶,坤哥脸上挂不住,我们夹在中间难受。"帝豪桑拿的老板更直白:"曾老板,你有钱,可这条街上的事,钱不一定管用。"
曾财把这两句话掂了掂,回了一句:"生意归生意,规矩我认,可深圳的渠道是跟了七年的,不能断。谁的面子我都给,除了这个。"
那天下午,曾财正在银都二楼对账,楼下大堂一阵喧哗。他扶着栏杆往下一看,七八个人进了门,为首的中等个儿,穿件黑绸衫,手腕上一串蜜蜡,进门不看别处,径直走到大堂正中那座水晶灯下头,仰着头,端详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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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不错。"黑绸衫开口,声音不大,"曾老板的钱,是真没少花。"
曾财下了楼,笑着迎上去:"老板面生,贵姓?"
"秦坤。"那人伸出手,握得不重,可掌心像块铁,"金樽街的买卖人,都这么叫我——坤哥。"
两个人在银都最好的包房里坐下。秦坤也不绕弯子:"曾老板,你这生意,做得漂亮。三个月,流水破了金樽街的纪录。我这个人,见不得好生意亏在明面上——这么着,银都我入四成,酒水全走我的坤记,你只管开门数钱。四成,我不出钱,出的是这条街。"
曾财没接话,先给他倒了茶。秦坤也不恼,端起来抿了一口,又补了一句:"曾老板,你别觉得我狮子大开口。你问打听打听,金樽街哪家场子不开在我手里?你这条街的消防、工商、街面上的鸡毛蒜皮,哪一样不是坤记替你们平的?四成,我替你挡十年的事。"
话说得客气,可这客气底下压着的是明抢。曾财给他续了茶,笑容没变:"坤哥,深圳人做买卖有个死理:合伙的,得出钱出力,光出'面子'的,我们叫干股,不敢接,接了睡不安稳。"
包房里静了几秒。秦坤笑了,笑得很慢:"曾老板,你先别急着回。三天,我等你三天。"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这音响是水货吧?金州海关今年查得紧。做买卖,路子宽是好事——路子太宽,容易绊着自己。"
人走了,曾财坐在包房里,把那杯茶喝完,给加代拨了个电话。
"代哥,金州有位坤哥,看上银都四成干股。"
"你打算怎么应?"
"干股不能给,给了这一次,以后深圳来的买卖,都得让人掐着。可硬顶,我把六十万砸进去了,输不起火并。"
电话那头想了想:"他给你留了三天,说明他也想坐着把事办了。这种人,能用规矩办,就别用拳头办。看看他吃哪一套。"
第三天,秦坤的人没等到答复,先等来了动作——银都门口的霓虹灯牌,半夜让人砸了半边;拉货的两卡车青岛啤酒,在城郊让人截了,司机挨了打,货倒进了水沟。秦坤自己没露面,露面的是话:"曾老板,四成变五成了。"
曾财查了一夜。砸灯牌的、截车的,来路他都摸清了——不是坤记的老人,是秦坤手底下三堂管事里最横的那个六指刘自己雇的野路子。曾财把人证物证收拾在一个包里,压进了保险柜,没报官。他太清楚这里头的门道:这时候报官,秦坤咬死不知情,案子悬着,仇却结死了,往后金州的买卖寸步难行。
可他也没吃这个哑巴亏。他把六指刘雇人的中间人找了去,没带人,就带了一句话:"告诉刘管事,货值一万九,灯牌七千,我记下了。等我跟坤哥把大账算完,这笔小账,我亲自上门找他结。"中间人腿肚子直转筋,当天就把话递到了六指刘耳朵里——六指刘这才知道,自己办砸了秦坤的原意:坤哥要的是入伙,不是结仇。
曾财的火也上来了,可他没接火。他托金州商会的鲍老递了话,约秦坤在金樽大酒楼摆一桌——不是赔罪,是下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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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桌上,鲍老坐主位,七八个金州道上有头脸的人物作陪。酒过三巡,曾财站起来,把一杯满酒端在手里:"坤哥,深圳人认一个理:有账明算,有输明赌。你要银都的四成,我要金樽街的清静。咱们俩,接不接老规矩——斗三场,两胜的说话,鲍老和各位作证。"
满桌人都停了筷子。这种当街摆开的赌约,金州好些年没见过了。
作陪的人物里,金樽街的老户、开桑拿的肥陈先笑出了声:"曾老板,口气不小。坤哥在金州十年,你也不打听打听——"话没说完,鲍老在主位上咳了一声,肥陈的话咽了回去。
秦坤盯着曾财看了足有十秒,忽然笑了:"好!我秦坤在金州十年,什么阵仗都接。你说,三场怎么斗?"
"头一场,斗人气。"曾财竖起一根手指,"这个礼拜五,你我两家同时开街夜,银都和你的金樽大酒楼,同一天,同样的价钱,看谁家门口排队排得长,看谁家的场子坐得满。人气这东西,抢不来,买不来。"
"第二场,斗酒量。你们道上讲这个——各出一个人,对瓶吹,白的三瓶,啤的随便,躺下的算输。"
"第三场,"曾财顿了顿,"斗场面。下个月金樽街翻新的募捐宴,商会承办,你我两家各认捐多少、各出多大力,当着全街的面亮账。谁能把这条街撑起来,谁就是这条街的主人——这条街的主人都当不了,四成五成,分来何用?"
这一场,是曾财的杀招。募捐宴是官面挂名的体面事,秦坤的钱再多,来路不干净,摆不上台面;曾财的钱是深圳来的干净钱,他赌秦坤不敢接,也不敢不接。
作陪的人物你看我、我看你,都品出味儿来了:头一场赌的是钱和路子,第二场赌的是人和狠劲,第三场赌的是命根——秦坤在金州的十年,吃的就是"体面"两个字,官面上的人抬举他,正因为他每逢街面公益从不落空。第三场,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可他要是退了,头两场赢回来的一起吐出去,往后金州道上的眼睛里,他就是个怕官面的土财主。